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风记得(1 / 1)

七秒温柔 琉璃邱莹莹 5548 字 11小时前

七秒温柔

九月十七日,邱莹莹醒来的时候,枕边多了一样东西。不是便签纸——便签纸还在,淡黄色的,被压在枕头下面,露出一截。多出来的那样东西是一张照片,彩色的,三寸见方,边缘有锯齿状的裁切痕迹,像是从那种自助打印机的机器里吐出来的。

照片上是一个男生,穿着白色背心,深蓝色短裤,站在跑道的终点处。他的脸很红,额头上全是汗,但他在笑——虎牙露出来,左边脸颊的笑纹很深,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阳光落在他身上,把皮肤上细密的汗珠照得像碎钻一样闪。他的左手攥着拳头,右手在解护腕——深蓝色的护腕已经被汗浸透了,颜色深了一个色号。

那是昨天。男子一百米决赛。他冲过终点线之后的几秒钟。

邱莹莹不记得这张照片是谁拍的,什么时候洗出来的,什么时候放在她枕边的。但她知道是谁。因为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好看:“你昨天在看台上看我的时候,我在看你。你站起来的时候,我从你张开的嘴型里读出了两个字——‘加油’。不是‘蔡思达加油’,就是‘加油’。只有‘加油’。你喊了很多人的名字,别人的。喊我的时候只喊了‘加油’。因为你知道我不需要你喊我的名字。我需要你喊‘加油’。你懂我。你一直懂我。——蔡思达”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手指慢慢翻到照片正面。阳光落在照片上,落在他的笑容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昨天在看台上喊“加油”的时候,他没有在看她。他在跑。他的眼睛在看前方,看终点线,看那条白色的、画在红色跑道上的线。他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她的声音。在几千个人的喧嚣、几百个人的尖叫、几十个人的呐喊中,他听到了她的“加油”。不是因为他听力好。是因为他在找她的声音。在枪响之前,在起跑器上蹲下的时候,他就在找她的声音了。他知道她会喊。他知道她会站在看台中间偏左的位置,穿着浅蓝色的卫衣,抱着笔记本,站起来,张开嘴,喊出“加油”。他知道。

她把照片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夹在“秋天的形状”那篇文章和“蔡思达使用说明书”之间。然后她拿起枕下的便签纸——“今天是9月17日。你叫邱莹莹。你18岁了。这是你在江北大学的第十三天。妈妈爱你。PS:今天上午没课,下午有写作课,在文科楼201,两点开始。PPS:照片是今天早上六点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我没有看到是谁。但我知道是谁。”

邱莹莹合上便签纸,抱着笔记本和照片,去洗漱换衣服。今天穿什么?她打开衣柜看到一件嫩绿色的卫衣,胸口绣着一朵小花。那是她去年——不对,前年——不对,她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了。她拿出来穿上,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嫩绿色衬得她的皮肤很白,头发更卷了,呆毛翘得更高了。她伸手压了压呆毛,手一松又弹回来了。

她出了门,沿着梧桐大道走。清晨的校园很安静,阳光很薄,照在梧桐叶上像镀了一层金箔。她在岔路口停下来,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粉笔箭头。今天的箭头不是她画的——是蔡思达画的。因为笔迹不一样。他的箭头比她画的直,比她画的标准,比她画的有力。但他在每一个箭头的旁边都加了一行她写的字——“莹莹,这边。”他的字和她的字挤在一起,工整的和歪扭的,有力的和无力的,像两个不同字体的人站在同一块地面上,并肩指着同一个方向。

她蹲下来,在那行字的下面又加了一行:“今天的箭头是蔡思达画的。因为我的粉笔用完了。他替我画了。他画得比我好。但他的字没有我的可爱。——好了,我承认,他的字比我好看。但我的字比他温暖。因为我的字是歪的。歪的看起来比较亲切。不骗你。”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继续走。

