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 第七秒的风(1 / 1)

七秒温柔 琉璃邱莹莹 4467 字 13小时前

#七秒温柔

###一

邱莹莹是被一阵敲门声弄醒的。

不是那种急促的、连续的敲门声,而是一种很轻的、试探性的、像有人用指尖在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叩——叩叩。停了一会儿,又叩了三下。叩——叩叩。她睁开眼,躺在床上,侧着头看着宿舍的门。门缝下面透进来走廊的灯光。有人在门外。

“莹莹,你醒了吗?”林恬恬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她,但又忍不住要叫她。“嗯,醒了。”邱莹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有人找你。”“谁?”“蔡思达。他在楼下。他等了好久。我出门的时候他就在了。我买了早饭回来他还在。他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邱莹莹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跑到窗前,拉开窗帘。宿舍楼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深蓝色的外套,深蓝色的护腕,深蓝色的——他今天全身都是深蓝色。和她昨天穿的颜色一样。他在学她。她昨天穿深蓝色,他今天也穿深蓝色。她今天还没穿,他已经穿了。他在等她穿。她穿什么,他明天穿什么。他等了她一天。她今天会穿什么?她不知道。她的身体会选。她的身体选了,他跟着选。

她转身跑到衣柜前,打开衣柜。手指在一排衣服上滑过去——白色、粉色、黄色、灰色、蓝色、绿色、奶白色、浅紫色、深蓝色。深蓝色的针织开衫挂在最左边,昨天穿过,还没有洗。她伸手摸了摸开衫的袖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拿出了那件浅紫色的卫衣。今天不想穿深蓝色。昨天穿过了,今天换一件。他等了她一天,她换了一件颜色。他明天会穿浅紫色。他会去買一件浅紫色的衣服。他的衣柜里挂了一排白色。明天会多一件浅紫色。她选的颜色。她帮他选的。

她换好衣服,拿起笔记本,跑下楼。蔡思达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原味的,不加珍珠。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淡紫色的,和她今天穿的卫衣一个颜色。她跑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站起来,把奶茶递给她。“你今天穿浅紫色。我猜到了。”“你怎么猜到的?”“你昨天穿了深蓝色。你今天不会穿同一个颜色。你每天换一种颜色。今天是浅紫色。我买了浅紫色的便利贴。配你的衣服。”邱莹莹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糖度刚好。她把杯子举到眼前,看着那张淡紫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好看:“你今天穿浅紫色。很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不穿也——不穿不行。会冷。”

她笑了。梨涡深深。“你昨天写过‘不穿会冷’。今天又写。你怕我忘记。”“我每天写一遍。你每天忘记,我每天写。写到你记住为止。记不住我就一直写。写到一百岁。一百岁你还要穿衣服。穿了衣服就不会冷。不穿会冷。”

邱莹莹把便利贴从杯壁上揭下来,夹进笔记本里。她的笔记本已经很厚了,夹了太多东西——便利贴、纸条、信、照片、干枯的桂花、新鲜的桂花。页面鼓起来,像一本怀孕的书。这本书怀的是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孩子没有名字,不需要名字。它的存在就是名字。叫“蔡思达和邱莹莹”。

“你等了我多久?”“没多久。”“没多久是多久?”“你睡觉的时候我就在了。六点。你七点醒。我等了一个小时。”“你每天早上都来等我?”“不是每天早上。是从九月一日开始。你开学第一天,我就在你楼下了。你那天穿白色外套。你出门的时候我在马路对面。你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停下来翻笔记本,你在找地图。你翻了很久。你的地图画得不对。你画的是错的。你按照错的地图走,走到食堂用了二十分钟。你本来可以走十分钟。但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我想让你自己找到路。你找到了。你笑的时候梨涡很深。梨涡里装着你的开心。你的开心很大,大到梨涡装不下,溢出来了。溢出来落在我的心里。我的心满了。”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封面上的小蘑菇贴纸已经褪色了,从红色变成了浅粉色,从浅粉色变成了几乎透明的白色。贴纸的边角翘着,她用手指按了按,又翘起来了。她笑了。

“蔡思达。”“嗯。”“你记得我开学第一天穿了什么颜色。记得我走了多久。记得我笑了。你记得所有的事。我不记得。但我在你的记忆里。你的记忆就是我的记忆。你替我记着,我就不怕忘记。”

两个人坐在石凳上。早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们身上。她的浅紫色卫衣在光里变成了淡粉色,他的深蓝色外套在光里变成了天蓝色。两个人的颜色在光里变了,变得不像自己。但他还是他,她还是她。颜色会变,人不会。人一直在。

