次日晨露未散。
肖恩跨上黑马,单骑驰入斯特林领地。
越过两地交界的界碑,周遭景致大变。
原本沿途常见的商队与推车商贩绝迹,宽敞的土路上连一道新鲜的车辙印都找寻不到。
沿途路过的几个村庄门户紧闭。
本该在田间劳作的农夫全没了踪影。
连平日乱叫的野狗都躲在柴火垛深处打冷颤。
变天的风暴刮过,底层平民嗅觉最敏锐,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门触霉头。
整个领地处于一种极度压抑的封闭状态。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底层的平民根本无从得知。
肖恩无暇理会路边光景。
马蹄敲击地面,直奔夜枭堡。
冷风刮过旷野,卷起地上的枯叶。
黑马在一片萧瑟中疾驰。
抵达内城护城河前。
抬头仰望,原本被攻城兽撞烂的城门位置,换上了一扇崭新的红松木大门。
木材切口处还在往外渗着松脂油。
马匹尚未停稳,厚重的门轴摩擦声响起,大门从内向外推开。
门洞两侧,两列全副武装的边防军列队成行。
盔甲擦拭得锃亮,长戟斜指苍穹,士兵身姿笔挺,目视前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雷诺治军的手段极其狠辣,仅用一夜时间,便将夜枭堡彻底掌控。
肖恩双腿轻夹马腹,黑马打着响鼻,踩着整齐的青石板路,从两队甲士正中间穿行而过。
无人盘问,大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马蹄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
穿过长长的瓮城,内堡的景象映入眼帘。
庭院里的尸体已被清理干净,但青石板缝隙里暗红色的血污洗不掉,整个庭院弥漫着刺鼻的生石灰气味。
行至主楼前,翻身下马。
一名近卫军快步上前接过缰绳,单膝跪地退下。
肖恩整理了一下袖口,迈步跨入夜枭堡大厅。
大厅内的空气混浊。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香料的味道直冲鼻腔。
场地中央被无形的界线划分为泾渭分明的两块区域。
左侧,十几个身穿华贵礼服的男人被手腕粗的麻绳捆成麻花,双膝跪地。
有人垂头丧气,有人咬牙切齿。
这些人皆是斯特林家族的死忠老臣,掌握着领地内各项核心产业的命脉。
当中甚至有掌管黑铁矿脉的管事和控制南境商路的大商人。
右侧,站着二三十个衣着考究的贵族与商贾。
这群人未受束缚,状态却比左侧跪着的人更差。
一个个满头大汗,双腿不受控制地打摆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名胖商人捏着丝绸手帕,不停地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主位之上,铺着厚重熊皮的宽大座椅里,科勒姆缩成一团。
这位新晋的斯特林领主毫无掌权者的威仪,面容惨白,眼下乌青,整个人散发着虚脱的疲态。
昨夜的清洗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阶下站着两人。
雷诺换上一身没有徽记的深黑色重甲,双手拄着一柄十字大剑,立于台阶左侧。
另一侧,玛德琳夫人换去平日里妖艳暴露的裙装,穿了一身素雅的黑色收腰长裙,双手交叠置于小腹,目视前方。
靴底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打破了厅内的死寂。
大厅内所有人的视线汇聚向门口。
科勒姆看清来人,弹簧般从熊皮大椅上弹起。
连滚带爬冲下台阶,腰弯成九十度。
“肖恩少爷,请坐。”
声音发着颤。
科勒姆侧身让出主道,右手虚引向那张象征斯特林家族最高权力的主位。
他那副姿态,活脱脱一个迎接主人的奴仆。
右侧站立的贵族群体中爆发出一阵细碎的骚动。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老狐狸相互交换视线,打量着从门口走来的年轻人。
一个过分年轻的脸庞。
没有任何显赫家族的徽章标识。
身上连一套像样的防具都没有,只穿了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衣和马术裤。
这年轻人是谁?
疑惑刚冒头,这群人便将目光投向阶下的雷诺和玛德琳。
手握重兵,杀伐果断的雷诺统领,对少年的到来未发一言,主动后退半步让出通道。
平日里把控夜枭堡财政大权的玛德琳夫人,更是把头低了下来。
连这两人都默许这个年轻人的僭越,右侧的贵族和老臣们果断闭上嘴,将头颅深深低下,不敢直视少年的面容。
能在雷诺和玛德琳面前拥有这等威势,这年轻人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肖恩拾阶而上。
走到那张熊皮大椅前,转身,落座。
身子向后一靠,双腿交叠。
他环视下方百态,吐出两个字。
“解释解释。”
玛德琳夫人闻言,提着裙摆款款上前,双膝一软,直接跪坐在肖恩腿边。
一双保养得宜的柔软双手搭上肖恩的小腿,手法娴熟地拿捏揉按。
“肖恩少爷,”玛德琳嗓音娇媚,“前天克里夫侯爵与长子康纳因触犯王国律法,已由雷诺统领就地正法,如今斯特林家族的爵位与领地,已由科勒姆全面继承。”
她顿了顿,素手滑向肖恩的膝盖,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继续汇报道:“大厅左侧捆绑之人,皆为斯特林家族老臣,他们不愿继续奉科勒姆为侯爵,妄图反抗。至于右侧,皆是愿意臣服的臣子以及领地内的一些贵族。”
右侧的贵族群体目睹此景,手心直冒冷汗。
玛德琳是什么角色?那是能在克里夫侯爵面前吹枕边风的狠角色。
刚才这女人还在他们面前颐指气使,定下苛刻的收编条件,现在却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跪伏在这位少年脚下邀宠。
这少年究竟有多恐怖。
恐惧爬上每一个人的脊背。
大厅内的呼吸声变得更加粗重。
肖恩享受着腿上的按摩。
“哦?是这样么。”肖恩视线越过玛德琳,投向下方缩着脖子的科勒姆,“科勒姆,你怎么看?”
被点到名字的科勒姆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他根本不敢回头看左侧那些长辈和重臣的眼睛,只顾着向台阶上的肖恩表态:“全凭肖恩少爷定夺。”
肖恩指尖悬在半空。
“既然如此,那不服的就全杀了吧。雷诺统领。”
雷诺抬起头,没有任何迟疑,单手举起十字大剑向前一挥。
大门外等候多时的边防军甲士涌入大厅。
十几名重甲骑士大步流星走向左侧。
拔剑,出鞘。
金属摩擦声刺破大厅的宁静。
跪在地上的老臣们有人张开嘴,话还没出口。
骑士们手起剑落。
利刃劈开皮肉,斩断骨骼。
十几颗头颅齐刷刷滚落地面,无头颈腔里喷涌出鲜血,将大厅墙壁上的华贵挂毯染成暗红。
不管是后悔的,还是准备求饶的,统统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一个活口都没留。
人头在地上滚动,直到撞到右侧贵族们的靴子才停下。
右侧站立的贵族们看着滚到脚边的头颅,死不瞑目的双眼正盯着他们。
听着血液流淌的滴答声,这群人身形摇摇欲坠。
有人双腿打软,直接瘫坐在血泊旁。
他们无比庆幸自己昨夜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一步踏错,此刻躺在地上的无头尸体就是他们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