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蔡思达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两碗番茄鸡蛋面,两双筷子,两杯水。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和她的伞一个颜色。他的脚踝上没有缠绷带了,肌内效贴也撕掉了,露出小麦色的皮肤。脚踝还是有些肿,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邱莹莹在他对面坐下来。“照片是你塞的?”“嗯。”“几点?”“六点。”“你怎么进来的?”“门缝。不需要进来。塞进去就行。”“你看到我睡觉的样子了?”“看到了。”“我睡觉的样子好看吗?”“好看。你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卷卷的,像一朵一朵的小蘑菇。你的嘴巴微微张着。你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你的手放在笔记本上面——你睡觉的时候也抱着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贴着你的脸。”

邱莹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假装没有听到。但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彻底,从耳垂到耳尖,像被人用红色的颜料笔沿着耳朵的轮廓描了一遍。

“吃面。”她把碗推到他面前。“好。”他拿起筷子。

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同时喝了一口汤,同时夹了一筷子面,同时吸溜进去,同时嚼,同时咽。节奏一模一样,像两个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吃到一半的时候,邱莹莹停下来,看着对面埋头吃面的蔡思达。“蔡思达。”“嗯。”“你昨天一百米跑了第一名。十秒九八。你去年跑了多少?”“去年——十一秒零二。”“快了零点零四秒。”“嗯。快了零点零四秒。”“你脚踝受伤了,两周没训练,还快了零点零四秒。”“嗯。”“为什么?”蔡思达放下筷子,看着她。“因为你昨天在看台上。”

邱莹莹愣了一下。“我在看台上——你就能跑快零点零四秒?”“能。”“为什么?”“因为你会在。你在看台上,我就知道——我跑完之后会看到你。我会看到你站在那里,抱着笔记本,看着我。你会笑。你笑起来有梨涡。梨涡很深。我看到你的梨涡,就觉得——这一趟跑得值。”

邱莹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面条被她戳得断成了一截一截的,沉在汤底。“蔡思达,你现在说话越来越——”“越来越什么?”“越来越让我想记住你。”“那你记住我了吗?”“没有。但我正在努力。”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反射光的那种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有人在她的瞳孔深处点了一盏灯的那种亮。“我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忘记你。但我每天早上翻开笔记本之后,都会重新认识你。每一次重新认识你的时候,我都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好。昨天觉得好,今天觉得更好,明天大概会觉得比今天更好。每一天都是新的认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欢你。不是‘持续地’喜欢,是‘反复地’喜欢。每一次喜欢都是新的,每一次都是一百分。”

蔡思达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筷子搁在碗沿上,面条从筷子上滑落,掉回碗里,溅起一小点汤汁。他的眼睛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红了。

“邱莹莹。”“嗯。”“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会再说一遍。明天。后天。每天。你每天都会听到。不是因为我记得我说过,是因为我每天都会重新想说。”

蔡思达低下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面。他的动作和之前一样——夹面,吸溜,嚼,咽。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像一只小虫在敲击瓷器的表面。

邱莹莹没有说“你手在抖”。她只是低下头,也开始吃面。她的面已经凉了,坨了,不好吃了。但她觉得很好吃。因为对面坐着的人也在吃。他在吃她也在吃。他在看她她也在看他。两个人在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着,吃两碗已经凉透的番茄鸡蛋面。谁都没有觉得不好吃。谁都没有觉得凉。谁都没有觉得时间在走。

下午。写作课。文科楼201。顾城远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均匀的手臂。他靠在讲台上,手里没有教案,没有书,只有一支笔。银框眼镜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今天我们不讲技巧,不讲结构,不讲语言。今天我们讲——‘为什么写’。在座的各位,谁来说说,你为什么要写作?不用举手,想说就说。”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过了十秒,一个男生的声音从最后一排传来:“因为考试要考。”

顾城远笑了。不是那种“你在开玩笑我也在开玩笑”的笑,而是一种“你说的是实话但我还是要笑一下”的笑。“还有吗?”

另一个声音,女生,前排的,短发的戴黑框眼镜的——她上次写过“落叶的形状”那篇,词藻很华丽。“因为写作可以让我表达自己。”

“表达什么?”

