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驻滕县(1 / 1)

队伍踏入山东地界时,秋风已带上刺骨的寒意,裹挟着华北旷野的风沙,往将士们单薄的单衣里钻。脚下的草鞋早已磨破,沾满黄土地的泥泞,可整支队伍鸦雀无声——从巴蜀群山到山西战场,再辗转千里奔赴山东,翻山越岭、忍饥挨饿,这点严寒,早已磨不灭他们骨子里的血性。

刚过临城,师部的传令兵就骑着快马追了上来,手里扬着紧急指令。王铭章师长勒住马,展开信纸一看,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各团注意!”他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在队伍里传开,“命令下来了,咱们不去原定的集结地,改道滕县!沿津浦线北上,驻守滕县,阻击南下的日军!”

“滕县?”陈铮骑着马走在侦察连最前面,心里咯噔一下。他在地图上见过这个地方,津浦铁路穿城而过,是南北交通的咽喉,日军要南下,这里必然是必争之地。

“小鬼子来势汹汹,据说来了两个精锐师团,配着坦克大炮。”旁边的周正明团长沉声道,“咱们这装备,守滕县,怕是硬仗。”

陈铮没说话,只是握紧了缰绳。侦察连的弟兄们也听到了消息,队伍里静悄悄的,没人抱怨,只有马蹄踏在路面的闷响。他们都明白,“阻击”两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薛晴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政训队的队伍里。她听到命令时,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随即迅速记下“滕县”“阻击”几个字。抬头望去,只见川军的队伍像一条长龙,在黄土地上蜿蜒前行,虽然衣衫褴褛,却透着一股压不垮的劲。

“陈连长!”她催马跟上陈铮,“师部让侦察连先遣,提前到滕县侦查地形,摸清周边日军动向。”

陈铮点头:“我刚收到命令。这就带弟兄们先走一步。”他回头对周正明敬了个礼,“团长,我们在滕县等大部队!”

“小心点。”周正明拍了拍他的胳膊,“鬼子的先头部队可能已经离滕县不远了。”

“明白!”陈铮一扬马鞭,“侦察连,跟我走!”

一百四十号人立刻加快脚步,像一把尖刀,率先朝着滕县方向插去。陈华和吴国荣跑在最前面,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刘大个扛着轻机枪,紧随其后,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越往北走,路上的逃难百姓越多。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见了队伍就哭喊着:“老总,快跑吧!鬼子快到了!飞机扔炸弹,坦克碾房子,没法活了啊!”

陈铮勒住马,拦住一个老百姓:“老乡,滕县现在什么情况?鬼子离得多远?”

老百姓吓得浑身发抖:“城里还有些守军,听说在修工事。鬼子……鬼子的先头部队,前天就到南沙河了,离滕县就几十里地!”

陈铮心里一紧,南沙河离滕县这么近,怕是随时会打过来。他谢过老乡,对战士们道:“加快速度!务必在天黑前赶到滕县!”

队伍不敢再耽搁,一路疾行。夕阳西下时,远处终于出现了滕县的城墙,灰褐色的城砖在暮色里透着苍凉。城门口有士兵在盘查,见是川军的侦察连,立刻放了行。

进城一看,滕县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街道上空空荡荡,店铺门窗紧闭,偶尔能看到几个百姓背着包袱,慌慌张张地往城外跑。守城的士兵正忙着搬石头、扛沙袋,在城墙上加固工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

“陈连长!”一个守城的军官跑过来,敬了个礼,“我们是本地保安团的,等你们好久了!城里的情况不太好,粮食不多,弹药也缺……”

陈铮摆摆手:“先不说这些。带我去看城墙和周边地形。”

他跟着军官登上城墙,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观察四周。滕县地势平坦,无险可守,城墙虽不算矮,却都是老砖,怕是经不住日军的大炮轰击。城外的津浦铁路像一条长蛇,直通向南北,正是日军的主攻方向。

“麻烦了。”陈铮低声道,“这城,不好守。”

薛晴这时也带着几名政训队员进了城,登上城墙找到他:“师部电报,大部队明天中午能到。让咱们务必守住这一夜,别让鬼子提前进城。”

陈铮看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暮色,点了点头:“我让陈华带一个排去南沙河方向警戒,摸到鬼子的部署。吴国荣带一个排守东门,刘大个守西门。剩下的跟我在城里巡逻,加固工事。”

他转头看向薛晴,眼神坚定:“放心,只要侦察连还有一个人在,就不让鬼子今晚踏进滕县一步。”

薛晴望着他被暮色染深的侧脸,心里忽然踏实了些。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城墙上:“这是我刚才从保安团要的滕县周边详图,你看看。”

月光爬上城墙,照亮了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也照亮了两个凑在一起的身影。远处,隐约传来狗吠声,更显得这孤城的寂静。

陈铮知道,这一夜,注定无眠。而明天,当太阳升起时,滕县的土地上,必将响起枪炮的轰鸣。

但他和身边的弟兄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一夜的寂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蛰伏。

陈铮带着侦察连的弟兄们在城墙上守了半宿,陈华从南沙河方向传回消息,日军先头部队似乎在原地休整,并未贸然前进,这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缓了些。薛晴则带着政训队员协助保安团安抚城内百姓,清点可用的物资,忙到天快亮才靠着城墙打了个盹。

天色蒙蒙亮时,城墙上的士兵换了岗,陈铮才走下城墙,刚啃了半个冷馒头,就听到城外传来一阵熟悉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连长!是大部队来了!”哨兵在城墙上喊道,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陈铮和薛晴同时站起身,快步登上城楼。只见远处的土路上,一面“一二二师”的大旗正迎着风飘扬,黑压压的队伍像一条长龙,正朝着滕县进发——正是王铭章带着大部队到了。

