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云集(1 / 1)

拍卖会那一日,克莱蒙特庄园灯火通明。

门口停满了马车。一辆接着一辆。车夫们吆喝着,马打着响鼻,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街边的人们踮着脚,指着那些挂着纹章的马车,小声议论。“那是男爵的。”“那是伯爵的。”“德文郡公爵也来了。”

那些资本家和大地主坐在自己的马车里,看着那些贵族的车架在他们前面缓缓驶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是嫉妒,是羡慕。羡慕那些人,不用赚钱,不用做生意,不用在那些脏兮兮的工厂里、码头上、矿洞里摸爬滚打。他们只是生在那里,就有了一切。钱,地,头衔,体面。

资本家们有钱,可没有体面。他们的钱,买不到那个“勋爵”的称号。他们只能看着那些贵族的马车,一辆一辆地驶进去,然后等。等轮到自己。

达西家的马车也在队伍里。

乔治安娜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她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舅妈和姨母居然都不来。舅妈还说,和那些浑身粘着铁锈味道的人,可坐不到一起。”

达西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可他没有看。他抬起头,看着妹妹。“舅妈那个人,就是那样的。我们按自己的打算做就是了。”

达西夫人坐在乔治安娜旁边,笑吟吟地看着达西。“这一晚,你能花多少钱?”达西想了想。“五千镑如何?”

达西夫人笑了。“看情况吧。怎么都得带回去一两件的。”

乔治安娜也笑了,刚才那点不快,被那“一两件”冲散了。

庄园门口,仆人们训练有素。

接过邀请函,看了一眼,微微欠身,侧身让开。另一位仆人迎上来,领着客人往里走。那些贵族,那些银行家,那些矿主,那些船王,被引导到各自的席位。不是随便坐的,是按着那张伊丽莎白花了好几个晚上排出来的名单,一个一个地坐下去的。

他们坐下之后,发现周围都是熟识的人,便低声聊了起来。

内森·罗斯柴尔德坐在银行家那一块,旁边是巴林夫妇。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话头就转到了股市上。内森的声音很低,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最近股市的火热,不是什么好现象。要注意风险的控制。”

巴林点了点头。“是。那些南美矿业的股票,涨得太快了。快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内森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懂了。有些话,不用多说。

那些贵族坐在另一块,聊的是庄园的维修和改建。

一位伯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要不是王储的拍卖会,我才不想这时候回伦敦。”

旁边一位子爵接话。“可不是。乡下多好,清静。”

伯爵笑了笑。“清静是清静,可该花的钱,还得花。王储的拍卖会,不来,不合适。”

子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伯爵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了吗?乔治亚娜如今可是抱上王储殿下了。以后日子,怎么也会好过许多。”

子爵也压低声音。“可不是。她那个丈夫,也该收敛收敛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低地笑了几声。不是笑乔治亚娜,是笑那个打她的男人。活该。

霍兰德夫人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目光从那些空着的座位上扫过,嘴角弯了一下。

“我是没想到,托利党都来了不少,辉格党却有人连王储的面子也不给。到这时候还不来。”

旁边几位夫人也笑了,笑声很轻,可很尖。那些空着的座位,是留给谁的,她们都知道。不来就不来吧。

霍兰德夫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凉的,可她觉得刚刚好。

伊丽莎白站在大厅的角落里,看着那些被安排得井井有条的座位。

看着那些贵族、银行家、矿主、船王一个一个地坐下来,低声聊天,偶尔笑几声。她想起那本厚厚的笔记本,想起那些花了好几个晚上才记住的家族关系和行业背景。

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

克莱蒙特庄园的大门缓缓关闭。

最后一辆马车驶进来,仆人们把门推上,厚重的橡木门合拢,发出一声闷响。外面的喧嚣被隔在了门外,大厅里只剩下烛火的光和人声的低语。

夏洛特走在前面,身后跟着霍华德夫人和伊丽莎白。三个人穿过人群,走到大厅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那些嗡嗡的说话声渐渐停了。