###二

上午。现代文学课。阶梯教室101。

今天教授讲的是最后一课。他站在讲台上,没有拿书,没有拿教案,手里只有一支粉笔。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人”。

“一撇一捺,互相支撑。这是‘人’字的结构。一个人站不稳,两个人站在一起,就稳了。你靠着我,我靠着你。你撑着我,我撑着你。你倒了我扶你,我倒了你扶我。扶来扶去,就一辈子了。”

教授把粉笔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学期最后一节课。你们以后会忘记我讲的每一个作家、每一部作品、每一个文学流派。你们会忘记鲁迅的《狂人日记》,忘记沈从文的《边城》,忘记曹禺的《雷雨》,忘记巴金的《家》。你们会忘记我。没关系。我不会忘记你们。你们坐在这个教室里,听我讲了四个月。四个月,十六周,每周两次,每次两节课。你们来了,我讲了。你们听了,你们记了。你们记不住也没关系。我记得。我记得你们的臉,记得你们的名字,记得你们坐在哪个位置。我记得邱莹莹坐在中间偏左第三排靠窗。她每次上课都会带一个很旧的笔记本,封面贴着一只小蘑菇。她写字的时候会伸舌头舔嘴唇。她把‘蔡思达’三个字写满了整个笔记本。那是她最重要的人。我希望那个人也把她当成最重要的人。希望他们互相支撑。一撇一捺,站在一起,一辈子。”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厉害。但她没有出声。她不想让教授听到她在哭。教授已经听到了。教授说“邱莹莹”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他也在忍。他忍住了。她没有忍住。

下课之后,邱莹莹走出教室。蔡思达站在门口。他今天没有靠着墙壁,没有低头看手机。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纸巾。他把纸巾递给她。“你哭了。”“嗯。”“教授说你的名字了。他说你的笔记本上写满了我的名字。他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你是吗?”“是。”“我是你最重要的人?”“是。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从去年九月二日开始就是。我不记得那一天。但我记得你。不是大脑记得,是笔记本记得。笔记本是假的。真的是我的心。我的心记得你。它记得你的声音,记得你的温度,记得你的味道,记得你牵我的手的时候手指扣在我指缝里的力度。它记得所有的细节。它不会忘。因为它把我忘了,你就没了。没了就真的没了。我不想没。你在,我就在。你不在,我不在。”

蔡思达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在她耳边。咚咚咚的,很快。她的心跳也很快。两个人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她的,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流的溪水,再也分不开了。

“邱莹莹。”“嗯。”“你刚才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你说的时候声音在抖。你在怕。你怕你明天醒来会忘记你说过这句话。你不会忘记。因为我会每天说给你听。你吃面的时候我说给你听,你走路的时候我说给你听,你写笔记本的时候我说给你听,你睡着了我对着你的窗户说给你听。每天说。说很多遍。说到你记住为止。如果你永远记不住——我就一直说。”

她从他胸口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的脸。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泪照得像碎掉的星星。她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很轻,很短。像一朵桂花从树上落下来,落在他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被风吹走了。

“蔡思达。”

“嗯。”

“你刚才说‘如果你永远记不住——我就一直说’。你说‘一直’的时候,你的嘴唇在抖。你怕。你怕你真的要说一辈子。一辈子很长。你说了三百八十天,已经累了。一辈子比三百八十天長很多。你会更累。累了你就不想说了。不说了我就忘了。忘了你就没了。我不想你没了。我要你一直在。我要你每天说。说一辈子。一辈子很長。但我的一辈子很短。我的记忆只有七秒。七秒的一辈子,和你的一百年,不一样。我活在你的时间里。你的时间比我长。你会等我吗?你会等我从你的时间走到我的时间里吗?我的时间很短。七秒。七秒之后一切清零。清零了我会重新开始。从头喜欢你。从头认识你。从头牵你的手,从头亲你的嘴唇,从头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每天都是第一次喜欢你。每天都是新的。你不会累。因為每天都是第一次。第一次不会累。第一次永远充满期待。你期待我明天醒来还会不会选你。我会。我每天都会选你。不是因为笔记本告诉我你是谁,是因为我的心记得你。它记得你的样子,你的声音,你的温度。它不会忘。因为它把你刻在我的心里了。刻进去了就拿不掉了。”

蔡思达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鼻尖碰到鼻尖,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她的,沿着她的脸颊、他的脸颊往下流,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邱莹莹。”

“嗯。”

