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塞拉菲娜。
女人依旧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桌面,节奏甚至连变都没变过。
“去看看老朋友们吧。”塞拉菲娜抬了抬下巴,示意那扇大门。
西奥多不明就里,拔出半截长剑,迈步走向城堡大门。
命人推开厚重的木板门,冷风夹杂着沙砾扑在脸上。
堡垒外的广场上,火把连成了一片火海。
独角兽不安地打着响鼻,给来人让出了一条道。
风沙中,一队队全副武装的骑士列阵停下。
厚重的板甲反射着火光,长矛林立。
那些战马全都是北地的高头大马,鼻腔里喷出白气。
西奥多握剑的手出汗了。
如果是敌人,灰石堡连半个小时都守不住。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领头骑士手中高举的旗帜。
鸢尾花、怒熊、交叉的战斧。
西奥多的瞳孔骤缩。
他松开剑柄,长剑在鞘中发出一声短鸣。
那些纹章,全都是当年支持塞拉菲娜的家族支脉。
一年多了。
被罗维尔打压得死的死、散的散,发配到各个偏远领地吃沙子的老部下,居然在今夜全聚齐了。
眼泪再次涌出。
西奥多又哭又笑,指着最前面那个骑着黑马、连头盔都没戴的壮汉骂道:“好啊……原来是你们这帮混蛋!”
领头的壮汉翻身下马,重甲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
他走上台阶,一巴掌拍在西奥多的肩膀上。
“西奥多,这么久不见,你怎么还是喜欢哭鼻子?”壮汉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骂道。
“放屁!老子这是让风沙迷了眼!”西奥多回骂,目光扫过壮汉身后陆续下马的几个人,“罗南……伊恩,哈里森,还有阿提克斯?”
四个中年男人走到火光下。
有的人脸上多了一道刀疤,有的人瞎了一只眼,还有的少了两根手指。
那是这一年多里,罗维尔给他们留下的关照。
“怎么样?”瞎了一只眼的罗南拔出腰间的佩剑,倒插在石阶上,“西奥多,有没有兴趣跟我们一起干票大的?”
“罗南,你这瞎子,大半夜带这么多人跑来我的地盘,我还以为你要造反。”西奥多锤了罗南一拳。
“造反?去他妈的罗维尔,老子今天就是要劈了他的头盖骨当夜壶!”伊恩吐了口唾沫。
“原来你们早就收到了消息……”西奥多回头看了一眼大厅内那个坐在主位上的女人。
“没错,是塞拉菲娜小姐。”哈里森解下腰间的酒壶,丢给西奥多,“一天前,我们都收到了小姐的密信和接头信物。约定的集结地,就是你这破灰石堡。”
几个老兵站在寒风中。
背后的火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几年受过的鸟气,吃过的败仗,死去的弟兄,全都在今夜化成了实质的怒火。
大厅内,塞拉菲娜走出来。
她站在高处的台阶上,暗红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广场上数百名骑士齐刷刷地下马,单膝跪地。
铠甲碰撞的声音震彻荒原。
“拜见大小姐!”
吼声整齐划一,直冲云霄。
塞拉菲娜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为她卖命的旧部。
她想起肖恩。
那是她翻盘的筹码。
“都起来。”塞拉菲娜的声音传遍广场。
众人起身。
“把马喂饱,把刀磨亮。”塞拉菲娜走到独角兽身旁,翻身上马,“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瓦莱里乌斯主城的城墙。”
“是!”
西奥多转身,看向正好拿着好酒跑出来的长子埃文。
“埃文!”
“给我备马,披甲!”西奥多怒吼道,“召集灰石堡所有还能提得动刀的骑士和法师!去瓦莱里乌斯!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他儿子连酒瓶都顾不上管,直接扔在地上。
玻璃碎裂。
他手发抖,转身就往军械库跑,“是!父亲大人!”
风沙越刮越大。
塞拉菲娜骑在独角兽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数百名重甲骑士,加上灰石堡的几十名精锐,组成了一股钢铁洪流,顺着官道向着瓦莱里乌斯的方向进发。
瓦莱里乌斯的夜,漫长且见血。
长长的队伍在黑暗中拉出火龙,马蹄踏碎冰冷的泥土。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豪赌,赢了,他们将重掌家族大权。
输了,全都要上绞刑架。
看着最前方那个傲然挺立的背影,每一个旧部的心里都燃烧着一团火。
那把火,罗维尔扑不灭,长老会也扑不灭。
“加快速度。”塞拉菲娜下达命令。
独角兽长嘶,四蹄燃起火焰。
身后的骑士们夹紧马腹,跟上她的步伐。
远处的地平线上,云层低压。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瓦莱里乌斯的主人,回来了。
天际刚泛起鱼肚白,瓦莱里乌斯古堡的晨雾还未散去。
客房内,肖恩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那扇带有繁复雕花的落地窗前。
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枚金币,目光穿透薄雾,投向领地外围的官道。
艾琳娜昨晚根本没睡。
她坐在床沿,双手交握,红色的长发有些凌乱。
按照家族的日程表,今天正是罗维尔召集长老会召开的最后期限。
昨晚肖恩在祖父房里布下的那个所谓空间锚点,究竟能不能发挥作用,她心里完全没底。
“洗把脸去。”肖恩连头都没回,“你这副憔悴的样子走出去,别人还以为昨晚我对你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
这句带着调侃的话,换在平时早惹来艾琳娜的火球警告。
今天她却连回嘴的力气都省了。
她走到铜盆前,捧起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胸口的衣襟。
冰冷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
她走到窗边,站在肖恩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地平线尽头,原本空旷的荒原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那道黑线正在缓慢移动,随着距离拉近,逐渐放大成一片绵延不绝的黑潮。
晨光照在那些移动的物体上,折射出零星的金属光泽。
“来了。”肖恩将金币抛向半空,一把攥住。
艾琳娜的呼吸停了半秒。
她看清了队伍最前方飘扬的旗帜,怒熊、交叉战斧,那些本该在偏远荒地里苟延残喘的家族旧部图腾,如今居然堂而皇之地逼近主城。
而在中军位置,一头通体燃烧着火焰的独角兽分外惹眼。
那头坐骑,艾琳娜再熟悉不过。
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骨节由于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母亲真的回来了,带着那群桀骜不驯的旧臣,直逼瓦莱里乌斯的心脏。
这是一场豪赌,赢家通吃,输家上断头台。
肖恩偏过头,看着艾琳娜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别紧张,戏台子都搭好了,我们只管看戏。”他语气轻松。
艾琳娜捂着额头,瞪了他一眼,原本紧绷到极点的情绪,被这一下打断了一半。
这个男人身上的那种从容,总能在最压抑的环境里让人喘上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