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这件衣服是牢门(1 / 1)

锦线巷的活从来停不下来。

绣娘们坐在长案旁,针线起落,嘴也没闲着。

蓝花头巾妇人把一叠红布抖开,压低嗓子。

“陆东家年轻那会儿,可不是现在这样。会弹琴,会作画,城里多少媒人踏过门槛。”

旁边小翠接上。

“她偏偏看中了沈砚。穷书生,家里就剩几卷书,可人长得好,文章也好。”

“订亲那天,我还去送过喜线。陆东家穿桃红裙,站在门里,连头都没敢抬。”

有人叹了一口气。

“后来沈砚去外地赶考,一走就没回来。”

针尖穿过布面,细响连成一片。

“报丧没有?”

“没有。”

“退婚书呢?”

“也没有。”

“那陆东家等什么?”

蓝花头巾妇人停了停。

“等他回来迎亲。”

屋里没人笑。

江枫坐在偏房门口,把这些话全收进耳朵里。

他原本想找陆婉贞问梦,结果陆婉贞把自己关在内室,只让阿梨送来一句话。

东家忙,晚些再见。

忙是假。

躲是真。

江枫很熟这种人。

越是把自己埋进活里,越怕旁人把那层旧布揭开。

阿梨端着一摞线轴从廊下经过,脚步比平常慢。

江枫叫住她。

“你们东家那件嫁衣,绣了多久?”

阿梨看了看内室方向。

“我进绣坊前就在了。”

“每年都改婚期?”

阿梨咬了一下唇。

“先生看见了?”

“旧洞套新洞,线头压线头,想看不见也难。”

阿梨垂下眼。

“每到原定婚期前,她都会拆掉日期重绣。新日子往后推,推到来年。”

“每次重绣后,她都会做梦?”

阿梨愣住。

江枫看她这个反应,答案已经摆在桌上。

阿梨声音压得很低。

“都是那个梦。花轿,屏风,湿鞋,无脸喜娘,冷汤。她醒来后就弹琴,弹到弦断。”

“弦断几次?”

“很多回。旧琴都换过两张。”

江枫抬眼看向内室。

“她不是等人。”

阿梨急了。

“先生,您别这样讲。东家这辈子就靠这个撑着。”

江枫没有接话。

靠执念活着的人,最怕的从来不是真相。

最怕的是有人告诉她,她守错了地方。

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高喊。

“陶掌柜来了。”

绣娘们的针线停了。

一个穿青缎长衫的男人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伙计,怀里抱着一只黑木匣。

他年纪四十上下,衣领熨得笔直,说话前先看屋里货架。

“陆东家呢?”

管事迎上去。

“东家在忙,陶掌柜有事跟我讲也成。”

陶掌柜笑了一下。

“买绣坊这种事,你做不了主。”

院里绣娘全听见了。

小翠忍不住开口。

“我们绣坊好好的,谁说要卖?”

陶掌柜看过去。

“好不好,你们自己清楚。锦线巷这几年婚俗生意都往我铺子走,陆婉贞守着旧规矩,迟早拖垮你们。”

蓝花头巾妇人把布卷放下。

“陶掌柜,话别说太满。昨天林家那件婚服,还是江先生帮我们保住的。”

陶掌柜这才看向江枫。

“这位就是外来的算命先生?”

江枫起身。

“陶掌柜消息挺快。”

“锦线巷就这么大,红线掉根毛都有人传。”

陶掌柜让伙计把黑木匣打开。

里面放着一件未裁的白底红边衣料,旁边夹着订单。

管事看见白底红边,面皮变了。

“冥婚嫁衣?”

院里响起低低吸气声。

陶掌柜拿起订单,递给管事。

“镇北宋家少爷病逝,要配阴亲。对方家里点名要陆婉贞亲手绣。”

管事退了半步。

“我们绣坊不接冥婚活。”

“以前不接,现在可以接。”陶掌柜把订单压在长案上,“陆婉贞欠我的铺租银子,已经过了约定日子。要么接活抵账,要么把绣坊卖给我。”

内室帘子被掀开。

陆婉贞走出来,身上还挂着线屑。

“谁点名?”

陶掌柜把订单转过去。

“女方那边。”

陆婉贞看了纸上的名字。

她的背脊停住。

江枫也看见了。

阴亲男方,宋明章。

女方亡者,沈晚棠。

沈。

这个姓在锦线巷里落下,屋里针线声全断了。

陆婉贞盯着那张纸。

“沈晚棠是谁?”

陶掌柜语气很轻。

“沈砚的族妹。多年前跟着家里迁走,前些日子病没了。沈家后人说,她生前许过婚,后来未成,死后想补个名分。”

陆婉贞的唇抖了抖。

“沈家后人?”

“对。”

“沈砚呢?”

陶掌柜把纸收回半寸。

“人家没提。”

陆婉贞一步上前,把订单扯过去。

纸角裂开,露出夹层里一行小字。

江枫看清了。

沈氏旧契,归途水厄,婚约另配。

陆婉贞呼吸乱了。

内室琴架上,那根昨夜接好的弦忽然崩断,尾端弹在木面上,发出短响。

阿梨吓得往后退。

陶掌柜却笑了。

“陆东家,人活在梦里也要交租。沈砚要是还想娶你,早就来了。你缝嫁衣缝了这么多年,缝给谁看?”

绣娘们没人出声。

陆婉贞把订单按在桌上。

“我接。”

管事急了。

“东家!”

“赶工。”

她转身要回内室。

江枫开口。

“这单不能接。”

陶掌柜斜了他一眼。

“算命先生管账?”

