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姐,”我平复了一下心情,看向她,“按你这个判断,咱们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使劲?”
周彤合上电脑,推了推眼镜。
“两个方向。第一,查实物源头。既然这东西在古玩市场出现过,就可能有人经手过。嘉德的资料显示,最近一次可靠目击记录是八年前,在重庆的一个地下交易会上。”
“第二,查考古线索。巴蜀地区墓葬无数,但出过类似器物的,资料显示只有寥寥几处,主要集中在涪陵、广元一带。”
“个人建议,咱们得尽快出趟差...”
“实地考察!”
俺们听完齐齐一愣,实地考察,你直接说下斗盗墓不就完了?
金胖子乐了,得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嘿嘿嘿~下地干活,那俺们的小神仙擅长啊。”
“下地干活?”
周彤反应了一会儿,刚刚缓和下来的眼神慢慢变得凌厉,而后又迅速变得嫌弃:“我警告你们,本次行动一切目的,只为调查研究,到了巴蜀,若是你们敢干那些勾当,别怪我直接报警。”
“哼!”
说完,周彤转身,大踏步离去。
随着高跟鞋的声响消失在店门口,铺子里紧绷的空气“噗”地泄了气。
金胖子一屁股瘫在太师椅上,扯开勒脖子的领带,呼哧带喘:“我的亲娘诶,这姑奶奶,身上多少有点子气场啊,咋比她老爹还吓人?”
阿欢还盯着门口,挠了挠头:“大小姐,人还挺好的。”
“好?”金胖子翻了个白眼,“你没瞅见她说下地干活的眼神?刀子似的。”
我心里倒是五味杂陈。
说真的,周彤有两把刷子,唰唰几下就把乱麻理出了头绪。可这把刷子太亮,太正,对俺们这些躲在阴影里的人来说,浑身不自在。
“胖子,阿欢,”我叹了口气,“事儿到这一步,没退路了,收拾收拾,准备出差,话说,西王母的传说是不是就...”
话没说完,铺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夹杂着周彤清冷的嗓音,还有个俺们极其熟悉的声音。
金胖子一个激灵弹起来:“坏了,是楠姐。”
我们仨对视一眼,赶紧冲出门外。
只见就在金宝典当往右十几米的空上地,周彤正和一个蹲在地上的摊主对峙。而楠姐,抱着胳膊,斜倚在墙边,脸上挂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面前的脏布上摆着些铜钱和旧瓷片。
周彤手里,正捏着几枚绿锈斑斑的铜钱。
“老人家,我再跟你说一次,”她声音压着火气,“这东西是仿的,做旧手法很低劣,化学锈浮在表面,根本没有这种钱币,你卖假货,是违法的,也是坑骗消费者。”
干瘦老头眼神闪烁:“我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不懂别瞎说,去去去。”
“我不懂?”周彤气极反笑,“我是北大考古毕业的,需要我给你分析铜锈成分和范线吗?”
“哎哟喂~北大高材生~好厉害哦~”
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墙边飘来,楠姐扭着腰肢走了过来。
她今天穿了件紧身黑毛衣,牛仔裤,红唇夺目,跟周彤的学生风完全是两个极端。
她走到摊主旁边,随手拿起个陶罐掂了掂,眼皮都没抬:“老爷子,别理她。这年头啊,念书把脑子念傻的人多了去了。满嘴法律道理,懂个屁的江湖规矩。东西老不老,值几个钱,那得看买主眼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轮得到外人充大瓣蒜?”
周彤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楠姐:“江湖规矩?规矩就是制假贩假,坑蒙拐骗?你知道这些赝品流入市场,会对考古研究造成多大干扰,会让多少人上当受骗?”
“哎哟,好大的帽子哟~”
楠姐把陶罐一丢,拍拍手,走到周彤面前。
她即便穿的平底鞋,身高也比周彤高了小半头:“周大小姐,您清高,您了不起,可地摊上的玩意儿,真真假假,混口饭吃而已。您那套保护文物的道理,去跟...你爹讲去啊。”
楠姐阴阳怪气的功夫也是不低,暗指周一鸿的嘉德也用故事包装骗人。
周彤听完,脸瞬间涨红:“好你个盗...好你个不要脸的,竟然污蔑嘉德。”
楠姐自然不会接这顶大帽子,轻轻从周彤手里抽走铜钱,随手丢回摊主的脏布上,对老头使了个眼色:“老爷子,收摊吧,今儿碰上文化人扫街了,晦气。”
老头如蒙大赦,赶紧卷起摊布,溜了。
周彤看着扬长而去的老头,彻底火了:“你...”
我头皮一麻,硬着头皮上前,打圆场道:“大小姐,楠姐,都是自己人,别伤了和气,楠姐她说话直,没恶意。”
“没恶意?”周彤冷笑,“纵容造假,混淆视听,这叫没恶意?你们这帮人,跟那帮制假贩假的,根本就是一路货色。”
楠姐一听不乐意了,柳眉倒竖:“小丫头片子,老娘走江湖的时候,你还在学校里背教科书呢,我告诉你,别到时候见了真家伙,吓得尿裤子。”
周彤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拳头紧握,眼瞅着就要从阴阳怪气升级成全武行,我赶紧给金胖子和阿欢使眼色,一人一边,半劝半拉地把两位姑奶奶拉开。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我嘴里发苦,心里哀嚎。
这巴蜀之行还没开始呢,团队内部先炸了锅。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学院派,一个社会上摸爬滚打十几年的江湖老手,这往后实地考察的日子,可咋过啊?
好不容易分开了,周彤冷着脸往潘家园外走,隐约还能听见里面风里传来她冷硬的嗓音:“我们必须约法三章!”
往反方向走的楠姐则一脸不屑:“呸!老娘用你教?”
我和金胖子、阿欢蹲在原地,面面相觑。
金胖子掏出烟,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幽幽道:“小神仙,胖爷有点怀念郑耀祖了怎么事儿?”
我望着灰蒙蒙的天,无言以对。
郑耀祖有枪不假,可是他好糊弄啊,一帮人三言两句,就能把他唬得团团转。
这两位可好,惹又惹不起,骗又骗不过,这趟活儿...搞不好比下斗还累。
阿祖,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