“你的心把我刻进去了。刻在哪里?左胸第四根肋骨的位置。那里是我的家。你帮我刻了一个家。我住在里面。不用付房租,不用交水电费,不用打扫卫生。你帮我打扫了。你用你的眼泪擦地板,用你的笑容刷墙壁,用你的笔记本做窗帘。我的家很干净,很亮,很暖。因为你把它照顾得很好。你是全世界最好的房东。你收的房租不是钱,是我的心跳。我的心跳给你了。你收着。不用还。还了我就没有心跳了。我有了你,才有心跳。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心跳,你是我的左胸第四根肋骨。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我们是一个人。”

###三

中午。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两碗番茄鸡蛋面。

邱莹莹和蔡思达面对面坐着。今天的面不一样。碗变大了,面变多了,鸡蛋从一个变成了两个。食堂阿姨换碗了。大概是因为她每次来都吃两碗——一碗自己吃,一碗看他吃。阿姨以为她不够吃,给她换了大的。她没有解释。她不需要解释。阿姨误会了,她就在误会里开心。误会是甜的。

“面变多了。”邱莹莹说。“嗯。阿姨喜欢你。”“阿姨喜欢我?”“你每次来都笑。你笑起来有梨涡。阿姨看到你的梨涡,给你多加了一个鸡蛋。两个鸡蛋。一个是你,一个是我。我们在一碗面里。你吃我,我吃你。分不清了。”

邱莹莹低下头,开始吃面。她喝了一口汤,他喝了一口汤。她夹了一筷子面,他夹了一筷子面。她咬了一口鸡蛋,他咬了一口鸡蛋。她嚼了七下,他嚼了七下。她咽了,他咽了。同步。

她吃了一半,停下来,看着对面的人。他今天穿深蓝色外套。她今天穿浅紫色卫衣。两个人的颜色不一样,坐在一起像一幅画。画的名字叫“秋天”。秋天的天空是浅紫色的,秋天的海是深蓝色的。她在天上,他在海里。天地之间隔着风。风把她的花瓣吹到他的海里,他的海浪把她的花瓣送到她的天上。花瓣在天上飞,在海里游,在风里飘。飘来飘去,不知道自己在哪。但她知道。她在他的心里。

“蔡思达。”“嗯。”“你下午有课吗?”“没有。”“那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哪里?”“医院。复查。每个月一次。今天是九月二十六日。该去了。”

蔡思达的筷子停在碗沿上。他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很平静,没有害怕,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该做的事就要做”的坦然。她每个月都要去复查。从去年九月二日到现在,她去了十三次。他每次都跟着,她不知道。他在医院走廊里等她,在她复查的诊室外面等她,在药房窗口旁边等她,在大门口的台阶上等她。她每次出来的时候都看不到他。但他看到了她。他看到她拿着报告单走出来,低头看报告单上的字,看不懂,皱了皱眉,把报告单折好夹进笔记本里,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走了。她走了,他还在。他等她走远了,从角落里出来,走进诊室,问医生她的情况怎么样。医生说“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他说“谢谢”。医生说“你是她什么人”。他说“等她的人”。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等了十三次。今天是第十四次。

“我陪你去。”“好。”“你复查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等你。”“好。”“你出来的时候会看到我。我会站在你第一次看到我的那个位置。去年的今天,我站在那里。今年的今天,我还站在那里。明年的今天,我也在。后年也在。大后年也在。你每次复查,我都在。你每次出来,都会看到我。你看不到我,我会叫你。我叫你的名字,‘邱莹莹’。你听到就会——”“哭。”“为什么哭?”“因为我听到你的声音。你的声音在我心里。你叫我一次,我的心跳一次。你叫我很多次,我的心跳很多次。我的心脏因为你而跳。它在跳,说明你在。你在,我就不怕。”

###四

下午。医院。四楼康复科走廊。

邱莹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抱着笔记本。蔡思达坐在她旁边,没有去那个“第一次看到她的位置”。他不想去了。他想坐在她旁边。她需要他在旁边。他感觉到了。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腿在发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怕。她每次复查都怕。怕报告单上的字,怕医生说“没有好转”,怕医生说“没有恶化”,怕医生说“和上个月一样”。一样就是没有进步。没有进步就是原地踏步。原地踏步就是在退步。因为时间在走。时间走了,她没走。她留在原地。原地是七秒。她永远在七秒里。时间在她的七秒之外。她出不去。她只能看着时间走远。时间走远了,她还在原地。原地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他在原地等她。他不是时间,他是人。时间会走,人不会。人会在原地。在原地等。等时间回来,等记忆回来,等她回来。

