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义桥镇的硝烟尚未散尽,日军驻三义桥镇警备大队的指挥部里,气氛却已降至冰点。
大队长池田勇太,少佐军衔,麾下的大队下辖三个步兵中队,一个机枪中队和一支炮兵中队,共计七八百人。
“混蛋!可恶!”池田的咆哮声在指挥部里回荡,“一个大队驻守的镇子,一个军火库,竟然被中国军队悄无声息地炸毁!军火库守备队队长难辞其咎!”
指挥部里的日军军官个个垂首肃立,没人敢抬头接话。三义桥的军火库是大队重要的补给点,囤积的弹药足以支撑半个月的攻势,如今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不仅打乱了前线的部署,更让整个大队颜面扫地。
池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目光落在站在一旁的副官小野身上。小野低着头,额头上渗着冷汗,大气都不敢喘。
“小野!”池田的声音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是!”大尉军官小野猛地抬头。
“立刻派出侦察兵!”池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给我查清楚,到底是哪支中国军队干的!他们的驻地在哪里,兵力多少,装备如何,都给我摸清楚!”
“是!”
池田的拳头重重砸在地图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我要亲自带队,把他们的驻地夷为平地,让他们知道,招惹大日本皇军的下场!”
小野看着大队长眼中的狠戾,心里打了个寒颤,连忙再次低头:“请大队长阁下放心!属下立刻安排,一定在最短的时间内查清所有情况!”
“去吧!”池田挥了挥手,转过身重新看向地图,手指在三义桥周边的区域重重划过,“我给你七天时间。七天后,我要看到他们的位置标记在这张地图上!”
“是!”小野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走出指挥部,立刻召集了大队里最精锐的侦察小队。
这支侦察小队由十名经验丰富的老兵组成,个个精通伪装和渗透,配备了最好的步枪和望远镜,甚至还有两名懂中文的翻译。
小野亲自给他们训话,语气严厉:“大队长阁下命令!七天内找到这伙袭击者,如果七天后还是没有消息,你们就不用回来了!”
侦察小队的队长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他啪地靠脚立正:“请小野大尉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当天下午,十名日军侦察兵便换上了百姓的衣服,分成三个小组,悄无声息地从三义桥镇出发,朝着周边的村庄和山林渗透而去。他们像一群嗅觉敏锐的狼,仔细搜寻着任何可疑的痕迹——被丢弃的罐头盒、新鲜的马蹄印、甚至是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
独立旅众人尚沉浸在三义桥大捷的喜悦中,一股暗流已在暗处悄然翻涌。
两日后,一辆吉普车与军用卡车径直驶入独立旅驻地。车尚未停稳,车斗里已跃下二十余名全副武装的中央军士兵,不由分说便将旅部围得水泄不通。枪口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寒光,直指门口岗哨。
周正明闻声大步踏出旅部,脸色阴沉得如同锅底,厉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吉普车门缓缓推开,一名少将军官缓步而下。他面容白净,军装笔挺,皮鞋锃亮,与战地的粗砺氛围格格不入。手中捏着一纸公文,轻晃了晃,语气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军法处,奉命抓捕通共嫌犯。”
周正明瞳孔微缩,随即一声冷笑:“通共嫌疑?我独立旅的人,何时轮得到你军法处来拿人?有上峰手令吗?”
少将将纸片递到他面前:“这便是手令。周旅长,莫非打算抗命?”
周正明接过匆匆一瞥,脸色瞬间铁青——字迹与印章,俱是确凿无疑。他的手微微发颤,并非畏惧,而是怒不可遏。三义桥的硝烟未散,弟兄们的血迹未干,这些人竟拿着一纸命令,上门抓人。
“抓谁?”他咬牙问道。
少将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一字一顿地吐出一个名字:“陈铮。”
二字出口,如石投死水,周遭空气骤然凝固。
周正明身后的杨文斌脸色骤变,刚要上前,却被周正明抬手拦下。周正明死死盯着那名少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火:“陈铮刚炸毁三义桥军火库,断了日军补给,师部嘉奖令还在我桌上。你现在说他通共?”
少将脸上笑意不减,语气却冷了几分:“周旅长,嘉奖是嘉奖,军法是军法。陈铮私通新四军,证据确凿。我劝你乖乖交人,免得引火烧身。”
话音未落,旅部外围骤然响起急促脚步声——直属营战士闻讯赶来,顷刻间便将中央军反围在内。拉枪栓的声响此起彼伏,刘大个扛着机枪堵在最前,双目圆睁,厉声喝骂:“抓我们营长?我看谁敢动!”