“表达我的想法、我的感受、我看到的世界。”

“你的想法、感受、世界——别人不知道吗?”

“别人不知道。每个人的世界都不一样。”

“对。每个人的世界都不一样。所以你要写。不是为了告诉别人‘我的世界是这样的’,而是为了告诉自己——‘我的世界是这样的’。”

顾城远从讲台上直起身,开始在教室里慢慢踱步。他的步伐很慢,声音也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写作是一种自我确认。你写下来,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你不写,你的想法就是一团雾——飘在那里,抓不住,看不清。你写了,雾就凝成了水,水就汇成了河,河就流向了海。”

“你有没有一个非写不可的人?有没有一件非写不可的事?有没有一个非写不可的时刻?如果你有,你就有了写作的理由。如果你没有,就不要写。不要为了写而写。写你非写不可的。别的,不重要。”

邱莹莹的笔在纸面上停了。非写不可的人。她有。那个人姓蔡,叫蔡思达。她每天都在写他——他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他今天说了什么话,他今天笑了几次,他今天看了她几次。她不是“为了写而写”。她是“不写不行”。不写的话,那些碎片会散掉,会飞走,会像雾一样消失。她写了,碎片就留住了,就凝成了水,汇成了河,流向了海。她的海是深蓝色的——和他的伞一个颜色。

顾城远走到她的桌前,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写着——“9月17日。下午。写作课。顾老师说,你有没有一个非写不可的人。我有。他叫蔡思达。我每天都在写他。不是因为我需要练习写作。是因为我不写他,我就会觉得这一天白过了。”

顾城远看了几秒,然后走开了。他什么也没有说。但他回到讲台上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下课之后,邱莹莹把今天的笔记本纸撕下来——不对,她不是撕的,是用小刀裁的。她最近开始用小刀裁纸了,因为撕的边不整齐,折起来不好看。她把裁下来的纸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一个浅蓝色的信封里。信封上写着“蔡思达收”。没有邮编,没有地址,没有寄件人。她走到文科楼门口的时候,蔡思达已经站在那里了。他靠着墙壁,左手拿着手杖——手杖上还套着她送的那个深蓝色毛线套,右手拿着手机。看到她出来,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把手杖换到右手。

“今天写了什么?”他问。

“你猜。”

“写了‘非写不可的人’。”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顾城远上完第一节课去办公室休息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到他。他跟我说‘你们班有个女生说她非写不可的人是你。’”蔡思达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浅蓝色信封上,“就是这个?”

邱莹莹把信封递给他。他接过去,拆开,展开那张被她裁得整整齐齐的纸。他看得很慢。看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进了钱包最里面的那个夹层。那个夹层现在已经很鼓了——照片、纸条、信、“脚踝养护指南”、“蔡思达使用说明书”的某几页、便利贴。七样东西。挤在那个原本只够放身份证的小空间里。

“你钱包还能合上吗?”邱莹莹问。“能。”“你确定?”“确定。合不上我就换一个钱包。大一点的。能装更多。”

邱莹莹低下头,笑了。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仰头看着傍晚的天空。天空从浅蓝色变成了浅紫色,西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没有装裱的画。风从梧桐大道的尽头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蔡思达。”“嗯。”“你闻到桂花了吗?”“闻到了。”“你去年闻到桂花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你闻桂花的时候在想什么。”“你前年闻到桂花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你闻桂花的时候在想什么。”“你大前年呢?”“也在想你。”“你还没认识我。”“我在认识你之前就在想你了。”邱莹莹偏过头看着他。夕阳落在他的左脸上,把他的白T恤染成了橘红色。“你不认识我,怎么想我?”“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你在哪里。但我知道世界上有一个人,我会愿意等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现。但我知道她会出现。我等她的时候,闻到桂花,就会想——她闻到桂花的时候,会想什么。”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9月17日。傍晚。文科楼门口。桂花开了。他说他认识我之前就在想我了。他想的是——‘她闻到桂花的时候会想什么’。她想的是‘秋天来了’。他想对了。他一直想得很对。”

