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我想和你一起老(1 / 1)

七秒温柔 琉璃邱莹莹 6063 字 13小时前

#七秒温柔

###一

九月二十日,邱莹莹是被一个梦叫醒的。梦里的她站在一扇很大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不是她自己——是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卷卷的,还是翘着一撮呆毛。脸上有很多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皱纹会挤在一起,像一朵被揉皱的纸花。但她认得那个笑容——梨涡还在。很浅很浅,像干涸的河床上最后两滴水。老太太朝她笑了一下。她也朝老太太笑了一下。然后她醒了。

枕边的便签纸上写着:“今天是9月20日。你叫邱莹莹。你18岁了。这是你在江北大学的第十四天。妈妈爱你。PS:今天上午有现代文学课,下午有英语课。PPS:你昨晚说梦话了。你说‘蔡思达,你老了也好看’。他又没老,你怎么知道他老了好看?——妈妈”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愣了大概五秒。然后她笑了。她不知道蔡思达老了是什么样子。但在梦里她看到了一个老太太,那个老太太的梨涡和她的一模一样。那个老太太大概是她自己。她在梦里看着老了的自己,在想——蔡思达老了也好看。因为他老了的时候,她还在看他。她还在看他,他就好看。

她起床,换了一件浅紫色的卫衣。衣柜里已经没有她没穿过的颜色了——白色、粉色、黄色、灰色、蓝色、绿色、奶白色、浅紫色。她像一个在调色盘上打翻了所有颜料的画家,每天换一种颜色,每天都把自己画成一幅新的画。今天的画是浅紫色的,领口有一圈荷叶边,袖口收窄,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她走出宿舍的时候,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粉色的,杯盖上贴着小蘑菇贴纸。保温杯旁边放着一张便利贴,淡蓝色的,上面写着一行字:“9月20日。六点二十分。姜茶。今天的糖比昨天少了一点点。因为你昨天说太甜了。你说了‘太甜了’三个字。你从来不说‘太’这个字。你只会说‘甜’或者‘不甜’。你说‘太甜了’的时候,说明真的甜过了。所以我今天减了半勺。——蔡思达”

邱莹莹蹲下来,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甜度刚好。不浓不淡,像他对她的喜欢——不浓不淡,刚好够她每天醒来的时候觉得这个世界是甜的。她端着保温杯,沿着梧桐大道走。今天的箭头是新的——她昨天画的那些被露水洇得有些模糊了,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重新描了一遍。笔迹是蔡思达的,工整的、有力的。但他在每一个箭头的旁边都加了她写的那行字——“莹莹,这边。”他的字和她写的字挤在一起,像两个人并肩站在路口,同时伸出右手指向同一个方向。她走到食堂三楼的时候,蔡思达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两碗番茄鸡蛋面,两双筷子,两杯水。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上的带子一长一短,左手的护腕换了一个新的——深蓝色的,还没有被咬出齿痕。

“你换护腕了。”邱莹莹坐下来。“旧的咬了太久,松了。”“旧的呢?”“在口袋里。舍不得扔。”“为什么舍不得?”“因为上面的齿痕是你第一次注意到我的细节。”邱莹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翻开笔记本,找到9月1日的记录——“蔡思达打篮球的时候喜欢咬护腕。”她写了。她注意到了。在她还不认识他的第一天,她就注意到了他咬护腕的习惯。她的身体比她的心更早地注意到了他。

“蔡思达。”

“嗯。”

“你那个旧的护腕——送给我。”

“你要旧的做什么?”

