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全其美(1 / 1)

五天之后,前线暂时安稳,战事缓和。

陈铮和薛晴商量好,借着难得的空闲,给陈华和林若男制造一次独处机会。

一大早,陈铮翻遍了箱子,找出那件压了好久的藏青色长袍,拍了拍灰套在身上,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总觉得别扭。陈华倒是一早就换好了,灰色长衫,头发用水抿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来回踱步,像个等着相亲的愣小子。

薛晴早已等在营区门口,穿着上次和陈铮潜入三义桥时那件素白旗袍,头发挽成低髻,鬓边别着一枚银簪,亭亭玉立,尽显身段。陈铮走出来,看了她一眼,脚步顿了一下,别过脸去清了清嗓子。

薛晴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没说话。

林若男最后出来,穿了条白色的裙子,外面罩了件淡蓝色的薄衫,头发散在肩上,像一朵刚出水的荷花。陈华看见她,耳朵根一下子就红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走吧,车在门口等着。”陈铮说了一句,带头往外走。

四人在驻地门口上了马车。陈铮和薛晴坐在前排,陈华和林若男坐在后排。一路上陈华坐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排的椅背,一句话都不敢说。林若男低着头,手指绞着裙角。

薛晴回头看了一眼,忍着笑,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陈铮。陈铮假装没看见。

马车颠簸了半个多时辰,到了吴家镇。

镇子不大,还算热闹。街上有卖菜的、打铁的、剃头的,还有几家吃食铺子冒着热气。四人下了车,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刚好遇上饭点。

“就这家吧,看着最气派。”陈铮指着街口的一家饭馆。

饭馆门面不小,正中挂着“兴隆居”的匾额,旁边挂着两盏红灯笼。

刚掀帘进门,店小二连忙上前招呼:“几位客官,请问打尖还是住店?”

“上楼雅间,来点招牌菜,再上一壶本地米酒。”陈铮说道。

“好嘞,楼上请!”店小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在前引路。

二楼雅间不大,但干净敞亮,靠窗能看见整条街道。

陈铮很自然坐在薛晴旁边。

陈华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最后拘谨地坐到陈铮边上,想给林若男拉椅子,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笨拙得可笑。

薛晴无奈看向陈铮,眼神明显在说:你这宝贝兵,也太不会来事了。

陈铮无奈的摇了摇头。

很快酒菜上桌,鱼肉、排骨、小菜摆了一桌。

趁着上菜的空档,薛晴开口:“陈华,带若男出去街上转转,等会儿再回来吃饭。”

陈华下意识看向陈铮,得到默许,才小声对林若男说:“林干事,要不……出去走走?”

林若男点了点头。

两人出去之后,屋里只剩陈铮和薛晴。

陈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笑了:“你说陈华这小子,平时打仗冲在最前面,什么都敢干。怎么到了姑娘跟前,话都不会说了?”

薛晴也笑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们男人不都这样?”

“我可没有。”陈铮脱口而出。

薛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笑,没接话。

陈铮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拿起暖壶给她添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一饮而尽。薛晴看着他那副局促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陈铮被她笑得脸红。

“没什么。”薛晴收起笑,低头喝茶,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薛晴夹了块鱼肉,细细挑了刺,放到陈铮碗里。陈铮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吃了。

“你说,陈华能跟若男说上话不?”陈铮嚼着鱼肉,含糊不清地问。

“那得看你的兵有没有那个本事。”薛晴又夹了块排骨放进陈铮碗里,声音淡淡的,眼角却带着笑,“饭都安排到这个份上了,他要是连话都不会说,那也怪不了别人。”

陈铮想了想,搁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薛晴,你说陈华这个人,到底怎么样?跟若男配不配?”

“他是你的兵,你问我?”薛晴抬了抬眉。

“你比我看人准。若男是你带出来的,她什么脾气你清楚,陈华什么德行你也知道,他俩合不合适,你心里应该有个数。”

薛晴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看着茶叶在杯里打转。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陈华这个人,打仗没得说,对你忠心,对弟兄也实在。他跟若男的事……我觉得行。”

陈铮松了口气似的,靠在椅背上,笑了:“那就好。我就怕你不同意。”

“我不同意又怎样?你还不是照样撮合?”薛晴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嗔怪。

陈铮被她说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岔开话题:“这酒还不错,你尝尝。”

薛晴看了他一眼,拿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窗外传来街上小贩的吆喝声,混着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鸡鸣狗吠。这样的烟火气,在战火连天的年月里,是难得的安宁。

陈铮看着窗外,忽然说:“等仗打完了,咱们也找个这样的小镇,开个小饭馆。”

薛晴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你算账,我掌勺。”陈铮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声音也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薛晴看着他,鼻头忽然一酸。她把目光移开,望向窗外。

