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暗夜游侠已经隐没于立柱的阴影中,前去执行监视与保护的命令。
伤员们在治愈魔法的安抚下陷入沉睡,均匀的呼吸声成了这座庞大殿堂里唯一的活物声响。
梅芙走到圣泉边,清洗着双手沾染的污浊。
水波荡漾,倒映出她平静的面容。
就在这时,内殿厚重的藤蔓帷幔被人从里面挑开,细碎的脚步声踩在冰凉的石板上,由远及近。
精灵少女达莉亚穿着单薄的睡裙走了出来。
她赤着脚,白皙的脚背上沾着清晨的露水。
那双与母亲如出一辙的金色瞳孔里,此刻盛满了焦急与惶恐。
她显然听到了刚才外殿的谈话,清楚地知晓了自己的同伴正孤身踏入这片化为炼狱的土地。
“妈妈,真的要这样吗?”达莉亚停在距离梅芙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死死绞着裙摆,“诺亚他们连魔法师的考核都还没开启。外围的狂化魔兽就已经能轻易撕碎精锐佣兵,他们走不到这里的。”
少女的嗓音发着颤,眼眶通红。
她后悔极了。
当初为了见识书本里描绘的人类世界,她偷偷跑去战争学院。
在那里,她结识了热血的诺亚和来自各个国家的女生。
他们给了她异国他乡的温暖。
谁能料到,这份友谊如今却要把他们拖进猩红之眼布下的死局。
达莉亚快步走上前,拽住梅芙宽大的白金色袖口,仰头哀求:“我以后会老老实实待在森林里的,再也不出去了。您打开结界,让暗夜游侠护送他们走吧。这里太危险了,那是我们精灵的灾难,不该由他们来承受。”
梅芙停下擦拭双手的动作,将干布巾随手递给旁边的侍女。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眼泪汪汪的女儿。
这位活了一千多年的精灵女王,拥有着让天下生灵自惭形秽的惊人美貌与丰腴曲线。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的生命气息便足以抚平周遭一切狂躁。
梅芙没有责备女儿的莽撞,而是抬起手,将达莉亚散落在脸颊旁的碎发别到耳后。
指腹顺着那尖尖的精灵耳廓往下滑,停留在少女冰凉的脸颊上。
“达莉亚。”梅芙嗓音轻柔,没有半点女王的威压,“你以后,终归是要离开这片森林的。”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敲得达莉亚头晕目眩。
连眼泪都停在了眼眶里。
“为什么?”达莉亚后退了半步,声音陡然拔高,“族人从来不会轻易离开翡翠之森。这是先祖定下的规矩!外面的世界贪婪无度,那些奴隶商人做梦都想抓到我们。您自己不也在森林里活了一千多年,未曾踏出过半步吗?我为什么要离开?”
面对女儿连珠炮般的质问,梅芙眼底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她转头望向圣殿外那株耸入云端的世界树。
那曾经遮天蔽日的树冠,如今边缘地带已经枯黄剥落,紫黑色的毒素正顺着地脉往上攀爬。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宿命。”梅芙收回视线,看着眼前的女儿,“我的宿命,是替历代先辈看守这株古老的神树。”
“而你的路,在外面,你有着远超历代精灵的魔法亲和力,这份天赋不该陪着这片日益衰老的土地一起腐朽。你的未来,是自由的。”
梅芙牵起达莉亚的手,拉着她走到大殿开阔的露台上。
远处的枯木林方向,魔力爆破的闪光时不时穿透浓雾,沉闷的撞击声跨越数十里传到这里。
“人类这个种族,寿命极短,贪欲极重,却又有着极其复杂的多面性。”梅芙指着硝烟升起的地方,“他们可以为了几枚金币出卖血亲,也可以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去死。”
“你结交了他们,这很好。但我只是在替你验证,验证你的这些朋友是否可靠。”
梅芙直视达莉亚的双眼,不给她避开视线的机会。
“我要看看,当死亡的镰刀真正架在脖子上时,当深渊里的怪物张开嘴巴时,他们还会不会为了一个异族女孩,继续往前迈步。”
“如果他们退缩了呢?”达莉亚咬着嘴唇追问。
“如果他们就此罢手,掉头逃跑,游侠会接应他们,确保他们活着离开结界。”梅芙语气平缓,却透着不容反驳的决断,“那证明他们只适合做你生命里的过客,我会彻底斩断你们之间的联系。”
“但如果他们为了你,仍旧继续向前。”梅芙停顿了一下。
就在这停顿的间隙,梅芙脑海里十分突兀地闯入了一个身影。
那个叫肖恩·霍尔登的贵族少爷。
游侠汇报里的那个少年,两秒钟内把高级合成兽肢解成碎肉,毫不犹豫地斩断狂信徒的双腿,连句求饶的话都不让对方讲完就直接斩首。
手段残忍得连常年刀头舔血的老佣兵都会做噩梦。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前几天在战争学院的后山,乖顺地窝在她的怀里。
他任由她揉捏脸颊,用那种好听且充满依赖的嗓音喊她妈妈。
他甚至会因为荡秋千这种幼稚的游戏而露出满足的笑意。
那种极端的反差,让梅芙感到极其陌生,甚至有些难以理解。
他在这个队伍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他也是为了达莉亚才闯进来的吗?
梅芙把关于肖恩的杂念压下,继续对女儿说道:“如果他们通过了考验,那他们才是真正可靠的人。我才能放心把你交给他们。”
为了打消女儿的顾虑,梅芙补充了一句:“我会保证他们的安全,游侠得到了死命令,一旦遇到致命危机,会不惜一切代价捞人。”
达莉亚听着母亲有条不紊的安排,不仅没有放下心来,反而捕捉到了话语里极其强烈的违和感。
达莉亚浑身发冷,她太熟悉母亲了。
这位千岁女王对世间万物有着病态的包容和母爱,她从不强求任何人做事。
可今天,她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为什么这么说?”达莉亚甩开梅芙的手,反向退开两步,大声质问,“什么叫把我交给他们?妈妈你要去哪?你不陪我了吗?”
少女的视线扫过母亲裙摆上的血迹,扫过那些躺在床上无法痊愈的精灵战士,最后定格在母亲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