“戴着。你的护腕上有你的齿痕。我的手比你的手细很多,护腕会大。但我可以戴在手臂上。戴在毛衣外面。戴在别人看得到的地方。别人问我‘你为什么戴一个男生的护腕’,我就说——‘这是我喜欢的人咬的。’”

蔡思达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护腕。深蓝色的,边缘被咬得毛糙,齿痕深深浅浅,像某种古老的文字。他把护腕放在桌上,推到邱莹莹面前。邱莹莹拿起来,套在左手腕上。护腕太大了,从手腕滑到小臂,在小臂最粗的地方卡住了。深蓝色的护腕衬着她浅紫色的卫衣,颜色撞得很厉害,但她觉得好看。因为上面有他的牙齿印。他把他的牙齿印戴在了她的手臂上。

“好看吗?”她举起左臂给他看。

“好看。”

“护腕好看还是我好看?”

“你。”

“你犹豫了零点几秒。”

“因为我在想——我说‘你好看’你会不会觉得我在敷衍。我说‘护腕好看’你会不会把护腕还给我。我想了零点几秒,觉得还是说‘你好看’比较安全。”

邱莹莹笑了。她把护腕从手臂上褪下来,小心地放进口袋里。“这个护腕我要收好。不戴。戴了会脏,脏了要洗,洗了会旧,旧了会松,松了会掉。我不能让它掉。它上面的齿痕是你咬的。你的牙齿印。你的。我不能弄丢。”蔡思达看着她把护腕放进口袋,然后拍了拍口袋确认不会掉出来。他的眼睛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红了。

“吃面。”他说。“好。”

两个人低下头,同时喝了一口汤。

###二

上午。现代文学课。阶梯教室101。教授今天讲的是沈从文的《边城》。他在黑板上写下了“边城”两个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尖锐的声响。“《边城》讲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一个女孩,翠翠,和一个男孩,傩送。他们互相喜欢。但没有人说出来。傩送要过河,翠翠在河边等。傩送过了河,翠翠还在等。傩送没有再回来。翠翠等了一辈子。沈从文没有写翠翠等到了没有。他只写了‘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教授说到这里停下来,目光扫过整个教室。“你们觉得翠翠傻不傻?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等一辈子。值不值得?”

教室里没有人回答。教授自己回答了。“沈从文没有说值不值得。他只说——她愿意。她愿意等。愿意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不需要结果。不需要回报。不需要‘明天回来’。‘愿意’就够了。”

邱莹莹的笔在纸面上停了。“愿意就够了。”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五个字,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蔡思达愿意等。等一个不记得他的人。等三百七十七天。等更久。他愿意。我也愿意。我愿意记得他。愿意每天重新记得他。愿意写一百篇关于他的文章。愿意在每一个路口画箭头。愿意在梦里想他老了的样子。这些都很难。但我愿意。”

下课之后,邱莹莹没有去图书馆。她去了器材楼。一个人。她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爬了四十八级台阶。她在每一级台阶上都停了一下,因为蔡思达的左脚会在这一级顿一下。她在替他的左脚疼。她走到楼顶,推开小铁门,阳光涌了进来。器材楼楼顶在白天和晚上完全是两个样子。晚上这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栏杆在夜色里像一排沉默的守卫。白天这里很亮,阳光毫无遮拦地铺满整个平台,水泥地面泛着白晃晃的光,栏杆上的铁锈在阳光下是深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迹。

她走到栏杆旁边,靠着栏杆,看着她的窗户。从器材楼楼顶看过去,她的窗户很小,窗帘拉着——她出门的时候拉了窗帘,因为今天阳光太强,怕晒坏书桌上的笔记本。她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低下头,看着栏杆。栏杆上有一行字。

不是刻的,是写的。用黑色的记号笔,在铁锈上写下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莹莹,我在看你。你也在看我吗?你不知道我在。没关系。我知道你在就够了。2019年9月2日。蔡思达。”邱莹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栏杆上,落在“莹莹”两个字上面。泪水渗进铁锈的缝隙里,把干涸的深红色洇成了湿润的暗红色。

九月二日。去年的今天。他在这里写下了她的名字。他在这里写下了“我在看你”。他在这里写下了“你不知道我在。没关系。”

