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训练场上尘土飞扬,陈铮正给战士们示范越障动作。他助跑、起跳,身形矫健如猎豹,一跃而过矮墙,落地顺势翻滚卸力;紧接着步伐稳实地跑过独木桥,旋即纵身攀上三米高板,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引得场下新兵老兵齐声喝彩。
陈铮走回到队列前擦了擦额角的汗,刚要开口讲解动作要领,营地大门口忽然跑进来一个师部通讯员,气喘吁吁地喊道:“陈教官,政训队长官有请!”
“政训队”三个字入耳,陈铮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是国民政府安插在地方部队里的“监军”,专管思想训话,动辄上纲上线。前阵子就有几个留日出身的军官,被他们连番叫去盘问审查,差点折了前程。底下弟兄们提起政训队,个个都憋着一股不满,他自然也没半分好感。
心里虽不情愿,面上却不好表露。他喊来几个老兵骨干,吩咐他们继续带新兵训练,便跟着通讯员往师部大楼走。
师部大楼是栋老式砖楼,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陈铮径直上了二楼,走到挂着“政训队办公室”牌子的房门前,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喊了声:“报告!”
里面传来一声女子的回应,清脆利落:“请进。”
这声音……陈铮心里猛地一跳,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他推开门往里走,只见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穿军装的身影,正缓缓站起身。
笔挺的上尉制服,衣服上的青天白日勋章在阳光下闪着光,长靴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清亮声响。那张脸,眉梢挑着几分英气,眼尾却藏着熟悉的温柔,是他在尸堆里醒来时、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反复描摹过的模样——是薛晴。
屋内还站着两个穿中央军制服的少尉,一男一女,腰杆挺得笔直,显然是她的随员。
陈铮整个人都僵住了,刚才准备好的敬礼动作忘了个干净,只怔怔地站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薛晴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笑意,眼神里却藏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怎么?这才多久没见,陈连长就不认识我了?”
“薛……薛长官!”陈铮这才猛地回过神,慌忙立正,“啪”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薛晴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抬手回礼:“陈教官不必多礼。没想到吧,咱们会在这里再见面。”
陈铮看着她衣领上的上尉军衔,又看了看那枚勋章,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鹰嘴坡上她被架走时的怒吼,想起自己在尸堆里醒来时的绝望,再看看眼前鲜活的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薛晴侧过身,看向身后的李怀远和林若男:“你们先出去,把门带上,有事我再喊你们。”
“是!”两人应声转身,脚步声渐渐远去,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将楼道的喧嚣隔绝在外。
“坐吧。”薛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转身回到办公桌后坐下,语气恢复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下新兵营的训练情况。毕竟,政训队也要配合部队做好思想工作。”
陈铮在椅子上坐下,挺直了腰板,简单汇报了这几日的训练进展,从队列操练到体能强化,说得条理分明。
薛晴认真听着,偶尔点头,等他说完,才开口道:“你们川军的训练确实扎实,比我想象中更下功夫。”她顿了顿,看着陈铮,“只是……有些老兵似乎对政训工作有些抵触?”
陈铮坦然道:“弟兄们性子直,只认能打仗的真本事。那些空话套话,他们听不进去。”
薛晴并不意外,反而笑了笑:“我明白。所以我也不会说空话。往后,政训队会多配合你们搞些实战教学,比如战场急救、日军战术分析,至于那些大道理,点到为止。”
陈铮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竟如此通透。
“怎么?不相信?”薛晴挑眉。
“不敢。”陈铮站起身,“若是薛长官能多讲些实战的东西,弟兄们肯定欢迎。”
薛晴点点头,起身道:“那好,改日我去训练场看看,也给弟兄们讲讲淞沪那边的经验。”
陈铮敬礼回道:“随时欢迎您去视察!”
转身离开时,陈铮的脚步轻快了不少。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没想到,在这川地,竟能再遇故人。
更没想到,这个曾经在鹰嘴坡上骂他“混蛋”的女子,如今成了并肩共事的战友。
陈铮握紧了拳头,心里忽然有了底气。不管政训队是来做什么的,只要薛晴在,只要他们还能一起打鬼子,这日子,就总有奔头。
他大步下楼,朝着训练场走去。
第二天上午,训练场上的口令声刚起,陈铮正带着新兵练刺杀,就见远处有个身影朝这边走来。他眯眼一瞧,竟是薛晴——穿着笔挺的上尉制服,腰间束着武装带,长靴踩在土路上,走得格外利落。
陈铮心里愣了一下,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立刻喊道:“集合!”
