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入境(1 / 1)

袖中凤刃 夕月凌雪 1190 字 11小时前

官船驶入南昭水域,江面骤然开阔。两岸山势平缓,沃野千里,与沧澜的苍茫壮阔截然不同。

楼船在午后抵达云州码头。此处是南昭北境重镇,各国商船云集。

烈凰被唤至主舱时,两名侍女已捧着衣物等候。浅青色上衣,月白下裙,腰带织着银线暗纹。料子是顾珩特地交代的上好丝绸,柔滑如水,拿起来的时候,都感觉会从手中流走。

“姑娘,请更衣。”侍女声音轻柔。

烈凰看着那堆层层叠叠、广袖翩翩的衣裳,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在沧澜王宫,连她自己都不会穿如此繁复的款式。但想到此刻的身份,她抿了抿唇,默然接过。

更衣的过程比她预想的更麻烦。里三层外三层,广袖在行动时总觉累赘,束腰也让她不适。最后还是侍女帮她整理,才勉强像个样子。

当她终于穿着这身陌生的行头,走到内室的珠帘前,竟有片刻的迟疑。深吸一口气,她抬手掀开珠帘。

顾珩正站在窗前,负手望着外面繁忙的码头。珠帘响动,他闻声回眸,猝不及防微微一怔。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掀起短暂的波澜。

眼前的女子,长发简单绾起,插着一支素银簪。一袭南昭女儿家的衣衫,掩起她挺拔、锐利的轮廓,也柔和了她眉宇间的冷冽。广袖与腰带,勾勒出窈窕身姿。

但最不同的,是那份气质。原本属于公主的高傲,被衣饰的柔婉强行压下,反而有一种矛盾的韵味。

她似乎很不习惯这身装扮,指尖不住地捻着宽大的袖口,小动作泄露了她的无措,比初次上阵杀敌还让她紧张。

顾珩眼中的微澜迅速平复,他神色如常地转开视线,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停顿从未发生。

“殿下,云州刺史郑大人已在码头迎候。”沈砚恰在此时入内禀报,打破了舱内微妙的安静。

顾珩“嗯”了一声,转身走向舱门。经过烈凰身边时,他轻声提醒道:“走路时,袖口提高些,莫踩着。”

烈凰看看自己几乎及地的广袖,下意识地照着做了,将袖口往上微微一提。再抬头时,顾珩已走到几步远处。

她忙加快脚步,端着衣袖从后面追上。

码头上,云州刺史郑谦带领一众属官躬身等候。

见顾珩下船,郑谦忙上前行礼:“下官云州刺史郑谦,恭迎睿王殿下銮驾。殿下再度莅临云州,实乃云州上下之幸。”

顾珩抬手虚扶:“郑大人不必多礼。本王因事急返,有劳大人二次相迎。”

“得知殿下座船,被天启无故阻拦,殿下威仪所至,令天启战船狼狈逃窜,实在是大快人心。下官略备薄宴,为殿下接风洗尘。”

顾珩颔首,向早已备好的马车走去,烈凰作为贴身侍女紧紧跟随。

虽然以前在宫中,御师也讲过南昭的风土地貌和官场政治。但真的踏足这片曾经只是遥远传说的土地,烈凰还是抑制不住地好奇。

他们的迎宾仪仗原来是这样的!场面宏大、器物豪华,不像沧澜横刀立马那样威武。他们官员的服饰是这样,和书中图样倒是别无二致……

看着看着,她就忘了宽大衣袖的事。手臂因为始终保持恭敬的姿态,开始隐隐发酸,不知不觉,那份强撑的谨慎便松懈了。

顾珩边走边与郑谦寒暄,忽然被身后的人撞到手臂。

郑谦脸色一变,慌忙回头,刚想怒斥,“什么……”待看清撞人者是那位跟在睿王身后的侍女,此刻对方已经红了耳朵,低着头。

郑谦张张嘴,还是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不出顾珩所料,烈凰踩到了衣袖,一个趔趄就撞在他身上。

顾珩头都没回,撩起衣袍下摆,款步登上马车。

烈凰压下心中忐忑,在一众人若有所思的目光中,小心地提着宽大的裙裾,轻手轻脚跟了上去,要是再踩到裙摆,那可要栽到马车下面去了。

马车缓缓启动,车内只有他们两人,她像是终于松了绑似地,揉揉自己的手臂与肩膀。

顾珩看着她这副如蒙大赦、原形毕露的样子,唇角不知不觉勾起,淡声道:“就是一件衣裳,难道比铠甲还重?”

烈凰憋了半天的郁闷,终于得了话头,想都不想脱口而出,“你还不如给我一副铠甲,远比这绊手绊脚的劳什子来得痛快!”

顾珩见她怒目圆睁,不像是随他去赴宴,倒像是要冲上战场大杀四方,又想起五年前初见她时,在马上的飒爽英姿。他心中暗叹,世间竟有烈凰这样的奇女子!不爱红装爱武装。

烈凰一时忘情,藏在柔美衣裙下的彪悍,不留神就露了出来,她急着往回找补,“其实……这衣裳还是很好看的……就是……我还要习惯一下……殿下,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我……真不是有意的!”

顾珩被她一唤才醒过神来,低头轻咳一声,将方才心头的悸动按下。现在还是要对她严加管束,南昭规矩严苛,一味如此放任,只会害了她。

他耐心地道:“今日带你出来,是让你先习惯一下如何做侍女,等下在他们面前,不能再这样放声说话,你呀我的,没个体统。”

“是!殿下!奴婢记住了!”

原本坐得歪斜的烈凰,立刻挺直身体,将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捏着嗓子娇声娇气地答道。她微微欠身,姿态万分恭谨,变脸之快,宛如换了个人。

猝不及防,顾珩没料到她会如此矫枉过正,又不好再说她,只得轻叹口气,转头移开视线,撩起车窗垂落的轻纱帘,向外看流动的风景。

烈凰看他一副无奈的模样,不再与她说话,心中暗暗嘀咕,这个人事真多,按照他要求的做了,还不满意,都不搭理人了!

烈凰也想看风景,又怕再失体统。而且这是第一次,与他在如此狭小的空间相处,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里,干脆闭目养神。

马车稍稍晃动后停稳,将快要陷入迷蒙的她唤醒。烈凰猛地睁眼,正对上专注看着她的目光,里面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顾珩飞快收回眼神,低头整理自己本就平整的衣襟,淡声叮嘱:“记住我方才的话。”

“殿下放心!”她回答得干脆笃定,仿佛一切胸有成竹。

马车在云州刺史府门前停住。此时天色向晚,暮色四合,但刺史府内外早已灯火通明,门前两排仆役,皆是垂手屏息,夜色中弥漫着小心翼翼的寂静。

顾珩的马车停在阶下,郑谦几步来到车前,亲自打起车帘。

“请殿下安步。”

随即,顾珩自内而出,踏着朱漆脚凳,优雅下车。接着是烈凰,只见她小心翼翼地从车内挪出,脚步放得尽量轻,努力将自己缩成一道不起眼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