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味的告白
##第七�
在一起之后,邱莹莹以为一切会变得不一样。
事实上,确实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变化是——金载原开始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的、含蓄的、像怕被人看到似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里长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左边那颗小虎牙会若隐若现,整个人的气质从“冷淡疏离的韩国转学生”变成了“好像随时都在想什么开心的事”的普通男生。
这种变化太明显了,明显到全班都注意到了。
“金载原最近怎么了?”沈嘉禾在课间的时候凑过来问邱莹莹,“他是不是中彩票了?”
邱莹莹咬着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我怎么知道。”
“你天天跟他坐一起,你不知道谁知道?”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沈嘉禾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金载原——他正低着头看书,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沈嘉禾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几次,最终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遗憾地转回去了。
邱莹莹松了一口气,偷偷看了一眼金载原。
金载原正好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颗流星在夜空中相撞,擦出一片无声的火花。邱莹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找笔。金载原的耳朵也红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看着她红扑扑的侧脸,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邱莹莹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金载原被她踢了也不恼,只是把被踢的那条腿往旁边挪了挪,继续笑。
“你还笑!”邱莹莹用气声说。
“你害羞的样子,”金载原也用气声说,声音低得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很好看。”
邱莹莹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埋进课本里。
这就是在一起之后最大的变化——金载原开始说情话了。不是那种油腻的、刻意的情话,而是那种不经意间说出来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让人心跳加速脸红耳赤的真心话。他说“你很好看”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但正是因为这种随意,杀伤力反而更大。
他的中文还在进步,但进步的方向似乎偏了——他学得最快、用得最准的词汇,全都和夸她有关。
在一起的第一周,邱莹莹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桌上都会多出一个白色纸袋。纸袋里有时候是饭团,有时候是三明治,有时候是紫菜包饭,有时候是煎蛋卷。每一种都是金载原妈妈做的,每一种都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你妈妈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能吃?”邱莹莹有一天忍不住问,“每天做这么多。”
金载原想了想,说:“我跟她说,我有一个朋友,很喜欢她做的饭。”
“朋友?”
金载原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你想让我改吗?”
邱莹莹的脸又红了:“不用改!朋友就朋友!”
但她心里想的是——什么时候才能不叫“朋友”呢?
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周末,金载原约邱莹莹去图书馆。
说是图书馆,其实是南城市立图书馆,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那天下着小雨,十一月的南城进入了梅雨季的尾巴,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邱莹莹到的时候,金载原已经在图书馆门口等着了。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像从韩剧里走出来的人物。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粉色卫衣,牛仔裤,白色帆布鞋,书包上挂着一只草莓挂件。她突然觉得自己和金载原站在一起,画风完全不一样。他像是文艺片男主角,她像是儿童频道的节目主持人。
“你来了。”金载原看到她,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你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
邱莹莹注意到他的风衣肩膀上有细密的雨珠,头发也微微湿了——他绝对不是“刚到”,至少等了十分钟以上。
她没有拆穿他,钻到他的伞下,两个人一起走进图书馆。
图书馆里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木头混合的味道。他们找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湿漉漉的街道和偶尔经过的行人,雨滴顺着玻璃窗往下流,把窗外的世界切割成一块一块模糊的色块。
邱莹莹拿出一本数学练习册,金载原拿出了一本厚厚的韩语书——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本,而是一本新的、砖头一样厚的《韩中词典》。
“你怎么带这么大的词典?”邱莹莹瞪大了眼睛。
“查词。”金载原说,“有些词,手机翻译不对。”
邱莹莹点了点头,低头开始做数学题。
图书馆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能听见隔壁桌翻书的声音,能听见金载原翻词典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邱莹莹做了一会儿题,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金载原。
他正低头翻词典,左手压着厚厚的书页,右手食指在一行行韩语和中文之间移动,嘴唇微微动着,大概在默念什么。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线条直而挺拔,嘴唇抿着一条认真的弧线。
邱莹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被他抓了个正着。
“怎么了?”金载原抬起头。
“没什么。”邱莹莹赶紧低头看题,“有道题不会做。”
“哪道?”