战士们纷纷从四周跑过来,队伍瞬间集合完毕。
“教官,那是谁啊?”队列里一个新兵忍不住小声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薛晴。
队列里顿时起了点骚动。新兵们大多是乡下娃,从没见过女军官,一个个伸长脖子打量,眼神里满是好奇。几个老兵更是毫不掩饰,嘴角挂着笑,眼珠子都快黏在薛晴身上,那目光热辣辣的,看得人浑身不自在。
薛晴走到队列前,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陈铮见状,猛地干咳两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严肃点!站好了!”
这一吼力道十足,队列里的战士们像被针扎了似的,“唰”地一下全挺直了腰板,脖子梗得笔直,眼神齐刷刷地往前看,刚才那点散漫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把军人的令行禁止体现得淋漓尽致。
陈铮这才转向薛晴,对众人介绍道:“我给大家介绍,这位是师部政训队的薛晴上尉。”他顿了顿,特意加重语气,“别看薛队长是女儿身,她在淞沪战场上杀过鬼子,身手可不比咱们老爷们差!”
这话一出,队列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新兵们重新打量薛晴,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少了些轻佻。
薛晴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的红晕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的沉稳。她“啪”地靠脚立正,对着队列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英气。
“弟兄们好!”她的声音清亮,带着战场历练出的韧劲,“往后我会常来,和陈教官一起,教大家些战场上能用得上的本事。咱们都是打鬼子的,战场上见真章,好不好?”
“好!”这次的回应格外响亮,比往日任何一次都齐整。
陈铮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松了口气。他朝薛晴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讲讲接下来的安排。阳光落在两人身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川军制服,一个是笔挺的中央军制式服装,看似不同,却在这片训练场上,朝着同一个方向——杀鬼子,保家国。
队列里的战士们望着薛晴,眼神里已没了最初的好奇,多了份同仇敌忾的坚定。陈铮知道,从今天起,这新兵营里,又多了一股拧成绳的力量。
接下来的日子,薛晴几乎每天都准时出现在训练场。她不怎么说话,要么站在一旁看新兵操练,要么找陈铮聊几句训练细节,偶尔也会给战士们讲些淞沪战场的实战经验,比如如何在炮火中隐蔽,如何判断日军的进攻节奏。
起初,不少老兵心里是不服气的。背地里嘀咕:“一个女的,能懂什么打仗?陈教官肯定是在帮她吹牛。”“杀鬼子?怕不是在后方做做文书、写写报告吧?”这些话虽没当着薛晴的面说,却也隐隐传到了陈铮耳朵里。
陈铮听了,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多做辩解,心里早已打定主意:等着瞧,真本事自会堵住所有人的嘴。
这天下午安排了实弹射击,靶子设在百米外的土坡上。除陈华外,其他新兵均打得磕磕绊绊,老兵们虽稍好些,却也难有惊艳表现。轮到干部示范时,陈铮五发子弹稳稳命中靶心,满环!靶场瞬间爆发出一阵喝彩。
他放下枪,看了眼站在旁边的薛晴,扬了扬下巴:“薛队长,露一手?”
薛晴挑了挑眉,没推辞,接过步枪,熟练地检查、上膛、瞄准。姿势算不上标准的教科书式,却透着一股战场上练出来的稳劲,手肘抵在腰侧,肩膀微沉,呼吸均匀。
“砰砰砰砰砰——”五声枪响接连响起。
报靶的士兵跑回来,举着靶子喊道:“报告,四十五环!”
场上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呼。四十五环!这成绩在老兵里也算得上顶尖,更何况是个女军官!刚才还在嘀咕的几个老兵,眼神里的轻视彻底变成了震惊。
人群后的林若男惊得睁大双眼,满眼都是崇拜,忍不住拍手欢呼:“薛晴姐,你太厉害了!”一旁的李怀远也面带温和笑意,缓缓跟着鼓掌,神色从容。
薛晴放下枪,擦了擦指尖的硝烟味,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陈铮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一点都不觉得意外。早在淞沪战场,他就见过薛晴的身手——能在督战队立足,没点真本事怎么行?
“怎么样?”陈铮看向那群目瞪口呆的老兵,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还觉得薛队长是只会耍嘴皮子的吗?”