少将面色一变,看向周正明:“周旅长,你的人是要谋反吗?”
周正明沉默不语,目光沉沉地盯着手令,似要将那张纸生生戳穿。
就在此时,人群外传来一道清亮声音:“不必找了,我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铮拨开人群,缓步走来。脸上无半分惊慌与愤懑,平静得如同深潭。
薛晴紧随其后,脸色苍白,却死死盯着那名少将。
“都干什么呢?把枪放下。”陈铮望着自己的士兵,语气不容置疑。
直属营战士见营长发话了,这才一个个将枪收了回去。
少将上下打量陈铮一眼,笑意更浓:“你就是陈铮?带走。”
两名中央军士兵上前欲拿人,被陈铮抬手挡开。他看向周正明,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旅长,没事。我去一趟,说清楚便回来。”
周正明喉结剧烈滚动,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欲言又止,却被杨文斌轻轻拉了拉衣袖——杨文斌微微摇头,眼神复杂。
薛晴却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住陈铮的胳膊,声音发颤:“陈铮!”
陈铮回头,望见她眼眶里蓄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肯落下。他轻拍她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仅她一人能听见:“放心,我命硬,死不了。”
薛晴咬紧下唇,指尖愈收愈紧,终究没能再多说一字。
陈铮轻轻挣开她的手,转身迎着一片黑洞洞的枪口,大步走向军用卡车。自始至终,脊背挺直,未曾回头。
少将满意点头,挥手示意:“收队。”
卡车引擎轰鸣,卷起漫天尘土,在众人沉默的注视中,缓缓驶离驻地。
薛晴伫立原地,望着那越来越远的车影,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哭声。
周正明一拳砸在身旁树干上,树皮飞溅,手背渗出血迹。
刘大个红着眼,猛地举枪对准远去卡车,被陈华死死按住:“大个!你疯了!”
“老子没疯!”刘大个嘶吼出声,嗓音嘶哑,“凭什么抓我们营长?他犯了哪条王法?!”
无人能答。
夕阳余晖洒在驻地,染红了每一张脸庞。那辆卡车越行越远,渐渐缩成一个黑点,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
三义桥的硝烟散了,独立旅的庆功酒尚未凉透,可他们刚刚迎来的胜利,已被一场不见硝烟的暗战,无声吞噬。
周正明的目光死死锁在薛晴身上,冷得像腊月冻透的寒冰。他嘴角扯出一抹涩笑,声音却沉得令人心悸:“老子这么信你,你竟在背后捅我一刀。”
薛晴脸色瞬间惨白,嘴唇不住发颤:“旅长,您听我解释……不是您想的那样。”话音带着哽咽,眼眶里的泪水已在打转。
“少来这套!”周正明一声怒吼,震得周遭众人噤若寒蝉。他上前一步,指着薛晴的手都在发抖,“你是政训队队长,出了这种事你敢说不知情?陈铮去见新四军的事,旅部就咱们几个人知道,不是你还能是谁?别在这儿装可怜,滚!”
薛晴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眼泪断线般滚落,她咬紧下唇,转身快步离去。走出十余步,终于忍不住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
杨文斌望着她消失在拐角的背影,轻叹一声,凑近周正明低声道:“老周,话说得是不是重了?万一真不是她……”
“不是她?”周正明猛地回头,双目赤红,“那你告诉我是谁?旅部就你我跟她,你我没说,难不成是鬼告的密?”
杨文斌一时语塞,只沉沉叹了口气。
刘大个蹲在地上,抱着头一言不发。陈华靠在墙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卡车远去的方向。吴国荣蹲在一旁,指间烟卷快烧到手指,竟浑然未觉。
整个驻地,死寂得像一座空营。
薛晴一路冲回自己的营房,狠狠关上门,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她把脸埋进膝盖,终于压抑不住,失声痛哭。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陈铮被抓走,周正明认定她是告密者,周遭全是怀疑、愤怒与失望的目光。
可她真的什么都没说。
那天陈铮去见新四军,事后确实告诉了她。她非但没有告发,反倒为他庆幸,为他骄傲。
这番话,她对谁都没提,就连师部例行汇报,她也刻意瞒了过去。
那到底是谁泄的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