“这道。”邱莹莹随便指了一道题——其实她会做,但她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为什么自己在偷看他。
金载原看了看那道题,拿起笔在她的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步骤。他的字还是一如既往地工整,每一个符号都写得清清楚楚,等号画得笔直。
“看懂了吗?”他写完,问她。
邱莹莹看着那些步骤,其实她根本没在看——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标准,笔尖在纸上滑动的时候有一种行云流水的美感。
“看懂了。”她说。
金载原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做一遍。”
邱莹莹拿起笔,照着金载原写的步骤抄了一遍。抄完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抄错了一个符号——她把“+”抄成了“-”。
金载原看着那个抄错的符号,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橡皮,轻轻地把那个“-”擦掉,改成了“+”。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弄疼了纸一样。
邱莹莹看着他的手指和橡皮,心里又冒出了那个念头——这个人做什么都认真。做题认真,教人认真,连擦个橡皮都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金载原。”她小声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金载原被她问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翻词典。
“因为,”他说,声音很轻,“你是你。”
邱莹莹咬着嘴唇,把脸埋进了练习册里。
“你是你”——这是什么回答?听起来像是废话,但仔细想想,好像是最深的情话。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就是因为你是你。你是邱莹莹,你是那个每天叼着棒棒糖的、笑起来有酒窝的、数学不好但很努力的、跑八百米会哭鼻子但又会坚持跑完的女孩。你就是你。
邱莹莹在练习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然后把练习册推到金载原面前。
金载原低头看了看那个笑脸,嘴角弯了弯,在笑脸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笑脸。两个笑脸挨在一起,像两颗小小的、甜甜的糖果。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一片亮晶晶的光。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雨水打湿之后颜色更加浓郁,像一幅油画。
“饿不饿?”金载原问。
“有一点。”邱莹莹摸了摸肚子,“早上起晚了,没吃早饭。”
金载原皱了皱眉——这是他第一次对邱莹莹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不吃早饭,不好。”他说,语气有点严肃。
“我知道,但今天实在是起晚了嘛。”邱莹莹吐了吐舌头,“下次不会了。”
金载原看着她,表情慢慢缓和下来。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拉着她的手——很自然地拉着,像是已经拉过一千次一样——走进路边一家小吃店。
小吃店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红底黄字,简单粗暴。老板娘是一个圆脸的中年妇女,正在厨房里忙活,看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两位吃点什么?”
金载原看了看菜单,转头问邱莹莹:“你想吃什么?”
“馄饨。”邱莹莹说,“这家馄饨很好吃。”
金载原对老板娘说:“两碗馄饨。”
“大碗小碗?”
金载原看了看邱莹莹,邱莹莹说:“小碗就行。”
金载原对老板娘点了点头:“小碗。”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靠墙的位置。桌子很小,小到两个人的胳膊肘会不小心碰到。每一次碰到,邱莹莹都会像被电击了一样缩回去,金载原倒是没有什么反应,但他的耳朵会红。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清澈,飘着紫菜、虾皮和葱花,馄饨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像一只只小元宝。邱莹莹舀起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鲜美的汤汁在舌尖爆开,好吃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吗?”金载原问。
“好吃。”邱莹莹含含糊糊地说,“你尝尝。”
金载原舀起一个馄饨,斯文地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点了点头:“好吃。”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馄饨,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舒服的安静——像两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不需要用语言填满每一秒的空白,只需要知道对方就在对面,就够了。
吃完馄饨,金载原要去付钱,邱莹莹拦住他:“上次棒棒糖是你买的,这次我请你。”
金载原看着她,想了想,说:“好。”
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一个草莓图案的短款钱包,里面装着她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她付了钱,把钱包塞回口袋,拍了拍:“走吧。”
金载原站起来,拿起她的书包,背在了自己的肩上。
“书包我自己背就行了。”邱莹莹伸手去拿。
“我帮你背。”金载原说,语气平淡但不容拒绝。
邱莹莹看着他的肩膀——她的书包是粉色的,上面挂着一只草莓挂件,和他深蓝色的风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违和感强到爆炸。但他背得很自然,好像那个粉色的书包本来就是他的。
邱莹莹走在前面,金载原背着两个书包跟在后面。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邱莹莹停下来,看着橱窗里的菜单。
“你想喝奶茶?”金载原问。
“嗯……算了,今天不喝了,快吃晚饭了。”
“喝吧。”金载原说着已经推开了奶茶店的门,“你想喝什么?”
