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何苦来哉(1 / 1)

深夜时分的桐乡一片黑暗,这座城市也同时进行着严格的战时灯火管制,仿佛幽灵之城。

这儿的县立综合医院被临时征用,改作后方二号野战医院,负责处理从前线后送下来的重伤员,野战医疗体系从发展至今已经比较完善了,是一个完整的救治体系。

苏琳感觉梦快要结束了。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四周是一片火海和倒塌的屋舍,无数人在哭喊和逃跑,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硝烟中向她伸出手,可是不论她怎么努力都够不着。

这时,她逐渐有了些触感和听觉,后背浮现出一阵阵若有若无的撕裂痛,耳中传开人们的交谈声。

终于,她从糟糕的噩梦回归现实。

她艰难的睁开眼,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让她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这就醒了啊,别动,刚动完刀子。”一个少尉军医走了过来,在苏琳的鼻前试探了一下呼吸,又搭上手腕感受脉搏。

“这……这是哪里?”

“桐乡,后方医院,你是命大的,送来的时候都快没呼吸了,弹片离心脏就差一寸,好好休养,伤口勤换药,现在就怕感染发热,熬过去就行了。”

说着,军医向旁边的护士招呼道:“你,对,说你呢。过来,这一床药效马上过了,快配一剂止痛针,然后三个钟头后换药。”

护士领命而来,忙碌着,用粗大的玻璃筒钢针注射器汲取了少许药液。

“其……其他人……在哪?”苏琳很勉强的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护士按部就班的操作,答曰:“其他人?跟你一块来的那一车人?”

苏琳艰难地点了点头。

护士用沾了达金氏液的棉球给她的肩膀消毒,然后注入一剂止痛针,说道:“噢,都在隔壁,你有什么要问的,我帮你转告。”

苏琳告诉护士,她想知道她所属的那支队伍去哪了,或者说秦铭一行人去哪了。

当时她几近休克,陷入昏迷,不清楚情况如何,但是同车的其他人肯定知道。

片刻。

护士去而复返,带来了答案:“你所属的队伍没跟来,当时就走了,往海边去了,去帮海军协防什么炮台。”

啊?!

真的去了?!

苏琳心里咯噔一下。

海军不会空穴来风,肯定是察觉到了威胁才会火急火燎的找陆军帮忙。敌人如果要登陆,那么海防炮台首当其冲,那里先会被舰炮火力夷为平地,然后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围攻……

她的眼前似乎浮现了秦某人当时转身离开的背影。

明明好不容易才从前线活着撤下来,只要坚持遵从原有命令,完全不用去那九死一生之地,何苦来哉。

苏琳的双眸充满忧郁。

她发觉自己的心口一阵憋闷,不知是因为伤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揪心。

真是服了,那个家伙,那个看起来一点也不激昂壮烈的家伙,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夜深了,子时刚过,这是炎炎夏日一天之中最凉快的时候。

通元镇以西的旷野上,二十四师师长姚绍义正站在一处土丘上,眺望着东边。

峨眉月熹微的月光可以忽略不计,远方的秦山在黑暗中像一只伏卧的巨兽。

“特娘的,倒血霉了,火急火燎赶过来……”

姚绍义吐槽着,就在前天,二十四师撤退到接到的命令还是撤退到桐乡,然后在安稳的次要方向布防休整,这本该是个喘息的机会,让饱经战火摧残的将士们能睡个囫囵觉。

可谁能想到,一道又一道加急电令,把二十四师推向了风口浪尖。

敌人真的来了,而且就在不远处登陆了,几乎是眼皮子底下。

“钧座,各团各营都到位了。”参谋长的声音显得尤为忧愁:“咱们兵力不多,恐怕没法严格遵照司令部的命令。”

“我知道。”姚绍义咬着牙,冷冷的说:“飞机侦察显示登陆之敌在纵深建立防线,先做试探性进攻,上头说秦山方向的海军守备队还在坚守,咱们必须想办法搞清情况。”

参谋长无奈地陈述作战计划:“七〇团正面推进,试探一下敌人的底细,七十二团往北边些。”

姚绍义又额外吩咐道:“侦察营组织两个分队,往纵深渗透,看看能否穿插过去跟守军汇合。”

“是!”

丑时。

繁星璀璨。

没有猛烈的炮火准备,没有声势浩大的进攻,只有一道道人影闪过。在宽阔的农田和旷野上,士兵们借着夜色和田埂的掩护,迅速行动着。

二十四师官兵经受过血与火的磨砺,然而,他们的对手亦不是泛泛之辈。

通元地区有一条南北走向的溪流,南边还有与之交汇的长山河。

科兹洛夫上校将这里选定为防线前沿,分段划出了几个防御地段,分别由对应的步兵营防守。

突然,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夜的宁静。

紧接着,可谓撕心裂肺的俄语吼叫声也传来了:“敌人!他们在那儿!照明弹!”

“咻—咻——”

接连两发照明弹窜上夜空,绽放出惨白的光华,瞬间将这片田野照得亮若白昼。

“哒哒哒哒——”

拉军的马克西姆重机枪瞬间咆哮起来,密集的火舌如同死神的镰刀,泼洒向旷野上的人影。

夏军士兵们卧倒在地,依托附近有利地形隐蔽自己,拿出随身携带的工兵铲开始近迫作业。

所谓近迫作业,指的是己方步兵在受到敌方直瞄火力攻击时,紧急构筑掩体。

即使只是最基础的卧姿散兵坑,亦可以大幅度减少伤亡。

虽说是试探性进攻,可二十四师的作战风格依旧是偏激进的。

在长山河东北边的一处稻田间,七〇团三营在夜色中渡过了河,随即撞见了赶来拦截的敌人,爆发了激烈的遭遇战。

双方在一两百米的距离上对射,又在数十米远的时候互掷手榴弹,随后没过几分钟就演变为白刃战。

枪声、惨叫声、爆炸声、嘶吼声混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