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的记号笔——她今天早上特意去买的,和他在栏杆上用的那支一样。她在“蔡思达”的下面写道:“我知道你在。我现在知道了。2019年9月20日。邱莹莹。”

写好之后她站起来,看着那行字。她的字和他的字挤在一起,工整的和歪扭的,新写的和旧写的,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并肩站着,像两个人一起靠着栏杆看她的窗户。

她在楼顶站了很久。风很大,她的卷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呆毛翘得比平时更高。她伸出手压了压呆毛,手一松又弹回来了。她笑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给蔡思达发了一条消息:“器材楼楼顶的栏杆上有一行字。你写的。我看到了。我也写了一行。在你下面。”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你爬了四十八级台阶?”

“嗯。”

“你的腿酸不酸?”

“酸。”

“脚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

“没有。真的不疼。你在上面写了字,我就要上去看。四十八级台阶,酸也值得。脚疼也值得。什么都值得。因为你写了我的名字。你写‘莹莹’的时候,笔触是轻还是重?我摸了一下,‘莹’字的最后一笔很深。你写那一笔的时候在想我。你用力了。你用力地在写我的名字。就像我用力地在写你的名字一样。”

蔡思达没有回复。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发了一张照片。器材楼楼顶的栏杆上,她的那行字——“我知道你在。我现在知道了。”——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字,笔迹和他的一样,但墨水是湿的,还没有完全干透,在阳光下泛着光。那行字写着:“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2019年9月20日。蔡思达。”他又去了。在她发消息给他之后,他从某个地方——大概在篮球场,或者图书馆——跑过来,爬了四十八级台阶,在栏杆上写下了这一行字。他的脚踝会疼。他的腿会酸。但他跑了。因为他想在她的字旁边写上他的字。他想让“2019年9月20日”变成“最开心的一天”。

邱莹莹看着那张照片,笑了。她哭过,笑过,哭笑着,在器材楼楼顶的风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走下四十八级台阶,回宿舍。

###三

下午。英语课。二号楼303。邱莹莹坐在老位置上,林恬恬坐在她旁边。老师在讲定语从句,邱莹莹在笔记本上写定语从句的笔记——“which指物,who指人,whose表示所属”。她写得很认真,因为她知道如果不认真写,下课之后她就会忘记which和who的区别。她写到第三行的时候,林恬恬从旁边伸过来一张纸条。绿色的,折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

邱莹莹打开来看——“莹莹,你和蔡学长是不是在一起了?”邱莹莹想了想,在纸条下面写道:“什么叫‘在一起’?”林恬恬很快又回了一张纸条——“就是——他是不是你男朋友?你是不是他女朋友?你们有没有确定关系?”邱莹莹看着“男朋友”三个字,想了很久。男朋友。蔡思达是她的男朋友吗?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你是不是我男朋友”。他也从来没有问过她“你能不能做我女朋友”。他们只是——他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分出现在她宿舍门口放一杯姜茶和一张便利贴。她在每一个岔路口画箭头写“莹莹,这边”。他在篮球场左侧四十五度角投三分球,投进之后回头看她。她坐在看台中间偏左的位置抱着笔记本看他投三分球,他投进之后她笑了。他在器材楼楼顶的栏杆上写她的名字。她在他的字下面写她的字。

这些,算“在一起”吗?

她在纸条上写道:“我不知道。我们没有说过‘你是我的男朋友’‘你是我的女朋友’这种话。但我觉得——他是。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男朋友做的事。我做的每一件事也是女朋友做的事。我们只是没有说出来。但说出来和不说出来,有什么区别?做出来了就够了。”

林恬恬看了她的回复,沉默了片刻,然后在纸条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服”字,还画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邱莹莹笑了,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夹在“蔡思达使用说明书”的旁边。

下课之后,邱莹莹走出教学楼。蔡思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帽子上的带子一长一短。他的脚边放着一个纸袋,白色的,印着某家面包店的名字。