邱莹莹看了看菜单,说:“草莓奶昔。”
金载原对店员说:“一杯草莓奶昔。”
“你呢?”店员问。
金载原想了想:“一样的。”
邱莹莹转头看他:“你也喝草莓奶昔?你不是不吃甜的吗?”
金载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笑了笑。
邱莹莹的心跳又加速了。
奶茶店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邱莹莹用手指在窗户上画了一只小熊,画完之后看了看,觉得太丑了,想擦掉,金载原按住了她的手。
“别擦。”他说。
“太丑了。”邱莹莹说。
“不丑。”金载原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熊,嘴角弯了弯,“很可爱。”
又是“可爱”。邱莹莹已经放弃纠正他了。在他眼里,她做什么都是可爱的——吃棒棒糖可爱,生气可爱,哭了可爱,画了一只不像熊的熊也可爱。他大概觉得她呼吸都是可爱的。
奶昔端上来之后,金载原喝了一口,微微皱了一下眉——对他来说还是太甜了。但他没有停下来,而是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要完成什么任务一样。
“你如果觉得太甜了可以不喝的。”邱莹莹说。
金载原摇了摇头:“你选的,我要喝完。”
邱莹莹咬着吸管,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涨涨的,从心脏一直涨到喉咙口,堵得她说不出话来。
十一月下旬,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南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前两天还在穿卫衣,突然就要穿羽绒服了。邱莹莹每天早上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时候都像在打仗,闹钟响了三次她都能装作没听见,非要她妈掀被子才肯起来。
金载原则完全相反——他每天都准时到校,比全班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早。邱莹莹到教室的时候,他永远都是已经在座位上坐好了,桌上摊着课本,笔袋拉链拉得整整齐齐。
但进入十二月之后,邱莹莹发现了一个变化——金载原开始在她桌上放暖手宝了。
第一次是一个粉色的兔子暖手宝,充电的那种,到教室的时候已经热好了,摸上去温温的。邱莹莹把暖手宝拿在手里,暖意从掌心传遍全身,冷得发僵的手指慢慢地恢复了知觉。
“这个哪来的?”她问。
“买的。”金载原说,“网上。”
“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天气预报说这周要降温。”
邱莹莹看着他,把暖手宝握在手心里,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口。她想起上周的某一天,金载原确实拿着手机看了很久,她当时以为他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没去打扰他。原来他在看暖手宝。
“谢谢你。”她说。
金载原摇了摇头,拿起课本继续看书。但邱莹莹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他大概忘了戴手套,手指冻得有点发红,指关节的地方还有一小块冻疮的痕迹。
邱莹莹把暖手宝推到桌子中间,让两个人都能烤到。
“一起用。”她说。
金载原看着那个粉色的兔子暖手宝,犹豫了一下,把手伸了过去。两只手放在同一个暖手宝上,指尖偶尔碰到一起,每一次触碰都像有一小股电流从指尖窜到心脏。
邱莹莹低着头假装看书,耳朵红得能煮鸡蛋。
金载原也低着头假装看书,耳朵红得和她一模一样。
两个人就这样,在十二月寒冷的早晨,在教室里嘈杂的读书声中,在一只粉色兔子暖手宝的两侧,安安静静地心动着。
在一起之后,邱莹莹发现金载原比她想象中要粘人得多。
这种粘人不是那种“每隔五分钟发一条消息”的粘人,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不动声色的粘人——他会默默记住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她会在他值日的那天等在教室门口,说“顺路”其实完全不顺路;她在放学后因为社团活动多留了一个小时,他就在教室里看了一个小时的书,然后说“正好我也没走”。
有一天,邱莹莹实在忍不住了。
“金载原,你是不是在等我?”