众人起身,向王储行礼。夏洛特微微欠身,还了礼,抬手示意大家坐下。

“诸位,感谢你们今晚的到来。”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举办这场拍卖,初衷很简单——汇集一笔慈善捐款,用于加强慈善教育、医疗,以及改善济贫院的环境。这些事,一个人做不了,可大家一起做,就能做成。”

她顿了顿,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感谢大家的参与。接下来,将有霍华德夫人和赫歇尔夫人来主持这一场拍卖会。”

她朝霍华德夫人和伊丽莎白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台。裙摆轻轻扫过地板,没有声音。她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杯,不再说话。

霍华德夫人走上台,站在中央。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仰着,那双曾经黯淡的眼睛,此刻亮得像两盏灯。她扬声道:“第一件拍品,是霍兰德夫人捐赠的一套首饰。”

旁边的小桌上,一只深蓝色的丝绒托盘上,摆着一条项链,一对耳环,一枚胸针。钻石在烛光下闪着碎碎的光,像有人把星星摘下来,镶在了银子上。

霍华德夫人拿起那条项链,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钻石的光在烛火里晃着,晃得前排几位太太的眼睛眯了一下。

“霍兰德夫人说,这套首饰跟了她二十年。她希望,它接下来能跟一位更有缘分的夫人,顺便帮那些没缘分的人。”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笑声不大。

霍华德夫人没有笑,她只是站在那里,举着那条项链。“起拍价1000英镑,每次加价不得少于50英镑。”

拍卖品一件一件地端上来。珠宝,首饰,古董,画作。每一件都有人举牌,每一件都有人争。

起拍价一百镑的,最后卖到三百。起拍价五百的,最后卖到两千。那些太太们举着牌子,像在舞会上举着扇子一样自然。不是她们大方,是她们知道,这钱花出去,买回来的不只是东西,是体面。

可真正的拍卖高潮,是在王储自己拿出拍卖品之后。

那是一枚胸针。钻石的,不大,可成色极好。镶在铂金上,托着一颗鸽血红宝石。在烛光下,像一小团火。

夏洛特说,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不是客套话,是真的。她母亲死的时候,这枚胸针就放在梳妆台上,没有带走。夏洛特收起来了,收了十几年,从来没有戴过。现在她把它拿出来,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那些女人知道——她是认真的。

罗斯柴尔德夫人举牌了。巴林夫人也举牌了。两个人坐在同一排,中间隔着几个座位。可她们的目光越过那些人的头顶,撞在一起,撞出火花。

价格从一千镑开始,一路往上跳。两千,三千,五千,八千,一万。每一次举牌,都有人轻轻吸一口气。

那些贵族太太们摇着扇子,看着那两个女人较劲,嘴角弯着,不说话。那些银行家太太们攥着手里的牌子,不知道该不该跟。

一万二,一万五,一万八。巴林夫人的手停在半空,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罗斯柴尔德夫人举牌,两万镑。全场安静了一瞬。

拍卖师的小锤落下来,咚的一声。“成交。”

罗斯柴尔德夫人把那枚胸针从托盘上拿起来,别在领口。鸽血红宝石在她胸口亮着,像一小团火。她转过头,看着巴林夫人,嘴角弯了一下。巴林夫人也笑了,点了点头。不是认输,是让。让得体面,让得大方,让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内森坐在旁边,低声嘀咕了一句。“出这个主意的人,真是太聪明了。”

罗斯柴尔德夫人瞥了他一眼,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既然做了决定要多花点钱,你管谁想的这个主意干嘛。”

内森摸了摸鼻子,没有再说话。他转过头,继续看着拍卖台。可他心里知道,夫人说得对。钱已经花了,想那么多有什么用。他低下头,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霍华德夫人走下去了。她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可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不是累,是那些绷了太久的东西,忽然松了。她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可她觉得刚刚好。

伊丽莎白走上台。她站在中央,面对着那些贵族夫人、银行家太太、工矿业主夫人。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从四面八方射过来,落在她身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稳。“下一件拍品,是已故德文郡公爵夫人的首饰,由德文郡公爵捐出。”

她拿起那条项链,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钻石的光在烛火里晃着,晃得前排几位太太的眼睛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