九月十八日。邱莹莹被一阵香味弄醒了。不是姜茶——姜茶的味道是辛辣中带着甜。这个味道是甜的,纯粹地甜,甜得像蜂蜜兑了水,甜得不浓不淡,刚好够把一个人从沉睡中托起来。她闭着眼睛追踪那股香味的来源。枕头左边。不对。枕头右边。不对。笔记本的页面之间。她从枕头旁边摸到笔记本,翻开,香味扑面而来。一张淡紫色的便利贴夹在昨天和今天之间,上面压着一朵米粒大小的、金黄色的花。四片花瓣,每一片都小得像用针尖点上去的,花蕊是更深一点的黄色,像一小撮碾碎的金粉。桂花。

便利贴上写着:“9月18日。早上五点半。我在你楼下摘的。操场边上那棵桂花树,开得最好的一枝。我爬上去摘的。脚踝又疼了。但桂花的香味值得。你闻到的时候会笑。你会想——‘秋天真的来了’。对。秋天真的来了。——蔡思达”

邱莹莹把那朵桂花从便利贴上轻轻取下来,放在手心里。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角微微卷起,颜色从金黄色变成了浅黄色,但香味还在。她把桂花凑到鼻子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天的味道。他的味道。他爬树摘桂花的味道。他脚踝疼但还是爬上去的味道。

她把桂花小心地夹回笔记本里,夹在“秋天的形状”那篇文章旁边。然后她起床洗漱换衣服。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连衣裙,领口有一圈小小的蕾丝花边——那是她衣柜里最像“秋天”的一件衣服。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白色的裙子,卷卷的头发,翘着的呆毛,手里捧着贴着小蘑菇贴纸的笔记本。她看起来像——她不知道像什么。但她觉得,蔡思达会喜欢。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她发现今天的梧桐大道和昨天不一样了。不是路变了,是路边的树变了。梧桐树的叶子上挂着一串一串的桂花枝。不是插在那里的,是用浅蓝色的丝带系在树枝上的。每一棵梧桐树都系了一枝桂花,从树干分叉的地方垂下来,金黄的花朵在绿叶之间星星点点。整条梧桐大道变成了一条桂花的隧道。

邱莹莹站在第一棵挂满桂花枝的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树枝上系着一张便利贴,紫色的,上面写着:“一共十八棵梧桐树。从宿舍到食堂。每棵一枝。我摘了一个小时。脚踝不太疼了。摘花的时候不疼。大概是桂花治好了。——蔡思达”

她沿着梧桐大道慢慢地走。每经过一棵树就停下来,仰头看那一枝垂下来的桂花,低头看树上系着的便利贴。便利贴上的字每一张都不一样——不是内容的区别,是字迹的区别。有的写得很工整,每一笔都认認真真;有的写得很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有的写着写着笔没水了,后半句的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有的写了错别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他在不同的时间写的。有些是今天早上写的——笔迹还很新,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有些是昨天晚上写的——笔迹已经干了,但纸面还被露水洇得有些潮。他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摘桂花了。天黑了,没有灯,他打着手电筒,站在桂花树下,一枝一枝地挑,一枝一枝地剪,一枝一枝地用丝带系好。然后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起来了,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地把十八枝桂花系在十八棵梧桐树上。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她在睡觉。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的梦里出现了桂花。她梦到自己站在一棵很大很大的桂花树下,满树的金黄,满地的花瓣,满世界的甜香。她站在树下仰着头,花瓣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她在梦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大概是给蔡思达的。因为她梦里的桂花树上,每一朵花都长着他的脸。

她走到食堂门口,停下来。食堂的门把手上系着一枝特别大的桂花,花朵密密麻麻的,几乎看不到叶子。便利贴是深蓝色的——和他的伞一个顏色——“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已经点好了。番茄鸡蛋面。你走到这里的时候面应该刚好端上来。不烫了也不凉。温的。刚好能喝第一口汤。——蔡思达”