“给你。”他把纸袋递给她。邱莹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牛角面包,烤得金黄的,表面撒着杏仁片,散发着黄油和焦糖混合的香气。“你买的?”“嗯。”“你什么时候买的?”“你上英语课的时候。二号楼附近没有面包店。我跑到校门口买的。来回——大概两千米。不算远。”

邱莹莹看着纸袋里金黄色的牛角面包,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最近真的太容易哭了。他做一件小事她就哭,说一句温柔的话她就哭,写一行字她就哭。她的眼泪好像变成了他的专属反应——只要他出现,她的泪腺就自动打开。“你为什么要跑到校门口买面包?食堂也有面包。”“食堂的面包是方的。这个是牛角的。牛角的好吃。”“你吃过?”“没有。但我看着好看。你拿着好看。你拿着牛角面包的样子像——法国电影里的女主角。女主角都拿牛角面包。”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她拿出牛角面包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地,杏仁片掉在她的浅紫色卫衣上。她低头捡起杏仁片放进嘴里。“好吃吗?”蔡思达问。“好吃。”“比番茄鸡蛋面呢?”“不一样。番茄鸡蛋面是咸的。牛角面包是甜的。咸的配你,甜的也配你。你什么味道都配。”

蔡思达看着她,笑了。虎牙露出来,笑纹很深。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比拇指大一点,里面装着一朵干枯的桂花。花瓣已经变成了深黄色,边缘卷曲,但形状还在。四片花瓣,一朵完整的花。

“这是什么?”邱莹莹接过玻璃瓶。“九月十八日。你笔记本里夹的那朵桂花。你夹在‘秋天的形状’旁边。那朵花干了,花瓣会脆,会碎。你翻笔记本的时候不小心就会把它弄碎。所以我把它拿出来了,装进瓶子里。这样它不会碎。你可以一直留着。”

邱莹莹把玻璃瓶对着阳光举起来。干枯的桂花在阳光里是半透明的,花瓣上的脉络清晰可见,像一片缩小的叶子的骨骼。阳光穿过花瓣,在瓶壁上投下一小片金黄色的光斑。

“蔡思达。”

“嗯。”

“你是不是把我笔记本里的每一页都看过了?”

“嗯。”

“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睡觉的时候。”

“你进我宿舍了?”

“没有。你写笔记本的时候不关窗户。你在书桌前写,我在楼顶看。你用台灯照着写,我用路灯的光看。你写在纸的正面,我看在纸的背面。你写字很用力,纸的背面有凹痕。我能看到你写了什么。不是看清每一个字,是看到——你写了很多。每一笔都很深。”

邱莹莹把玻璃瓶握在手心里,玻璃被阳光晒得暖暖的,里面的桂花安静地躺着。“你以后不用在楼顶看了。你想看我的笔记本,我拿给你看。每一页。你可以在宿舍看,在图书馆看,在食堂看。你不用爬四十八级台阶,不用吹夜风,不用就着路灯的光。你坐在我旁边看。我写你看。我写完了你还没有看完,我等你。你写我看。你写完了我还没有看完,你等我。”

蔡思达看着她,眼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了一下。“邱莹莹。”“嗯。”“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写你看,你写我看’——你知道那叫什么吗?”“什么?”“一起老。”

邱莹莹愣住了。一起老。她想起早上的梦——镜子里那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梨涡很浅的老太太。那个老太太是一个人站在镜子前,身边没有人。她不想一个人老。她想和他一起老。他写她看,她写他看。写到头发白了,写到字迹歪了,写到笔记本的封面被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还在写。还在看。还在彼此的旁边。

“蔡思达。”

“嗯。”

“你以前说过——‘你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忘记我。但你会翻开笔记本。你会看到我的名字。你会重新认识我。你会重新喜欢我。’那如果有一天——我老了呢?我老了你还会每天早上来送姜茶吗?我老了你还会在岔路口画箭头吗?我老了你还会写便利贴吗?‘今天的你也很好看’——我老了你还会写这句吗?”

