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送进长安城的时候，已经是快一个月后了。

从扶南到长安，走了快一个月。送信的校尉换了好几拨，马跑死了好几匹，终于把捷报送到宫门口。

刘朔正在批折子。

内侍进来禀报的时候，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谁的？”

“关大都督和赵将军联名，从扶南送来的。”

刘朔把笔搁下。

“拿进来。”

铜筒放在案上，封口还封着，上头盖着关羽的印。刘朔用铜刀撬开，抽出里面的简牍。

简牍很厚。他一张一张翻。

战事的经过，收了多少俘虏，占了多少地方，死了多少人，谁立了什么功。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他停了一下。

那是几个数字。

扶南人口：六十余万。

俘虏：四万余人。

占地：东西两千余里，南北三千余里。

他把简牍放下。

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那根雕花的横梁。

没什么意外。

从关羽和赵云南下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扶南也好，骠国也好，那些孟人城邦也好，泰老部落也好，都是半原始的小国。打不过大汉，很正常。拿下了，也很正常。

要是拿不下，才叫意外。

他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那些简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

“来人。”

内侍进来。

“传程昱、陈宫、荀彧、贾诩，前来议事。一个时辰后。”

内侍应了一声，退下。

刘朔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是格物院这几年陆续画出来的，一张一张拼在一起，从东到西，从北到南，把整个大汉的疆域都画在上面。

他站在地图前面，看。

东边，一直画到海边。海边再往东，是一片空白。但他知道，那片空白尽头，是东极角（杰日尼奥夫角）。张辽派兵去过，立了一块碑，写上“大汉东极”四个字。

西边，画到帕米尔高原。高原那边也有空白，但斥候已经翻过去看过。

北边，画得很远。张辽这两年没闲着。扶南打得热闹的时候，他也没停。夏天往北推，往西推。推到什么地方了？刘朔看了一眼标注。

极北（北极圈内北冰洋）。

那几个字写在地图最上边。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极昼，日不落。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张辽写信回来说，那些地方冷得吓人，冬天能冻死人。但夏天也有夏天的好处，太阳一直挂着，不下山，草长得飞快。那些住在那边的人，穿兽皮，住雪屋，没见过铁器。汉军去了，他们都跪。

南边，就是刚拿下的中南半岛。从骠国到扶南，从海边到山脚，全是汉土。

刘朔看着那张地图，忽然觉得有点眼晕。

太大了。

他从凉州起步，一步一步打到长安。从关中打到益州，从益州打到南中，从南中打到骠国，从骠国打到扶南。北边也没停，从幽州打到辽东，从辽东打到倭国，从倭国打到北海，从北海打到北极圈。

东西多少里？他没算过。南北多少里？他也没算过。

但他知道，这张地图，比唐高宗那时候的疆域还大。

唐朝的事，他记得。高宗时候，最喜欢灭国战争，灭了东西突厥，灭了高句丽，占了西域，版图大到没边。那时候唐朝的兵也厉害，打谁赢谁。

但唐朝没他灭得这么狠。

他灭了多少国？

南中那些小部落不算。骠国算一个，金邻算一个，林阳算一个，泰老部落算一堆，扶南算一个。倭国算一个。高句丽算一个。沃沮算一个。挹娄算一个。

还有那些没名字的，数不清。

全灭了。

人抓回来干活，地划进来种粮。

他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人。

地图这么大，人有多少？

他走回案边，翻出一份户籍册。

这几年人口涨得快——八千多万。

八千多万人。

比前朝多得多。比历史上任何一个时候都多。没有徭役，没有强制兵役，老百姓安心种地，安心生娃，人口像各位屏幕前的阿祖的钱包一样，翻着翻的暴涨。

八千多万，很多了。

可放在这张地图上呢？

刘朔又走到地图前面。

他伸手，从东极角划到帕米尔高原。又从北极圈划到中南半岛。

这片地，能养多少人？

不知道。

但他知道，八千多万人撒进去，很多地方还是空的。

西边，空。北边，空。南边，也空。

那些空的地方，得有人去填。

汉人不去，别人就会去。

刘朔看着那些空白的地方，脑子里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

统治。

地大了，怎么管？

唐朝的节度使，就是例子。

刚开始是边防，后来是军区，再后来是军阀。安禄山一个节度使，手里握着十几万兵，说反就反。大唐那么大的家业，被他搅得稀巴烂。

刘朔不想重蹈那个覆辙。

他站在地图前面，想了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

内侍在外面小声禀报。

说程昱他们到了

刘朔点点头。

“知道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地图，然后转身，往外走。

政事堂里，几个人已经等着了。

程昱坐在左边第一个，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挺着。陈宫坐在他旁边，正喝茶。荀彧坐在右边，面前摆着一叠文书。贾诩坐在角落里，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朔走进去，坐下。