士兵们穿着整齐的军装,扛着步枪,虽然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悍勇之气。周正明骑着马走在队伍前面,老远就看到了城楼上的陈铮,抬手打了个招呼。

“来了!”陈铮心里那块悬了一夜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露出笑意。有了大部队坐镇,这滕县城,才算真正有了底气。

薛晴也松了口气,眼角的疲惫被一丝轻松取代:“总算赶到了。”

正午时分,一二二师的大队人马全部进入滕县。王铭章一进城就直奔城楼,听完陈铮的侦查汇报,又查看了城防工事,眉头紧锁:“城墙太脆,日军的重炮一轰就塌,得在城里加筑街垒,做好巷战的准备。”

周正明在一旁补充:“咱们的兵力不算少,但武器太差,缺重炮,缺反坦克武器,真要硬碰硬,怕是要吃亏。”

陈铮沉声道:“我让陈华带尖兵继续盯着南沙河的鬼子,一有动静立刻回报。城里的百姓大多已经疏散,剩下的也都转移到了防空洞,随时能投入战斗。”

王铭章点了点头,看向众人:“从现在起,滕县就是咱们的阵地!退一步,就是津浦线;再退一步,就是徐州!没有命令,谁也不准往后撤!”

“是!”众人齐声应道。

大部队的到来,像给滕县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士兵们迅速分散到各个城门,加固城墙,挖掘掩体,搬运石块构筑街垒。原本空荡荡的街道上,很快布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有序的气息。

陈铮指挥着侦察连协助各团布防,他对滕县的地形已经摸得熟透,哪里适合设伏,哪里适合架设机枪,都一一指给各班排长看。薛晴则带着人在队伍里穿梭,给士兵们鼓劲,讲淞沪战场的经验,提醒大家注意日军的炮火覆盖战术。

“陈铮,”薛晴趁着间隙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壶水,“大部队到了,心里踏实多了。”

陈铮接过水壶灌了两口,抹了把嘴笑道:“是啊,有这么多弟兄在,就算鬼子来了,也让他们尝尝咱们川军的厉害。”他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布置机枪阵地的刘大个。

阳光渐渐升到头顶,照在滕县的城墙上,也照在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虽然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的战斗必然惨烈,但有了大部队做后盾,心里都多了份底气。

陈铮望着城外的旷野,那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被炮火撕裂。他握紧了腰间的刺刀,刀鞘上还残留着川地的泥土气息。

身旁,薛晴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陈铮忽然觉得,有这样一群并肩作战的弟兄,有这样一个能在战火中相互扶持的人,就算守的是一座孤城,也没什么可怕的。

滕县的城门,缓缓关上了。

城门内,是严阵以待的将士;城门外,是虎视眈眈的敌人。

一场硬仗,即将打响。

傍晚时分,陈华带着尖兵从南沙河摸回来,脸上沾着泥,声音发哑:“连长,看清楚了,来的是鬼子第十师团,(矶谷师团)还有第十三师团(板垣师团)!”

“第十师团?”陈铮心里猛地一沉。这支部队是日军的老牌精锐,号称“铁师团”,在淞沪战场就凶悍异常,装备着大量重炮和坦克,战斗力远非一般部队可比。而第十三师团虽稍逊,却也参与过多次攻坚战,同样不好对付。

他立刻带着陈华去见王铭章。师部临时设在县城中心的一座民房里,王铭章正和几位团长围着地图商议,听到消息,周正明忍不住低骂一声:“他娘的,鬼子是下了血本了!”

王铭章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的“滕县”二字:“第十师团主攻津浦线,第十三师团侧翼配合,这是想一口吞了咱们,打通南下的路!”他抬头看向陈铮,“日军的兵力、装备,都比咱们强得多,硬拼肯定不行。”

“城防工事已经加固,但城墙挡不住重炮。”陈铮指着地图,“我建议,主力守城墙,同时在城内街巷构筑第二道防线。万一城墙被突破,就跟鬼子打巷战,利用房屋、街道牵制他们。”

薛晴恰好进来送刚统计好的物资清单,闻言补充道:“城里还有几十名百姓自愿留下帮忙,多是壮年汉子,熟悉街巷,可以组织起来当向导,协助传递消息。”

王铭章点头:“就这么办。周团长,你带你们团守北门,那里对着津浦线,是鬼子主攻方向;李团长守南门,防备侧翼迂回;陈铮,你的侦察连还是当尖刀,哪里吃紧就往哪里顶,同时盯着鬼子的炮兵阵地!”

“是!”众人齐声应道。

夜幕再次降临,滕县的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前兆。城墙上的士兵加倍警惕,探照灯的光柱在旷野上扫来扫去,偶尔能听到远处日军阵地传来的隐约炮声,像是在测距。

陈铮和薛晴并肩走在北城墙上,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十师团的炮兵厉害,明天一开打,城墙怕是保不住。”陈铮望着城外漆黑的旷野,语气凝重。

“巷战咱们也不怕。”薛晴的声音很稳,“川军弟兄打硬仗不含糊,就算退到巷子里,也能让鬼子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

陈铮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神亮得惊人。从淞沪到滕县,这个看似文弱的女子,早已把自己淬成了战场上的钢。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风吹过城墙的呜咽声。

……

天快亮时,一阵刺耳的汽笛声划破夜空——日军的装甲部队开始移动了。

陈铮猛地站直身体,拔出腰间的刺刀,月光下,刀刃闪着寒光。

“弟兄们,准备好家伙!”他的声音在城墙上传开,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让小鬼子尝尝咱们川军的厉害!”

城墙上的士兵纷纷举起枪,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悍不畏死的决心。

轰然巨响中,滕县保卫战,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