蔡思达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头顶的呆毛。呆毛弹了一下。

“你老了呆毛还在。”他说,“呆毛还在,我就还在。”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一滴一滴地掉,是涌出来的——像有人在她眼睛后面挖了一口井,井水满了,溢出来了,止不住地往外流。她没有擦。她让他看。她哭了也很好看。他说过。她哭着在他面前站了很久,眼泪流了满脸。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她接过纸巾,但没有擦。她把纸巾攥在手心里,继续哭。他站在旁边,没有说“别哭”,没有说“不哭了”,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她旁边。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安慰。

她哭够了,用纸巾擦了脸,擤了鼻子,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个球,塞进口袋里。“这个纸巾不扔。”“为什么?”“因为是你递给我的。你的指纹在上面。”

蔡思达看着她把一个用过的纸巾团郑重其事地塞进口袋,沉默了三秒。“你真的很傻。”他说。“彼此彼此。”“你比傻。”“你更傻。”“我们一样傻。”“好,一样傻。”

两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在九月的阳光里,对着一团用过的纸巾,说“一样傻”。路过的学生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他们不在乎。

###四

晚上。邱莹莹没有去图书馆。没有去篮球场。没有去找蔡思达。她一个人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台灯开着,亮度调到最低档。笔记本摊开在面前,翻到空白页。她拿起笔,在页面的最上面写了一行字:“我想和你一起老。”然后她开始写。

“我想和你一起老。不是一句浪漫的话。是一个决定。我决定——和你一起老。你老了呆毛还在。呆毛还在你就还在。你还在我旁边。我还在你旁边。我老了你会不会嫌我啰嗦?我每天都会问你‘你是谁’。你每天都会说‘我叫蔡思达’。你说了很多遍。你从来没有嫌我啰嗦。你只会说‘没关系’。老了以后你还会说‘没关系’吗?你还会说‘因为你值得’吗?你还会在每一个岔路口画箭头写‘莹莹,这边’吗?你会的。因为你是蔡思达。你不会变。你从去年九月二日到现在没有变过。你以后也不会变。因为你说‘你老了呆毛还在,我就还在’。你在。我就在。我们都在。我们就可以一起老。”

她写到这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蔡思达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器材楼楼顶。今晚的星星很多。你窗户上方的‘莹莹星’特别亮。你来看吗?不用跑。慢慢走。我等你。”

邱莹莹放下笔,穿上外套——那件奶白色的针织衫,拿起手机,出了门。她走得很慢。经过梧桐大道的时候,她在每一棵树下都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桂花的香气。经过岔路口的时候,她在每一个箭头前都停了一下,看看箭头还在不在。都在。他今天早上重新描过了。每一个都很清晰。

她走到器材楼的时候,没有爬楼梯。她站在楼下,仰头看着楼顶。蔡思达靠着栏杆站在那里,手杖靠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低头看着手机,大概在等她回复。她没有回复。她直接爬上了四十八级台阶。

推开铁门的时候,蔡思达转过头。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屏幕的光灭了。楼顶暗了下来,只有远处路灯的光和头顶的星光。星星很多——不是“很多”这个词能形容的,是铺天盖地的、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每一颗都在闪。

“你来了。”蔡思达说。“嗯。来了。”“你走得很慢。”“你说‘慢慢走’。我慢慢走了。”“你数了台阶吗?”“数了。四十八级。每一级都数了。你左脚顿一下的那一级是第二十三级。从楼下往上数,第二十三级。你的左脚在那里会疼。我以后走到那一级的时候会停一下。替你的左脚疼。”

蔡思达看着她。星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像瓷器一样白。她的眼睛在星光里很亮,不是反射光的那种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有人在她瞳孔深处点亮了一颗星星的那种亮。那颗星星大概叫“蔡思达”。

“邱莹莹。”

“嗯。”

“你刚才在宿舍写什么?”