邱莹莹推开食堂的门,上了三楼,走到靠窗的位置。蔡思达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碗番茄鸡蛋面。她的那碗放在她习惯坐的那一侧,筷子搁在碗沿上,筷子头朝左——她习惯用左手拿筷子。他把她的筷子头朝左放了。他连这个都知道。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你什么时候开始摘桂花的?”“昨天晚上。”“摘到几点?”“不知道。天黑之后就不看时间了。”“你的脚——”“不疼。我说了,桂花治好了。”“你骗人。”“没有。真的不疼。摘花的时候不疼。系在树上的时候也不疼。走回来的时候有点疼。”“那你走回来的时候——”“疼。但值得。”他看着她,虎牙露出来。“你穿白裙子很好看。”

邱莹莹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面。面是温的,汤是温的,鸡蛋是温的。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温度。她喝了一口汤,番茄的酸和桂花的甜在舌尖上混合成一种她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不是食堂师傅的手艺,是蔡思达的时间。他花了一个小时摘花,一个小时系花,一个小时等她。三个小时,浓缩成这一碗不烫不凉的番茄鸡蛋面。

“蔡思达。”“嗯。”“你昨天晚上摘桂花的时候,手电筒的光会不会把鸟吵醒?”“会。”“那鸟有没有骂你?”“骂了。有一只鸟叫得特别大声。大概是说我吵到它睡觉了。”“你跟它道歉了吗?”“道歉了。我说‘对不起,我要摘桂花。有一个女孩明天早上会经过这里。她闻到桂花会笑。她笑起来有梨涡。梨涡很深。你看到也会觉得值得的。’”邱莹莹的眼泪掉进了面碗里。她没有擦。眼泪滴进汤里,溅起一小圈涟漪,然后消失了,融进了酸酸甜甜的番茄汤里。她低下头,把汤喝完。眼泪的味道和汤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咸的、哪些是酸的、哪些是甜的。

她放下碗,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9月18日。梧桐大道上挂了十八枝桂花。每一枝都是他昨天晚上摘的、今天早上系上去的。他说他的脚踝摘花的时候不疼。他骗人。但他骗我的时候在笑。笑的时候虎牙露出来。笑纹很深。我原谅他了。因为他送的桂花真的很香。”

下午。没有课。邱莹莹一个人去了操场。操场边上有一棵桂花树,很大,很老,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树上还有花,但最茂盛的那几枝已经被他摘走了,只剩下树顶那几枝够不到的,还在太阳底下金黄黃地开着。

她在桂花树下的草地上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开始写。

“第二十二条:蔡思达会爬树。他爬树的姿势我不知道——我没有看到。但我可以想象。他的手抓住树干,脚蹬着树皮,一点一点往上爬。他的脚踝会疼。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哪一枝花开得最好。他选了很久。在天黑之前打着手电筒一枝一枝地看。他的眼光很好。因为他送我的那枝桂花,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一枝。”

“第二十三条:蔡思达会系丝带。浅蓝色的丝带,系在桂花枝的末端,绕两圈,打一个蝴蝶结。系的力度刚好——不会勒到树枝,也不会被风吹掉。他系了很多个。十八个。十八个蝴蝶结,十八种系法。有的蝴蝶结翅膀一样大,有的左翅大右翅小,有的两翅都小得像两只还没有长开的小鸟。但每一个都很认真。因为每一个都系得很紧。”

“第二十四条:蔡思达会煮面。不是他会煮——是食堂师傅煮的。但他会等待。他等在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等面端上來,等面从烫变成温,等汤从滚变成暖。他等了很久。等到我來的时候,面的温度刚好是我舌頭不会烫、胃不会凉的温度。他连时间都能控制。”

