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凰默然无语,头忽然开始痛了,不知道是中毒的影响,还是为自己的决定后悔。
她心中翻江倒海,手上的力道便有些控制不住了。
“咔嚓”一声脆响,烈凰手中的墨条碎了,墨汁溅在书案上,她自己手上也有几滴。
顾珩闻声抬头,视线从她手上移到充满窘迫的脸上。最终什么都没说。
烈凰狼狈地伸着手,担心墨汁碰到衣衫,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擦。
他从书案后起身,慢慢踱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雪白的丝帕。
“谢殿下。”她强忍尴尬刚想去接,下一瞬的事却让她怔住了。
顾珩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拉得靠近一点,用丝帕开始替她拭擦。
愣怔过后,是随之而来的面红耳赤,她下意识往后抽手,“还……还是我自己来……”
“别动!”他低声“警告”,“你笨手笨脚的,再把墨汁弄到衣袖上,这套衣服就废了。”
烈凰不再挣扎,看着对面这个让她捉摸不定的男人,富甲天下的南昭三王子,居然心疼一套侍女的衣服!
“郑谦送的人,天不亮就让她们离开了。”顾珩慢条斯理地擦着,像是随口一提:“沈砚说是你的意思,让她们留一晚,免得当面拒绝让人尴尬。”
烈凰盯着顾珩,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你把她们送回刺史府了?”
“送回家了,昨晚一并送来的还有卖身契,放她们自由身了。”
她惊讶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顾珩将污了墨汁的丝帕扔在案上,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怎么?依你昨日对我的污蔑,我定然会留这四人在身边?”
烈凰诚恳地望着他,“殿下,说男子爱美色,怎么能是污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沧澜就有很多威武的勇士,我也觉得很……好……”
眼看他脸上难得的笑意慢慢消失,她在最后一刻改了口,“那四个美人,不留下有点可惜!”
“既如此,”顾珩淡声道:“我让沈砚追回来,路上多几个侍女,也能让墨竹她们几个轻松一点。”
“别……”她悚然看他,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原来是在诓她,老奸巨猾还要数他厉害!
墨竹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殿下,药来了。”
烈凰困惑地看他,没觉得他哪里不适,为什么要喝药。
直到墨竹端着托盘出现,一股熟悉的苦涩滋味飘进她的鼻腔,她才知道这是谁的药。
“你的药,这几日有没有仔细喝?”顾珩盯着她的眼睛。
烈凰一怔,这他都知道!自那日服下解药,体内“蚀骨散”的阴寒已大为减轻。医官开了调理的汤药,嘱她每日服用两次。只是那药苦涩无比,喝急了都会反胃,她都是趁人不注意,倒掉大半。
“……喝了。”她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
墨竹放下托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顾珩没说什么,转身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笔。就在烈凰以为蒙混过关时,听他淡淡道:“以后,你的药,在这里喝。”
烈凰猛然抬头。
“有意见?”他挑眉看她。
“不敢……”她咬咬牙,还是低了头。心里那点因为白日学规矩的憋闷,和对他无处不在“盯梢”的恼火,搅在一起翻涌上来。
“那就赶紧喝,凉了更苦。”顾珩语气重新恢复平淡,“我看托盘里还有一碟雪花糖,墨竹还是很细心的。”
烈凰在他的注视下,拧眉皱眼,分了好几口气,才喝完那碗令人作呕的苦药。苦味弥漫的不仅是口腔,还有她的心头。这种被严密监控、连喝药自由都没有的感觉,时刻提醒着她现在的境遇。
她拈了块雪白的糖片放入口中,甜甜的滋味瞬间化解了苦涩。每一日,这身处两端的撕扯,让她恨不起,又不敢信。
烈凰几乎是憋着一口气退出主舱。回到自己那间斗室,她插上门,再次拿出那本“出气图册”和半截炭笔。
这次画得更快。一个穿华服的小人,端着巨大的药碗,逼一个瘦小的人儿喝药。小人不肯,被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眼泪横飞……
画着画着,笔下那穿华服的小人脸越来越黑,最后被她用力涂成一个墨团。她盯着那墨团,胸口不住地起伏。
还是不解气,她忽地一下起身,摆开架势,想象对面的人是顾珩,就他那文质彬彬的模样,要是以前,都不够她一掌!
顾珩看她低着头退下,转身离开的背影气势汹汹,就知道这一日的磋磨把她气狠了。
他放下笔揉揉手腕,起身走到门口,停了片刻才推开门。
沈砚值守在门口,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此时夜已深沉,往常有事都会叫人,现在怎么亲自出来了?
顾珩淡淡开口,“舱内气闷,你随我四处走走。”
“是!”
沈砚跟在他身后半步,先到甲板上巡视一圈,返回二楼,顾珩目光扫向船尾,有一间舱室还亮着灯,就是烈凰那间。
“去那面看看。”他的脚步一转,径直朝船尾方向走去。
沈砚的榆木脑袋终于开窍,忽然明白殿下到底想看什么。刚才直接去不就行了,至于还绕这么一大圈!
顾珩两人放轻脚步,在烈凰窗外驻足。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投在窗纸上的身影来回晃动,像是在与人搏斗。
沈砚心头一惊,刚想往里闯,却被他反手压住。
顾珩退后半步,站在窗侧细听,里面的人忽然蹦出一句,“白鹤亮翅、飞龙在天!顾珩,我踹死你!”
沈砚大惊失色,顾珩却抬手制止,唇角居然勾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她能这样发泄出来,总比闷在心里强。不过看她这精神头,倒是恢复了些。
沈砚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不悦。
接下去,半天没有动静,就在顾珩打算转身离开时,里面传来“哐”地一声,应该是凳子被踢翻了。
“泰山压顶、黑虎掏心!你必死无疑……”
“殿下,她……”
沈砚忍无可忍,终于出声。
“谁在外面!”
舱门从里面打开,与此同时,顾珩拉着气鼓鼓的沈砚,闪身进入隔壁舱室。
烈凰边练边画,一时忘情就喊出了声,隐约听到外面有人低低的声音,不由惊出一身冷汗。要是被人听去刚才的狂言,她也不用再待下去了。
她探出脑袋四下看看,没有人。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响起,正沿着舷梯往二楼走来。
她悄悄关好舱门,或许是自己的幻觉吧。气也出得差不多了,她回到案旁,在暴打顾珩的图案旁,用力写下一行字:
顾珩,小人!今日之“赐”,他日必“报”!
写完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又觉得很孩子气,有些泄气地将册子合上,用块油布仔细包好,然后塞回枕下。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涛声。她忽然想起那碟雪花糖,真的是墨竹准备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她翻了个身,面朝舱壁,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他是南昭亲王,心思莫测,救她、留她、教她规矩、逼她喝药,都不过是为了“不亏本的买卖”。她只需记住这点,熬过这一年,待到恢复神力,便桥归桥,路归路。
她闭上眼,渐渐沉入梦境。
梦中,时而是一身劲装、策马沧澜草原的自己;时而是穿着侍女衣裙、一遍遍行礼的“阿澜”,时而是顾珩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
官船在夜色中,平稳地向南昭都城驶去。距离那繁华而复杂的漩涡中心,又近了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