“写‘我想和你一起老’。”

“写了多少字?”

“不知道。没数。”

“我回去看。你在笔记本上写,我在对面看。你写完了合上笔记本关台灯。关灯之后你还会写。在黑暗里,闭着眼睛,在心里写。你写‘蔡思达,晚安’。你写了好几遍。因为你怕自己忘记说。”

邱莹莹愣住了。他怎么知道?她每天晚上关了台灯之后,确实会在心里默念“蔡思达,晚安”。念好几遍。因为她怕自己还没说完就睡着了。睡着了就没说。没说的话,他听不到。他需要在睡前听到“晚安”。她不知道他需不需要。但她觉得他需要。所以他每天晚上都会听到。

“蔡思达。”

“嗯。”

“你为什么知道我在心里写了‘晚安’?”

“因为你关了台灯之后,你的窗户还会亮。不是台灯的光,是手机的光。你会打开手机,看我的消息。我会在你说‘晚安’之前发一条消息给你。你收到消息之后会笑。你笑的时候手机的光会晃一下。然后你会放下手机,闭上眼睛。你的嘴唇会动。你在说‘晚安’。你说了一遍,两遍,三遍。你说到第七遍的时候不说了。你睡着了。”

邱莹莹站在器材楼楼顶的风里,看着靠着栏杆的蔡思达。他的黑色卫衣在风里飘动,帽子上的带子一长一短地晃着,深蓝色的护腕在星光下几乎看不见。

“蔡思达。”

“嗯。”

“你每天晚上都在这里看我关灯。看我开手机。看我笑。看我闭眼。看我嘴唇动。看我睡着。你看了一整年。”

“嗯。”

“你每天晚上几点回去?”

“你睡着之后。”

“我几点睡着?”

“不一定。有时候十一点,有时候十一点半,有时候十二点。你写笔记本写得晚了,就会睡得晚。你不写笔记本的时候睡得早。你写了很多关于我的事情的那几天,你睡得特别晚。因为你在想——怎么把我说的话记下来。你记‘因为你值得’,记了四遍。第一遍写的是‘因为你值得’,第二遍写的是‘因为你说我值得’,第三遍写的是‘他说我值得’,第四遍写的是‘我值得’。你从‘他说的’写到了‘我相信的’。你用了四遍。你写到第四遍的时候笑了。你笑的时候手机的光晃了一下。那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邱莹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他的腰很窄,很硬。黑色卫衣的布料在风里很凉,但他的身体是暖的。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

“蔡思达。”

“嗯。”

“你每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还在楼顶。你冷吗?”

“不冷。”

“你骗人。”

“没有。真的不冷。你在笔记本里写‘我值得’的时候,我觉得——秋天一点都不冷。”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今天哭了太多次。从早上梦到老太太开始哭,到器材楼栏杆上看到他的名字哭,到教学楼门口他说“你老了呆毛还在”哭,到现在他说“你在笔记本里写‘我值得’的时候秋天不冷”哭。她的眼泪好像变成了秋天的雨,下了一场又一场,每一场都带着桂花的甜和夜风的凉。

“蔡思达,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在楼顶吹风了。你叫我。我陪你。”

“你会冷。”

“你不冷我就不冷。”

“我冷。”

“那我们一起冷。”

蔡思达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头发上有桂花的味道——不是桂花树上的桂花的味道,是他送她的那朵干枯的桂花的味道。她大概把那个玻璃瓶放在枕头旁边了,睡觉的时候头发蹭到了瓶塞,香味渗进了发丝。

“邱莹莹。”

“嗯。”

“你刚才在笔记本上写‘我想和你一起老’。你看过老了的我吗?”