“你怕吗?”蔡思达问她。“怕。”“怕什么?”“怕医生说我的记忆永远不会好。”“永远不会好也没关系。你不好,我也在。你好,我也在。你在我在,你不在我也在。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我们是一个人。一个人不需要记忆。一个人只要知道自己在,就够了。你在。我在。我们在。这就够了。”

邱莹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很硬,硌得她的太阳穴有点疼。但她没有移开。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眼泪流了下来。无声地流,一滴一滴的,滴在他的外套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蔡思达。”“嗯。”“如果我进去之后不出来了呢?”“你不会不出来的。你会出来。你每次都会出来。你出来的时候会看到我。我会站在这里。穿着深蓝色外套,左手腕上戴着深蓝色的护腕,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原味的,不加珍珠。温度刚好,糖度刚好。你喝的时候不烫不凉,不浓不淡。一切都刚好。因为我在等你的时候替你尝过了。烫了我吹一吹,凉了我暖一暖。浓了我加水,淡了我加糖。你喝的每一口,都是我的温度。”

邱莹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的脸。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深蓝色外套照得像一片深海。他是海,她是鱼。鱼在海里游,不会迷路。因为海没有路。海是水。水到处都是。她在水里,她在任何地方。她在他的海里,她在他的心里。

护士从诊室里探出头来。“邱莹莹,进来。”

邱莹莹站起来,抱着笔记本,深吸了一口气。她转头看了蔡思达一眼。他在看她。他的眼睛很亮。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一个小小的、浅紫色的、头发卷卷的人影。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她笑了。梨涡深深。

“我进去了。”“嗯。我等你。”

她走进诊室,门关上了。蔡思达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看着她消失的那扇门。他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移到了另一面墙壁,久到他的腿酸了,久到他的手机从满电变成了百分之六十。他一直在看她进去的那扇门。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窗外,没有看任何东西。他看那扇门等那扇门打开。

门开了。

邱莹莹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沓报告单,眼睛是红的——哭过了。她没有看到他。她低着头看报告单,看不懂,皱了皱眉,把报告单折好夹进笔记本里,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到了他。

他站在她第一次看到他的那个位置。去年的今天,他站在那里。今年的今天,他还站在那里。穿着深蓝色外套,左手腕上戴着深蓝色的护腕,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原味的,不加珍珠。

“邱莹莹。”他叫她的名字。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跑过去,跑到他面前,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出了声。不是无声地流泪,是哭出了声音。声音不大,但很痛。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躲在路边的草丛里,发出细小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医生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医生说——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和上个月一样。”“一样也没关系。你一样我也在。你好我也在。你不好我也在。我在。一直。”

邱莹莹哭够了,从他胸口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奶茶呢?”“在这里。温度刚好,糖度刚好。你喝的时候不烫不凉,不浓不淡。因为我等的时候替你尝过了。你喝的每一口,都是我的温度。”她把奶茶接过去,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糖度刚好。不烫不凉,不浓不淡。一切都刚好。因为他在等她的时候替她尝过了。他把每一口都尝到了自己的温度,然后把温度存下来,存到奶茶里,存到她的嘴里,存到她的心里。她的心暖了。她的心暖了,她的记忆就会好。因为记忆需要温度。温度够了,记忆就醒了。

###五

晚上。邱莹莹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亮度调到最低档。她拿出今天的报告单,一行一行地看。看不懂。医生的字太潦草了,很多字母缩写,很多专业术语。她只看懂了一行——“短期记忆功能未见明显改善。”没有改善。和上个月一样。和上上个月一样。和去年的九月一样。她看了十三次报告单,每次都是这句话。一样。没有改善。没有改善就是没有进步。没有进步就是原地踏步。原地踏步就是在退步。因为时间在走。她没走。她留在七秒里。七秒之外的时间在走。她追不上。她永远追不上。

她把报告单折好夹进笔记本里。夹在“秋天的形状”那篇文章旁边。她已经写了四十七篇关于蔡思达的文章。四十七篇。离一百篇还差五十三篇。她不知道能不能写到一百篇。她的记忆在退化。不是身体的退化,是心的退化。她怕。她怕她写不到一百篇。她怕她在写到一百篇之前就忘记了他。她怕她翻开笔记本的时候,看到“蔡思达”三个字,不认识。她怕她看到他的名字的时候,心里没有感觉。没有心跳加速,没有脸红,没有想哭。什么都没有。她怕她变成一张白纸。白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箭头,没有桂花。没有他。