老兵们纷纷低下头,脸上有些发烫。一个络腮胡老兵挠了挠头,嘿嘿笑道:“薛队长这枪法,比俺们营的神枪手都不差!服了,真服了!”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看向薛晴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敬佩。
薛晴笑了笑,对着众人道:“枪法是练出来的,战场上,准星里瞄的是鬼子,心里记的是弟兄。往后多练,你们只会比我更准。”
这话听得战士们心里热乎乎的。她没摆架子,没吹嘘,只一句“练出来的”,反倒比说再多大道理都管用。
从那天起,薛晴再来训练场,没人再敢轻视。老兵们见了她会主动敬礼,新兵们有不懂的也敢上前请教。她依旧不多言,却会在战士们练刺杀时指出发力的窍门,在练瞄准时报出风向的影响,偶尔还会和陈铮一起研究怎么改进体能训练的法子。
夕阳下的训练场,常常能看到两个身影并肩站着——一个一身硝烟味,一个带着书卷气,却同样有着挺直的脊梁,和望向远方时同样坚定的眼神。
陈铮知道,这群兵的改变,不仅仅是因为严苛的训练。薛晴的到来,像一阵新风,吹散了队伍里的戾气和怀疑,也让大家渐渐明白:不管是川军还是中央军,不管是男兵还是女兵,只要扛着同一面军旗,朝着同一个方向开枪,就都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弟兄。
而这样的队伍,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军队。
傍晚的霞光透过窗棂,给政训队办公室镀上了一层暖红。陈铮被薛晴拉着进来时,他还琢磨着是不是底下哪个兵又犯了纪律——毕竟这群新兵老兵混杂,总有些不省心的。
可看薛晴的神情,目光里没有往日的严肃,反倒带着几分随和,陈铮心里的猜测渐渐落了空。他站在办公桌前,抬手刚要敬礼,被薛晴轻轻摆手拦下。
“薛队长,您找我……何事?”陈铮问道,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习惯性的拘谨。
薛晴转过身,脸上漾开一抹浅笑,声音放得很柔和:“以后在私下里,别总‘薛队长薛队长’地叫了。”她抬眼看向他,目光清亮,“叫我薛晴就好。”
陈铮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脚。他见惯了她在训练场发号施令的模样,见惯了她在会议上据理力争的样子,这般柔和的语气,倒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半晌,才讷讷地点了点头:“好。”
薛晴被他这副局促憨厚的模样逗得轻笑一声,随即收敛笑意,说起正事:“找你来,确实有件事想麻烦你。”
“咱俩之间,别说麻烦,有事尽管直说,只要我办得到,绝无二话。”陈铮神情一正,语气笃定地说道。
“林若男一直想到基层历练,想学实战射击,所以我想问问,往后你们训练的时候,能不能顺带带着她,教教她?”薛晴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
“林若男?”陈铮在脑海里回想了一下,很快想起那个总跟在薛晴身边,眉眼灵动的小姑娘,“就是你那个随行的报务员小丫头?”
“嗯。”薛晴轻轻点头,没有过多细说,目光平静地看着陈铮,等待他的答复。
“好说,这是小事。”陈铮爽快地一口应下,没有半分犹豫,“往后她来训练场,直接找我就行,我安排人好好教她。”
……
次日上午,阳光明媚,训练场上一片热火朝天,陈铮正带着新兵练习手榴弹投掷与低姿匍匐前进,尘土飞扬间,全是战士们拼搏的身影。
不远处,林若男穿着整洁的军装,蹦蹦跳跳地朝着训练场跑来,眉眼弯弯,满心的欢喜都藏不住,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她快步跑到陈铮面前,立刻收敛笑意,立正站好,恭敬地抬手敬礼:“陈教官!政训队报务员林若男前来报到,请指示!”
陈铮看着她满脸天真无邪、朝气蓬勃的模样,也笑着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林干事太客气了,不必拘谨。”随即转头朝着队伍方向扬声喊道:“陈华,过来!”
“是!”一道洪亮的应声响起,陈华立刻放下手中的训练器材,快步跑到陈铮面前,立正待命。
“这几天你暂时放下自身训练,专门负责带林干事,教她基础枪法与射击技巧,动作务必教得标准规范,细节讲解到位,明白吗?”陈铮郑重叮嘱道。
“是!保证完成任务!”陈华挺胸抬头,大声应道,眼神坚定,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的林若男,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林干事,跟我来吧,咱们从据枪姿势开始练!”
林若男用力点头,跟着陈华走到训练场一侧,学着他的样子端起训练步枪,眼神专注而认真。阳光洒在她稚嫩却坚定的脸上,也洒在不远处并肩看着队伍的陈铮与薛晴身上。
薛晴望着认真练习的林若男,又侧头看向身旁的陈铮,轻声说道:“若男年纪小,却一心想上战场为国家出力,总待在后方报务,不是她想要的。”
“年轻人有这份热血,难能可贵。”陈铮目光望向训练的战士们,声音沉稳,“多练练,总能长成能扛事的战士。如今战事吃紧,多一个人学本事,就多一份抗敌的力量。”
薛晴微微颔首,眼底满是认同。风吹过训练场,带着硝烟与汗水的气息,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身后是需要守护的家国,眼前是一同拼搏的弟兄,身边是久别重逢的故人。
陈铮转头,恰好对上薛晴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便懂彼此心底的信念。山河破碎,战火纷飞,但只要他们并肩而立,只要这群满腔热血的军人众志成城,就总有驱散硝烟、守得山河归宁的那一天。
远处的口令声、枪声、战士们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激昂的抗战战歌,在这片土地上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