“没有。但我看过老了的自己。今天早上。梦里。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卷卷的,呆毛翘着。脸上有很多皱纹。但梨涡还在。很浅很浅。她在镜子前站着,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我不想只有我自己。我想你在她旁边。你站在她左边,手杖撑在地上,左手腕上戴着深蓝色的护腕。护腕旧了,褪色了,齿痕还在。你老了还在咬护腕。你的牙齿还好吗?老了还能咬吗?如果不能咬了,你就换一种方式。你可以捏我的手。你捏我的手,我就在。你捏一下,我说‘在’。你捏两下,我说‘在在’。你捏三下,我说‘蔡思达,我在。我一直在。’”

蔡思达的眼泪掉进了她的头发里。滚烫的,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她头皮上点了一盏一盏的小灯。她没有动。她让他哭。他哭了也很好看。他哭的时候虎牙不会露出来,笑纹不会出现,左眼不会比右眼眯得更多。但他还是好看。因为他在哭她。他在哭她说的“一起老”。他在哭她说的“你捏一下,我说‘在’”。他在哭——他等到了。等到了一个愿意和他一起老的女孩。哪怕她明天就会忘记今天说过的话。

“邱莹莹。”

“嗯。”

“你明天醒来会忘记你说过的‘一起老’。没关系。我记得。我记在笔记本上。我记在心里。我记在每一个‘莹莹,这边’的箭头里。你后天醒来会忘记。你大后天也会忘记。你每天都会忘记。但我会每天说给你听。你吃面的时候我说给你听,你走路的时候我说给你听,你写笔记本的时候我说给你听,你睡着了我对着你的窗户说给你听。每天说。说很多遍。说到你记住为止。如果你永远记不住——我就一直说。”

邱莹莹从他胸口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的脸。星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泪照得像碎掉的星星。她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眼睛。左眼。右眼。然后鼻尖。然后嘴唇。

很轻。很短。像一朵桂花从树上落下来,落在他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被风吹走了。

蔡思达的呼吸停了。他的身体僵在原地,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人拔掉了电源。然后他慢慢地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她的脸很小,他的手掌几乎能盖住她的整个脸颊。

“邱莹莹。”

“嗯。”

“你刚才亲的是哪里?”

“嘴唇。”

“为什么要亲嘴唇?”

“因为嘴唇是说话的地方。你说很多很多话给我听。你说了一整年。从去年九月二日到现在。你还会继续说下去。说到我记住为止。如果我一直记不住,你就一直说。你的嘴唇会很累。所以我亲一下。让它休息。”

蔡思达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鼻尖碰到鼻尖,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她的眼泪是咸的,他的眼泪也是咸的。两个人的咸混在一起就变成了甜。因为他们在哭自己等到了那个人。

风从操场的尽头吹过来,很大,很凉。器材楼楼顶的温度比地面低了很多。她的奶白色针织衫挡不住秋天的夜风,她开始发抖。他脱下自己的黑色卫衣,披在她身上。他的卫衣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衣服上还有他的体温和他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汗水的味道,夜风的味道,桂花的味道。他的味道。

“你不冷吗?”她裹着他的卫衣问。

“不冷。”

“你骗人。”

“没有。真的不冷。你在旁边,不冷。你在旁边——哪里都不冷。器材楼楼顶不冷。四十八级台阶不冷。去年九月二日的医院走廊不冷。八月十五日的文具店门口不冷。九月四日的雨里不冷。九月十八日的桂花树下不冷。你在旁边。我一直不冷。”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卫衣领口里,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味道。她要记住这个味道。不是用大脑记——用鼻子记。海马体会忘记,嗅球不会。即使有一天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闻到这个味道,她的身体会告诉她——你被这个人抱过。他的卫衣很大,能把你整个人裹住。他的手很大,能捧住你的整张脸。他的嘴唇很软,你说的话他都会记住。他是你的。你是他的。

“蔡思达。”

“嗯。”

“我们下去吧。太冷了。你的脚踝受不了。”

“好。”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下楼梯。四十八级台阶。他在第二十三级停了一下,她也停了一下。他的左脚在那里疼,她替他的左脚疼了。她疼的时候他的手收紧了。他的手指扣在她的指缝里,像一把锁找到了它的钥匙。