她拿起笔,透明笔杆,0.5mm,小蘑菇贴纸歪歪地朝左。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第三十八条:今天复查。医生说‘没有改善’。我不怕没有改善。我怕我忘记他。我怕我忘记他的名字,忘记他的脸,忘记他的声音,忘记他的温度,忘记他牵我的手的时候手指扣在我指缝里的力度。我怕我忘记一切。我怕我的笔记本也救不了我。笔记本是纸做的,会烂,会碎,会被火烧,会被水淹。它保护不了我。他也保护不了我。因为我会忘记他。他保护一个忘记他的人,太累了。我不想他累。我想他轻松一点。我想他找一个记得他的人。那个人记得他,就不会让他累。那个人会帮他煮姜茶,帮他画箭头,帮他写便利贴。那个人会在他发烧的时候照顾他,会在他脚踝疼的时候扶他,会在他需要的时候在他身边。我不行。我会忘记。我会在他说‘我脚踝疼’的时候问他‘你脚怎么了’。他回答了一遍,我忘了。他回答一百遍,我忘了。他回答一千遍,我还是会问‘你脚怎么了’。他会累。他会说‘没关系’。他会把‘累’藏在‘没关系’里面,把‘没关系’藏在微笑里面。他笑的时候你看不出来他在累。但我看得出来。我看得出来他在累。因为他的笑纹变浅了。以前很深,现在浅了。不是他老了,是他累了。他累了笑纹就会变浅。变浅了就会消失。消失了就不笑了。不笑了就不是蔡思达了。蔡思达是会笑的。他笑的时候虎牙露出来,笑纹很深。他的笑纹不能消失。我要留住他的笑纹。用我的笔记本,用我的笔,用我的心。用心留住。心留不住。心会老,会死,会停止跳动。心停了,笑纹就没了。他的笑纹也会没。因为他会陪我一起停。他不会让我一个人停。他停的时候嘴角是弯的。弯的是笑纹。他的笑纹很深。深到停的那一秒还在。他的笑纹是刻在骨头里的。骨头不会停。骨头会留。留到下一个世纪。下个世纪的人挖到他的骨头,看到他的笑纹。他们说——“这个人死的时候在笑。他在笑什么?”他在笑她。她在他的骨头旁边。她的骨头也在笑。梨涡深深的。两颗头骨并排躺着,笑着。笑纹和梨涡对着。对着就是一辈子。一辈子不够。要两辈子。三辈子。很多辈子。多到地球毁灭,他们还在。在宇宙里飘着。笑着。没有声音,但他们在笑。笑纹和梨涡。虎牙和呆毛。蔡思达和邱莹莹。永远。”

她写完这行字,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项链从衣领里滑出来,玻璃瓶落在她的锁骨上。她低头亲了一下玻璃瓶。嘴唇贴着玻璃,玻璃隔着花瓣。她亲的是桂花。也是他。

器材楼楼顶。蔡思达靠着栏杆站着。今天风很大,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额前的碎发几乎遮住了眉毛。他没有拨开。他在看她的窗户,窗帘拉着,台灯关了,手机的光还亮着。她在看手机。她在看他今天拍的那张照片——她在医院走廊里喝奶茶,他拍的。她喝奶茶的时候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贴着杯沿,杯沿上有他的温度。他等的时候替她尝过了。他把温度存下来了。她喝到了。她闭着眼睛喝的时候在想他。他在想她。

他低下头,在栏杆上写道:“2019年9月26日。她今天去复查了。医生说没有改善。她不怕。她怕忘记我。她不会忘记我。因为她把我刻在她的骨头里了。骨头不会忘。骨头会留。留到下一个世纪。下个世纪的人挖到她的骨头,看到她的梨涡。梨涡很深。深到骨头上有一个凹坑。那个凹坑是我的虎牙咬的。我咬了一口,就留下痕迹了。她说‘你的虎牙在左边’。我的虎牙在左边,她的梨涡也在左边。左对左,就是一对。一对就是一辈子。”

他写完这行字,把记号笔放进口袋,转身走向楼梯。四十八级台阶,他走了四十八步。每一步左脚都会顿一下。不是脚踝疼,是他把这段路当成了从她的心到他的心的距离。四十八级台阶,他的心到她的心。很短。走几步就到了。到了他就不走了。他住在她的心里。她也在他的心里。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地方,不用走路。开门就看到对方。门是她的眼睛。她睁开眼,他就站在她面前。她闭上眼,他还在。他在她的梦里。梦里的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站在篮球场上,手里拿着篮球。阳光很好,他的影子很短。他朝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把篮球递给她。“你投一个。”“我不会。”“我教你。”她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他的背很宽,很暖。她说“你投一个”,他说“我不会”。她说“我教你”。他笑了。虎牙露出来。笑纹很深。她笑醒了。醒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的。她在梦里学会了投篮。空心入网。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