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加德纳舅舅家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伊丽莎白先跳下车,回头伸手扶玛丽。玛丽握着她姐姐的手,踩在碎石路上,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她熟悉的门。加德纳舅妈已经站在门口了,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可脸上的笑比伦敦的煤气灯还亮。
“可算到了!路上累不累?饿不饿?我让人炖了汤,先喝一碗暖暖胃。”她一手拉一个,把两个外甥女往屋里带。加德纳舅舅从书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份账本,朝她们点点头。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你们母亲没跟着来吧?”伊丽莎白笑了。“没有,就我们俩。”加德纳舅舅松了口气,缩回书房继续算他的账。
楼上的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一盆天竺葵,开得正好。玛丽把自己的包袱放在床脚,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伦敦的街道灰蒙蒙的,可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几座教堂的尖顶还镀着一层夕阳的余晖。
第二天一早,伊丽莎白就把玛丽从床上拽了起来。“快起来,今天得去裁缝铺。你那些聚会要穿的裙子,总不能穿朗博恩那几件旧的去吧?”
玛丽迷迷糊糊地被拉起来,由着姐姐摆弄。
伊丽莎白给她挑了一条浅灰蓝的料子,配上白色的蕾丝领口,腰身收得恰到好处。给玛丽自己选了一条浅黄色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那是加德纳舅妈送的。“你穿黄色好看。”玛丽说。伊丽莎白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裁缝铺的老板娘手脚利落,量了尺寸,又问了款式,说三天就能取。“加急的,您放心,耽误不了小姐们的正事。”玛丽付了钱,伊丽莎白挽着她的手臂走出铺子。“玛丽,你那些读书会,都是些什么人?”
玛丽想了想。“科学家,学者,还有一些喜欢读书的人。写信邀请我的那位,叫查尔斯·巴贝奇,是个数学家但对文学也感兴趣。”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数学家?那他们谈的东西,你听得懂吗?”
玛丽笑了。“听不懂就听着呗。总比在家听卢卡斯太太念叨谁家姑娘嫁得好强。”
三天后,裙子取回来了。玛丽换上那条浅灰蓝的裙子,站在镜子前。领口的白色蕾丝软软地贴着锁骨,裙摆垂顺地落到脚踝,露出一双新买的浅色便鞋。
她犹豫了一下,从包袱里翻出那条羊绒披肩——夏洛特在巴斯送的那条,深灰色的,软得不像话。
她把披肩搭在肩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还行。伊丽莎白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那条浅黄色的裙子,头发梳成时兴的发式,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她走过来,帮玛丽把那披肩理了理。“好看。走吧。”
马车在赫歇尔家门前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那是一栋乔治亚式的宅子,灰白色的石墙,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把门前的碎石路照得发亮。伊丽莎白先下车,仰头看了一眼那扇橡木大门。
“比我想的大。”玛丽跟在她后面,也抬头看了一眼。她知道这栋房子。威廉·赫歇尔在这里用那架巨大的望远镜发现了天王星,卡罗琳在这里发现她的第一颗彗星。那些星星的名字,就是从这扇门里传出去的。
仆人推开门,侧身让她们进去。门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说话声嗡嗡的,混着茶杯碰撞的轻响。玛丽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脸——有穿深色外套的中年人,有戴着金边眼镜的老先生,也有几个年轻的,站在壁炉边低声说着什么。她深吸一口气,跟着仆人往里走。
客厅的壁炉烧得正旺,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靠窗的地方摆着一架望远镜,铜质的镜筒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星图,密密麻麻的点,像有人把一把碎银撒在黑布上。
卡罗琳·赫歇尔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矮小的身子陷在那团软垫里,可她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她看了几十年的那些星星。
她已经七十二岁了,背有些驼,手指的关节微微变形,可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胸针。赫歇尔夫人坐在她旁边,比卡罗琳年轻许多,穿着一条深色的裙子,举止端庄,可那双眼睛总往书房的方向瞟。
“难得约翰能暂时放下科学研究,”卡罗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对文学感兴趣起来了。”
赫歇尔夫人轻轻笑了一声。“是难得。他在科学方面确实专注,可与人交往……”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还是太腼腆了。上次在皇家学会,人家问他问题,他回答了三句就脸红了。”
卡罗琳也笑了。“他父亲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后来见的世面多了,就好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他能对这些聚会感兴趣,总是好的。整天闷在书房里,对着那些数字和星星,我怕他把自己闷坏了。”
查尔斯·巴贝奇站在壁炉另一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可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都没喝。他正和赫歇尔说着什么,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
“你真该去霍兰德庄园看看,”巴贝奇说,嘴角弯着,“那天晚上,拜伦说可能是女人写的,你知道法拉第怎么说的吗?”