江枫走到长案边,看了看那张订单,又看了看断弦落下的位置。

“我管卦。”

陶掌柜笑意散了。

“那你算算,陆东家还欠不欠银子?”

“银子另算。今天这张冥婚订单,问题不在钱。”

江枫指向琴架。

“弦断在来客之后,断端朝内,主旧事被外人勾动。”

他看向地上落针。

刚才陆婉贞出来时,绣绷上的针滚到门槛边,针尖指向巷口。

“针落门边,尖朝外,主消息从外来,也从外断。”

再看陶掌柜站的位置。

他从西南进门,黑木匣落在东侧长案,正压住红线头。

“来客方位取坤,匣落取震。再取断弦声数,取动爻。”

江枫在脑中排卦。

上坎下离,水火既济。

动爻变,成风水涣。

既济本是事成。

变涣,成而散。

旧水未干,情事卡在归途。

不是负心。

是路断。

院里没人敢打断。

陶掌柜脸上的笑收干净。

“先生说得玄,不如讲人话。”

“沈砚当年没有退婚,也没有另娶。”

陆婉贞停在帘前。

江枫继续。

“卦里水重,归途出事。既济变涣,人到半路散。婚约还在,可人回不来。”

陶掌柜冷哼。

“空口白牙。”

江枫拿起订单夹层那条小字。

“归途水厄,婚约另配。这几个字是谁写的?”

陶掌柜抬手去夺。

江枫避开,递给管事。

“墨色比订单旧,纸却更新。旧话被抄进新纸里。陶掌柜,沈家旧契在你铺子里?”

陶掌柜面皮绷住。

“婚俗铺收旧契很正常。”

“那就更好办。”

江枫看向绣娘们。

“谁听过沈砚族妹沈晚棠?”

蓝花头巾妇人摇头。

“沈家当年在镇上没几个亲戚,沈砚母亲早亡,父亲也走得早。哪来的族妹?”

小翠接话。

“镇北宋家少爷死了是真,可配阴亲这种事,怎么会找一个外迁多年的人?”

管事拿着那张夹层纸,脸沉了下去。

“陶掌柜,你拿死人压我们东家?”

陶掌柜拍了拍衣袖。

“生意场上讲契书。陆婉贞欠债,我给活,她接不接都得给个准话。”

陆婉贞忽然开口。

“赶工。”

绣娘们看向她。

她走回绣架前。

“把白底红边裁开。”

阿梨哭腔冒出来。

“东家,那是冥婚嫁衣。”

“我让你裁。”

江枫看着陆婉贞。

她在躲。

躲沈砚,躲水厄,躲那张屏风后的影子。

用一件又一件衣服,把自己塞进针脚里。

江枫走进内室。

琴弦断在琴面上,旧嫁衣挂在架上。

陆婉贞挡在嫁衣前。

“先生,卦解完了,你可以走。”

“还没完。”

“我不听。”

“你昨晚说情梦解错,会被红线缠住。那我换个说法。”

江枫指向那件嫁衣内侧。

“这件衣服不是嫁衣,是牢门。”

陆婉贞抬头看他。

“先生慎言。”

“你每年拆婚期,不是等沈砚回来,是怕那个日子死掉。”

陆婉贞拿起针。

“赶工。”

绣娘们低头取布,没人敢劝。

陶掌柜站在门口看戏,半张脸压在帘影里。

江枫没有离开。

“陆东家,把梦讲完整。”

陆婉贞没回应。

“花轿外有雨。屏风后的人穿湿鞋。喜娘无脸。桌上有冷汤。”

陆婉贞的针扎进布里,线穿偏了。

“还有什么?”

屋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梨抹掉眼泪。

“东家,您讲吧。讲完,先生才能算。”

陆婉贞看着绣绷,过了很久才开口。

“梦里花轿停在门外,雨水顺着轿帘往下流。”

“喜娘催我出去。”

“我想叫沈砚,可屏风后的人一直不动。”

“他脚下有水,鞋面全湿。”

“桌上有一碗汤,没有热气。”

“我问喜娘,新郎怎么不出来。”

“喜娘没有脸,只催我喝汤。”

江枫问:“你喝了吗?”

“没有。”

“你走到屏风前了吗?”

陆婉贞的针掉在布上。

“没有。”

“为什么?”

陆婉贞喉咙动了动。

“我怕。”

江枫点头。

“梦里新郎不是迟到。”

陆婉贞抬眼。

江枫看向那架屏风。

“他停在你画出来的屏风后。”

“屏风是你放的。”

“雨是归途水厄。”

“湿鞋是人已经进门,却被挡在最后半步。”

“无脸喜娘不是媒人,是旁人塞给你的说法。她催你喝冷汤,是让你咽下一个结局。”

“冷汤无热,喜事无生气。”

陆婉贞站在那里,针线从绣绷上滑落。

江枫声音压低。

“沈砚没有负你。”

“你也不用再等他。”

“你把离别挡在屏风后,不让它出来。”

陶掌柜在门外发出一声嗤笑。

“说得再好听,人也没回来。陆婉贞,你还不是得接我的活?”

陆婉贞转身,拿起那根断弦。

阿梨想拦,被管事拉住。

陆婉贞把断弦系回琴上,细弦勒进肉里,血顺着弦线落到琴面。

她却看着那件白底红边的冥婚料子。

“先生不用再说了。”

“裁。”

绣娘们僵在原地。

陆婉贞一字一字往外吐。

“所有人,赶工那件冥婚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