她写着写着,头顶的桂花树上掉下来一朵小花。花落在笔记本上,正好落在“第二十四条”的最后一个**上面。**被花瓣盖住了,像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她捡起那朵花,夹在“第二十四条”和“第二十五条”之間。桂花在她的笔记本里安了家,和蔡思达的便利贴、纸条、信、照片住在一起。它们会慢慢变干、变黄、变脆,但香味不会消失。香味会渗进纸的纤维里,渗进墨水的痕迹里,渗进每一个字的笔画里。以后她翻开这一页的时候,不用看内容,闻一下就知道——这是九月。这是桂花。这是蔡思达。

她合上笔记本,仰头看着桂花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像碎掉的太阳。

她闭上眼睛,闻着桂花的味道。去年的桂花她沒有印象。前年的也没有。大前年的也没有。她只记得今年的。因为今年的桂花是蔡思达送的。以后的每一年,她闻到桂花的时候,就会想起这个九月——想起梧桐大道上挂满的桂花枝,想起食堂三楼那碗温度刚好的番茄鸡蛋面,想起那个拄着手杖爬树摘花的男孩。

她想把这个味道记住。不是用大脑记。用鼻子记。嗅觉是不经过海马体的。嗅觉直接进入大脑的深层区域,绕过记忆的关口,直达最原始的地方。即使她的海马体受损了,即使她的短期记忆每七秒就清零一次,她的嗅觉不会。她会忘记蔡思达的名字,忘记他的脸,忘记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但她闻到桂花的时候,她的身体会告诉她——你闻过这个味道。在一个九月。有一个男孩送了你一枝桂花。他爬了树,系了丝带,等了很久。他的脚踝很疼。但他笑得很开心。

傍晚。邱莹莹从操场走回宿舍。路过梧桐大道的时候,那十八枝桂花还在。浅蓝色的丝带在风里飘动,蝴蝶结的翅膀一上一下的,像真的蝴蝶在飞。她在每一棵树下都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走。走到最后一棵树下的时候,她看到蔡思达站在那里。他背靠着树干,手杖靠在旁边,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一瓶水。他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因为瓶里的水只剩下一小半,瓶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几乎遮住了眉毛。他的白色T恤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了淡淡的橘色。

“你在这里做什么?”邱莹莹走过去问。“等你。”“你怎么知道我這個时间会经过这里?”“你每天傍晚都会经过这里。从操场回宿舍。操场边上有桂花树,你会去那里坐一会儿。坐到太阳快下山,然后走回来。你走回来的时候会在每一棵桂花树下停一下。你今天停了十八次。比昨天多了三次。因为你今天穿了白裙子,走路比较慢。”

邱莹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靠着树干,她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梧桐树的落叶上。

“蔡思达,你刚才说你等我。等了多久?”“没多久。”“没多久是多久?”“从你离开宿舍就开始等。你换白裙子的时候我在楼下。你下楼的时候我在马路对面。你经过每一棵桂花树的时候,我在下一棵桂花树后面。你在操场边上的桂花树下坐了两个小时零七分钟。我在体育馆后面的台阶上坐了两个小时零七分钟。你走回來的時候,我在这里等你。等了——大概十分钟?”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你跟踪我?”“不是跟踪。是等。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等。你停下来我就停下来,你走我就走。你坐在桂花树下写笔记本的时候,我坐在体育馆后面看你的背影。你的背影很好看——头发卷卷的,呆毛翘着,白裙子铺在草地上,像一朵从地里长出来的蘑菇。我在看你的时候在想——‘她以后会记得这个傍晚吗?她以后会记得桂花树下有一个男孩在看她吗?’你不会记得。但没关系。我记得。”

邱莹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她握不住——她只能握住他的四根手指。她的手指扣在他的指节上,像小孩子牵大人的手。“蔡思达。”“嗯。”“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