几个人站起来行礼。

刘朔摆摆手。

“都坐。”

几个人坐下，看着他。

刘朔把那卷简牍递给程昱。

“关羽和赵云从扶南送来的。你们看看。”

程昱接过，一张一张翻。看完递给陈宫，陈宫看完递给荀彧，荀彧看完递给贾诩。

贾诩看得最慢。他眯着眼，一行一行看，看到最后，把简牍放下。

“拿下了。”他说。

刘朔点点头。

“拿下了。”

政事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程昱开口。

“陛下，这是好事。”

刘朔看着他。

“好事是好事。但你们看看这张地图。”

他指着墙上那张新挂上去的大图。

“北边到哪儿了？极被。南边到哪儿了？中南半岛。东边到哪儿了？东极角。西边到哪儿了？帕米尔高原。”

他顿了顿。

“这么大一块地，怎么管？”

没人说话。

刘朔继续说。

“咱们现在有多少人？八千多万。八千多万人看着多，撒在这张地图上，很多地方还是空的。那些空的地方，得有人去填。”

他看着那几个人。

“谁去？”

程昱想了想。

“移民。从人口多的地方往人口少的地方迁。一户给地，给牛，给种子，免税几年。慢慢就填满了。”

刘朔点点头。

“移民要移。但光移民不够。”

他指着地图上那些边远的地方。

“这些地方离长安太远。几千上万里，有什么事，等消息传到长安，半年都过去了。怎么管？”

陈宫开口。

“设郡县。派官员。”

刘朔看着他。

“派官员管得了吗？几千里之外，官员说什么是什么，谁能看着？”

陈宫不说话了。

荀彧想了想。

“驻军。关键地方驻军，有事能立刻出兵。”

刘朔点头。

“驻军要驻。但驻军也危险。”

他看着那些人。

“在外将领。手里有兵，天高皇帝远，日子久了，心思就活了。”

几个人都沉默了。

贾诩忽然开口。

“陛下，臣有个想法。”

刘朔看着他。

“说。”

贾诩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地大，不能全管。但也不能不管。”

他指着地图上几个地方。

“长安，洛阳，成都，襄陽，建业，幽州，交州。这些地方，是核心。核心要管紧，派重臣，驻重兵。”

他又指着地图上更远的地方。

“这些边远的地方，不用管那么紧。设都护府，派都护，领兵镇守。都护三年一换，不许连任，不许带家眷。兵也三年一轮换，不许在当地扎根。”

他顿了顿。

“这样，他们就反不了。”

刘朔听着，没说话。

他想起唐朝的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那些都护也是三年一换，兵也是轮换。后来怎么还是反了？

他问贾诩。

“三年一换，换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贾诩说：“换到那些地方变成熟地。换到汉人多了，路通了，消息快了。换到那些地方不再是边远，而是内郡。”

刘朔想了想。

“那得多少年？”

贾诩没答。

他知道那得很多年。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

但总得有个开始。

刘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快黑了。夕阳照在宫墙上，把那些瓦片染成暗红色。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就按这个办。”他说。

几个人站起来，行礼，退下。

刘朔一个人站在政事堂里。

他看着墙上那张地图，看着那些画满标记的地方。东极角，北极圈，帕米尔高原，中南半岛。

太大了。

大到让他有点心慌。

但慌也得管。

他转过身，走回案边。

案上还摆着那份捷报。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关羽的字，赵云的印。

他们还在那边，等着。等官员，等移民，等那些去填空白的人。

刘朔把捷报放下。

“来人。”

内侍进来。

“传令格物院，让他们把蒸汽机的事再催催。还有，让他们准备一批人，去南边看看，那些地方能种什么。”

内侍应了一声，退下。

刘朔坐回案前。

窗外，天彻底黑了。

他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些空白的、等着人去填的地方。

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