“好。”她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陈铮心上。

陈铮转过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薛晴没有看他,低头喝茶,耳根却泛着淡淡的红。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陈华和林若男一前一后走进来,陈华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林若男低着头,脸红得像苹果。

陈铮和薛晴对视一眼,都没问。

“回来啦?快,快坐下来吃饭。”薛晴拉着林若男坐下,给她夹了块排骨。

陈华跟着坐下,接过陈铮递来的酒,一仰头喝了,呛得直咳嗽。

“慢慢喝,没人跟你抢。”陈铮笑道。

陈华嘿嘿笑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四个人围坐一桌,窗外阳光正好,街上人声渐起。清蒸鲈鱼的鲜香、糖醋排骨的酸甜、干炸响铃的酥脆,混着米酒的醇香,在小小的雅间里弥漫开来。

陈铮夹起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看着眼前三个人的笑脸,跟着笑了。

……

吃完饭,四人从饭馆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陈铮走在前面,薛晴跟在他身旁,两个人离得不远不近,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上,有时候交叠在一起,有时候又分开。

陈华和林若男走在后面,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陈华几次想靠过去,脚底下动了动,又缩了回去。林若男低着头,手指攥着裙角,白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着。

陈铮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咱们去河边走走吧。”薛晴提议,声音不大,正好能让后面两个人听见。

“行。”陈铮应了一声,拐了个弯,往镇外走。

吴家镇外有一条小河,河水不宽,但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河岸边种着几棵老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风吹过来,轻轻摆着,像姑娘的长发。

陈铮在河堤上站定,手插在长袍的袖子里,望着远处。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几只水鸟从河面上掠过,翅膀沾着金色的光。

“这地方还挺好看的。”薛晴站在他旁边,也望着远处。

“嗯。”陈铮应了一声,侧头看了她一眼。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格外柔和。那件素白旗袍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裹着她纤瘦的身形,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像。

陈铮把目光移开,望向河面。

身后传来陈华的声音。

“林干事,那个……你累不累?要不要坐一会儿?”

“不……不累。”

“哦。”陈华沉默了几秒,“那……那你想不想坐一会儿?”

陈铮忍不住笑出声来。

薛晴也笑了,回头看了一眼。陈华站在林若男旁边,手足无措,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插在口袋里,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又背到身后。林若男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从她微微发抖的肩膀能看出,她也在忍着笑。

“陈华。”陈铮喊了一声。

“到!”陈华条件反射地立正。

“瓜儿(傻瓜),这里不是军营,别一惊一乍的。去,到那边给林干事摘一捧花。”

“是!”陈华转身就跑。

“我让你摘花,不是让你跑步!”陈铮冲着背影喊。

陈华已经跑远了,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林若男终于抬起头,脸红红的,看了陈铮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薛晴走过去,挽住林若男的胳膊,轻声说:“别理他们,咱们走咱们的。”

两个人沿着河堤慢慢往前走。薛晴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陈铮一眼。陈铮冲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陈华很快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大捧野花,有黄的白的紫的,什么颜色都有,有些草叶子掺在里面,乱糟糟的,像一把杂草。他跑到林若男面前,把花递过去,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给你的。”

林若男接过花,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谢谢。”

陈华站在那儿,憨憨地笑。

陈铮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该回去了。”

四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的橘红渐渐变成了暗紫,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

陈铮走在最前面,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悠闲得像在自家后山散步。

薛晴走在他身后,不紧不慢。

陈华和林若男落在最后面,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一臂的距离,但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走着。

风吹过河面,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淡淡的野花香。

回到驻地时,天已经快黑了。

陈铮在营部门口站定,回头看了陈华一眼:“送林干事回去。”

“是!”陈华立正敬礼。

“又来了。”陈铮瞪了他一眼。

陈华挠挠头,嘿嘿笑着,站在林若男身边,等她先走。

林若男抱着那捧野花,低着头快步走开了。陈华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

薛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陈铮问。

“没什么。”薛晴笑了笑,“就是觉得,若男好像真的长大了。”

陈铮没有多说,转身往营部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早点休息。”

薛晴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嘴角慢慢漾开一点笑意。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转身朝自己的宿舍走去。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笃笃笃的,一下一下,踏在安静的营区里,清脆又沉稳。

……

陈华送完林若男,刚一回到营房,屋内的刘大个和吴国荣,还有干猴便围了过来。

三个人齐刷刷盯着他。

“三只眼!”刘大个一把搂住陈华的脖子,力气大得差点把人勒岔气,“营长和薛队长今天带你去哪了?老实交代!”