蔡思达低头看着她握住他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圆圆的。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忘记我。但你会翻开笔记本。你会看到我的名字。你会读那些关于我的记录。你会重新认识我。你会重新喜欢我。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天你都会重新选择喜欢我。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我。你每一天都重新选了我。”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松开他的手,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道:“9月18日。傍晚。梧桐大道。最后一棵桂花树下。他说我不会放弃他。我每一天都重新选了他。他说得对。我每天早上醒来都会重新选他。不是因为笔记本上写了‘蔡思达是个好人’。是因为——我就是想选他。没有理由。就像桂花会在九月开一样。没有理由。就是会开。”

她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仰头看着蔡思达。傍晚的光线在他的脸上缓慢地移动,从颧骨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下颌线,然后滑落,消失在衣领里。

“蔡思达,你送我回宿舍吧。”“好。”“送到楼下。”“好。”“然后你回去。”“好。”“明天早上你还会来送姜茶吗?”“会。”“几点?”“六点二十。”“你还会在便利贴上写字吗?”“会。”“写什么?”“写‘明天的我也喜欢你’。”

邱莹莹低下头,笑了一下。梨涡深深。她转身沿着梧桐大道往回走。蔡思达走在她左边,手杖点在地上,嗒嗒嗒的。她走得很慢,他走得更慢。每一次她停下来看桂花枝的时候,他也停下来。她仰起头深吸一口气的时候,他也仰起头深吸一口气。两个人像两只被同一根线牵着的风筝,风大的时候一起飞,风小的时候一起落。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身面对他。“到了。”“嗯,到了。”“你回去吧。”“你先上去。我看着你上去。”

邱莹莹上了台阶,推开门,走进去。走了三步之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蔡思达还站在路灯下,手杖撑在地上,看着她。她朝他笑了一下。他朝她笑了一下。她转回头,上了楼梯。走到三楼的时候她从走廊的窗户往下看。蔡思达还站在那里。他没有走。他在看她那扇窗户。她推開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挥了挥手。他仰起头,看到她探出窗户的样子,笑了。

她缩回去,关上窗户,靠在墙上,心跳很快。快到她的耳朵里全是心跳的声音。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9月18日”的最后面加了一行字:“今天晚上他送我回宿舍。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手杖撑在地上,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白色T恤,深蓝色外套,左手腕上戴着深蓝色护腕。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在笑。虎牙露出来。笑纹很深。那是我今天看到的最好看的东西。比桂花好看。比番茄鸡蛋面好吃。比一切都好。”

她合上笔记本,回到宿舍。林恬恬不在——大概还在图书馆。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那朵被夹在笔记本里的桂花从页面之间探出头来,像一个害羞的、小小的、金黄色的问号。她伸手摸了摸花瓣。花瓣已经干了一點,边缘卷起来了,但香味还在。她把手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指尖上有桂花的味道。

她翻开笔记本,翻到“蔡思达使用说明书”那一页。她已经写到第二十四条了。离一百篇还差七十六篇。她拿起笔,在第二十四条的下面写了第二十五条。

“第二十五条:蔡思达会等。他等我换白裙子,等我经过每一棵桂花树,等我在桂花树下写两个小时笔记本,等太阳下山,等我从操场走回来。他等我很久。从去年9月2日等到今天。他还会继续等。因为他说——‘你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忘记我。但你會翻开笔记本。你会看到我的名字。你会重新认识我。你会重新喜欢我。’他在等我的‘重新’。每一天都在等。每一天都等到了。因为他每一天都很认真地在——让我重新喜欢他。”

她放下笔,关了台灯,躺在床上,抱着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贴着她的脸,凉凉的,滑滑的,像秋天的第一滴露水。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蔡思达。蔡思达。蔡思达。念了三遍。然后她改成了:明天的我也喜欢你。明天的我也喜欢你。明天的我也喜欢你。

念到第七遍的时候,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然后她睡着了。梦里又出现了那棵桂花树。很大,很老,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她站在树下,仰着头,满树的金黄。风一吹,花瓣落下来,像下雨,金色的雨。她伸出手,接住一朵。

花瓣上写着一行字——“明天的我也喜欢你。后天的也是。大后天的也是。每一天都是。你不用记。我替你记。”

她笑了。在梦里,她笑了。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