赫歇尔靠在壁炉台上,手里也端着一杯茶,听着,偶尔点点头。他不像巴贝奇那样滔滔不绝,可那双眼睛一直在听,亮亮的,带着一种温和的好奇。
“法拉第说,那些书里有一种东西,他很少在别处见到。不是指纹,不是体温,是那种——遇到一个问题,提出一个假设,然后去验证它。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巴贝奇顿了顿,看了赫歇尔一眼。“他说,一个女人对科学感兴趣,这才是让他觉得新鲜的事。”
赫歇尔嘴角弯了弯。“法拉第一向有眼光。”
“还有呢,”巴贝奇压低了声音,可那语气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司各特先生那天晚上也在。他说他很难相信一个女性能写出那样的侦探小说。你猜法拉第怎么回他的?”
赫歇尔摇了摇头。
“法拉第说,‘司各特先生,你质疑那位作者的性别,我没有意见。可你说女性的长处不在此——这话我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巴贝奇学法拉第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连他自己都笑了。“后来那封公开信登出来,司各特先生怕是脸上挂不住。”
玛丽·萨默维尔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听着巴贝奇说话,嘴角弯着。
她已经四十二岁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很,带着一种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通透。“司各特先生,”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巴贝奇停下来看她,“开始可并没有什么好评价。”
巴贝奇笑了。“可不是嘛。不过后来那些信登出来,他可没再说什么。”
萨默维尔轻轻摇了摇头。“他是小说家,不是科学家。小说家要的是故事,科学家要的是证据。他质疑,是因为他没见过。现在证据摆在面前了,他自然就不说话了。”
这时候,仆人推开门,侧身让开。玛丽站在门口,披着那条深灰色的羊绒披肩,浅灰蓝的裙摆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脸上没有敷粉,嘴唇上只抹了一层淡淡的唇彩——那种她自己调的、用蜂蜡和红花泡的油做的。她的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不是那种社交场上刻意装出来的亮,是那种真的在看的亮。
伊丽莎白站在她旁边,浅黄色的裙子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刚开的迎春花。
她的头发也梳得简单,可那几缕碎发衬着她的脸,让她那双眼睛更亮了——那种亮,不是烛光能照出来的,是天生就有的,像星星,像湖水,像所有让人看了就忘不掉的东西。
她站在那里,微微仰着下巴,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打量这间屋子,又像是在打量屋子里的人。
约翰·赫歇尔的目光落在伊丽莎白脸上,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巴贝奇放下茶杯,迎上去。“两位就是班纳特小姐吧?”他笑着,微微欠身,“我是查尔斯·巴贝奇。欢迎欢迎。”
玛丽朝他行了个礼。“巴贝奇先生,久仰。”
巴贝奇侧身,领着她们往里走。“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这位是约翰·赫歇尔,我们的主人。”赫歇尔放下茶杯,朝她们点了点头。他的动作有些拘谨,像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可那目光从伊丽莎白脸上扫过的时候,又停了一瞬。伊丽莎白对上那目光,嘴角弯了弯,点了点头。赫歇尔的耳朵尖又红了一点。
“这位是卡罗琳·赫歇尔,”巴贝奇引着她们走到壁炉边,“威廉·赫歇尔爵士的妹妹,我们最杰出的天文学家。第一位发现彗星的女性,第一位由政府发薪水的女科学家。”
玛丽的眼睛亮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在卡罗琳面前站定,行了个礼。“赫歇尔小姐,”她说,声音轻轻的,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久闻您的大名。我在乡村也听说过您的故事。”
卡罗琳抬起头,看着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年轻姑娘。那双老眼里有一点光,不是惊讶,是那种见过太多东西之后才会有的、温和的光。“你听说过我?”
“当然。”玛丽说,嘴角弯着,“您发现的那些彗星,还有您编的星表,我在书里读到过。您和您的哥哥,改变了我们对天空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