陈华是狙击手,枪法准,弟兄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三只眼”,说他比别人多长了一只眼睛,专门瞄鬼子的。

“咳咳咳……大个你松开、松开!”陈华挣开刘大个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床铺边上。

吴国荣不急不慢地跟上来,双手抱胸,靠在对面床柱上,眯着眼看他:“陈华,你这一天干啥去了?从实招来。”

干猴从刘大个身后探出脑袋,眼睛滴溜溜转着,像两颗黑豆:“华哥,你换了一身新衣裳出去的,还抹了头油——我闻见了,桂花味的。”

“我没抹头油!”陈华急了,脸涨得通红,“那是、那是皂角味!”

“谁家皂角那么香?”干猴不信,凑上去抽着鼻子闻,“就是头油,桂花味的,瞒不了我。”

“去去去!”陈华一把推开干猴,转身往自己铺位走,“别瞎起哄,啥事没有。”

“啥事没有?”刘大个跟上来,坐在他旁边,“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呢?营长亲自带你出去,还换了便装,还去了大半天——你要说没事,我把这床板吃了。”

陈华不吭声,低头脱鞋。

吴国荣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地开口:“陈华,咱们几个从滕县一路打过来的,有啥不能说的?”

陈华的手顿了一下。

刘大个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去见姑娘了?”

陈华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哎哟!”刘大个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红了红了!看看……我说对了吧!”

“你小点声!”陈华急得要去捂他的嘴。

吴国荣嘴角微微上扬,没说话,但那双眼睛已经把陈华看了个底掉。

干猴蹲在地上,仰着头,一脸天真无邪:“华哥,那姑娘好看不?”

“干猴!”陈华抄起枕头就要砸,干猴嗖一下缩到吴国荣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偷笑。

刘大个一把夺过枕头,扔到一边,拉住陈华的胳膊,正色道:“说真的,哪家的姑娘?咱们认不认识?是不是咱们营的人?”

陈华不说话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

“是咱们营的?”刘大个瞪大眼睛,“哪个?”

陈华低着头,不说话。

吴国荣忽然明白了,眉头一挑,轻声说:“林干事?”

陈华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

“林干事?!”刘大个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嗓门大得整排营房都能听见,“政训队那个林干事?报务员?圆圆脸那个?”

“你他妈小点声!”陈华扑上去捂住刘大个的嘴。

刘大个被他捂着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形,“呜呜呜”地笑。

干猴从吴国荣身后蹦出来,拍着手笑:“华哥要娶媳妇啦!华哥要娶媳妇啦!”

“干猴你给我闭嘴!”陈华松开刘大个,转身去追干猴,干猴满屋跑,像只受惊的猴子,蹿上床铺,翻过桌子,跳下板凳,灵活得谁也抓不住。

刘大个笑得直拍床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吴国荣站起身,走到陈华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郑重。

“好事。”吴国荣说。

陈华愣了一下,看着他。

“林干事,好姑娘。”吴国荣点点头,“你配得上。”

陈华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想说谢谢,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吴国荣也没再说什么,转头对还在满屋子乱窜的干猴喊了一声:“干猴,别闹了。”

干猴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头发上沾着灰,脸上还带着笑,但看见吴国荣的表情,乖乖站住了。

刘大个也收了笑,走过来,一拳捶在陈华胸口,力道不轻不重:“行啊三只眼,有眼光!林干事那姑娘,我瞧着就好。你可得对人家好,要是欺负人家,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华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三个老弟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从滕县一起杀出来,死了那么多人,活着的,就剩他们几个了。

“我知道。”陈华说,声音有点哑,“我不会的。”

刘大个咧嘴笑了,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他身子一歪:“行了行了,别矫情了。说,晚上是不是得请客?”

“请客?”陈华一愣。

“废话!这么大喜事,不请弟兄们喝一顿?”刘大个理直气壮,“你不出血,谁出血?”

“我、我没钱……”陈华往后退。

“没钱?”刘大个撸起袖子,“吴国荣,搜他!”

吴国荣笑着上前,按住陈华。

“干猴,堵门!”刘大个喊道。

干猴“哎”了一声,窜到门口,双臂张开,像个门神。

陈华被三个人按在床铺上,口袋被翻了个底朝天,翻出几块零钱,一把炒黄豆,半包烟,还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刘大个拎起那块手帕,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手帕不是你的吧?”

“大个,别闹。”陈华一把抢了回去。

“哎哟喂!”刘大个仰天长啸,“这小子居然还藏了定情信物!弟兄们,今晚不把他吃破产,咱就不姓刘!”

一群人吵吵闹闹,非要让他请客。

翻口袋、开玩笑、打打闹闹,简陋的营房里,满是战火之外的烟火气和兄弟情义。

硝烟未散,前路难测,

但这一刻,有心爱之人可念,有生死兄弟相伴,便是乱世之中,最好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