走出器材楼的时候,操场的灯已经全关了,只有校门口那一盏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孤零零地照着空无一人的路面。他把她送到女生宿舍楼下。

“到了。”他说。

“嗯。到了。”

“你上去。我看着你上去。”

“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你先上去。”

“你先走。”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对视了大概五秒。然后同时笑了。

“一起转身。”蔡思达说。“好。一起转身。数到三。一、二、三。”

两个人同时转过身。邱莹莹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蔡思达也走了三步,也停下来,也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对视。

“你作弊。”蔡思达说。“你也作弊。”“你先回头的。”“你先回头的。”“你没有走。”“你也没有走。”

邱莹莹跑回来,跑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又亲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一点,久了一点。大概两秒。

“好了。这次真的走了。”她转身跑进了宿舍楼。这次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他在看她。她跑上楼梯,跑到三楼,跑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窗户往下看。蔡思达还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夜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

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朝她挥了挥手。她关上窗户,靠在墙上,心跳很快。快到她的耳朵里全是心跳的声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他的黑色卫衣。卫衣很大,袖子长出一大截,把她的手指全盖住了。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上有一个戒指——不,不是戒指。是那个旧护腕。她把他的旧护腕套在手指上了。护腕太大,在手指上卷了好几圈,变成了一枚深蓝色的、带着齿痕的“戒指”。她低头亲了一下那枚“戒指”。戒指上有他的牙齿印。她亲的是他的牙齿印。

她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亮度调到最低档。她翻开笔记本,在“我想和你一起老”的下面继续写。

“第三十条:蔡思达会在器材楼楼顶看我的窗户。看了一整年。每天晚上都看。下雨天也看,下雪天也看。他冷。他说不冷。他骗人。他冷。但他觉得值得。因为我的窗户会亮。我开着台灯写笔记本的时候,我在他眼里是亮的。他看我亮着,他就不冷了。”

“第三十一条:蔡思达会哭。哭的时候不发出声音。眼泪会掉进我的头发里。滚烫的。像有人在我头皮上点了一盏一盏的小灯。他的眼泪咸吗?我没尝过。下次尝一下。”

“第三十二条:蔡思达会说‘你在旁边,不冷’。他说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真的。因为他在旁边的时候我也不冷。器材楼楼顶的风不冷。四十八级台阶不冷。去年九月二日的医院走廊不冷。八月十五日的文具店门口不冷。他在旁边。我哪里都不冷。哪里都暖。”

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抱着他的黑色卫衣。卫衣很大,盖住了她的大半个身体。她把脸埋进卫衣的领口里,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蔡思达,晚安。蔡思达,晚安。蔡思达,晚安。念到第七遍的时候,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然后她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器材楼楼顶。蔡思达靠着栏杆站在那里,手杖靠在旁边,深蓝色的护腕在星光下几乎看不见。她从他身后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把手覆在她的手上,他的手指扣在她的指缝里。

“蔡思达。”

“嗯。”

“你老了会是什么样子?”

“头发白了。”

“还有呢?”

“背驼了。”

“还有呢?”

“手杖不用了。因为你送了我一个手杖套。你送了我一个手杖套之后,我的手杖就不冷了。手杖不冷了,我的脚踝就好了。脚踝好了就不用手杖了。手杖套就空了。空了你就在里面插一朵花。每天换一朵。今天的桂花,明天的银杏叶,后天的——后天的你摘什么我插什么。”

“你老了还爬树?”

“你老了还看我。”

邱莹莹在梦里笑了。她的笑在梦里没有声音,但他看到了。因为他回头看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他瞳孔深处点燃了一盏灯。那盏灯亮了很久,从去年九月二日亮到现在,还会继续亮下去。亮到她老了,亮到他老了,亮到两个人都头发白了、背驼了、手杖不用了、花还是一天换一朵。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