金载原被她问得愣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起来。
“嗯。”他说,很诚实地。
邱莹莹看着他红红的耳朵,心里像被人灌了一整罐蜂蜜,甜得发腻。
“那你可以直接说‘我在等你’啊。”她说,“不用每次都找借口。”
金载原看着她,想了想,说:“我在等你。”
四个字,发音很准,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就是这个像陈述事实一样的平淡语气,让邱莹莹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颗快要蹦出来的心脏按了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哦”字。
金载原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嘴角弯了弯。
十二月中旬,学校开始筹备元旦文艺汇演。
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三班的文艺委员沈嘉禾在班会上愁眉苦脸地说:“唱歌跳舞演小品,你们选一个吧。”
班上炸开了锅。有人说唱歌,有人说跳舞,有人说演小品,有人说什么都不想做。吵了大概十分钟,最后投票决定——唱歌。
唱什么歌又吵了一轮。有人提议唱流行歌曲,有人说要唱英文歌,沈嘉禾被吵得头大,拍了一下桌子:“安静!我们一个一个来投票!”
金载原举手了。
全班安静下来,看着他——金载原在班上很少主动说话,他举手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大新闻。
“怎么了?”沈嘉禾问。
金载原站起来,说:“我建议唱一首韩语歌。”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议论。
“韩语歌?谁唱啊?”
“对啊,韩语我们又不会。”
“金载原是韩国人,他可以领唱啊!”
沈嘉禾眼睛一亮:“金载原同学,你的意思是,你领唱?”
金载原点了点头:“我可以教大家唱。歌词不难,旋律也很好听。”
沈嘉禾又看了一眼邱莹莹,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男朋友要出风头了你什么感觉”的探询。邱莹莹假装没看见,低头在课本上画画。
投票结果出来了——超过三分之二的人同意唱韩语歌。金载原成为了领唱和“韩语指导”。
从那天开始,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三班的教室就会变成KTV。金载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歌词,一句一句地教大家唱。他的声音很好听——清冽的、干净的、带着一点鼻腔共鸣的质感,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安静的山谷里。
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他的声音会拔高一点,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高音,而是一种克制的、有力量的、让人听了想跟着一起唱的旋律。
邱莹莹坐在座位上,看着讲台上的金载原——他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歌词纸,侧脸被窗外的夕阳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他在唱一首关于星星的歌,歌词的大意是“你像星星一样照亮了我的世界”。
她不知道那是巧合还是他故意的,但她觉得,这首歌好像就是写给他们两个人的。
排练的时候,金载原会走到邱莹莹旁边,假装在指导她的韩语发音。
“这个音,不能发太重。”他在她耳边说,气息拂过她的耳朵,痒痒的。
邱莹莹缩了缩脖子:“你离我远一点,痒。”
金载原没有离远一点,反而凑得更近了:“哪个音不会?我教你。”
坐在后排的林栀栀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揉成团,精准地扔到了邱莹莹的桌上。
邱莹莹打开纸团,上面写着:“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在公共场合秀恩爱???”
邱莹莹红着脸,在纸团下面写了一行字:“我们没有秀恩爱!他在教我发音!”
然后把纸团扔了回去。
林栀栀打开看了一眼,又写了一句扔回来:“教发音需要离那么近吗?!你们俩的脸都快贴在一起了!!!”
邱莹莹把纸团攥在手心里,没有再扔回去。她把纸团塞进口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那句“你们俩的脸都快贴在一起了”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元旦文艺汇演在十二月三十一日上午举行。
全校三十六个班齐聚学校大礼堂,舞台上灯光璀璨,幕布是深红色的,上面挂着“南城一中元旦文艺汇演”的金色大字。台下座无虚席,老师们坐在前排,学生们按班级坐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聊天,整个礼堂像一个巨大的蜂巢。
三班的节目排在第十个,不前不后。
邱莹莹坐在台下,手里攥着一根没拆开的棒棒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她要上台——她不用上台,她的任务是在台下鼓掌。她紧张是因为金载原要上台。他要在全校师生面前领唱,要在那个巨大的、被聚光灯照亮的舞台上,用他的声音征服所有人。
“你不至于吧?”林栀栀在旁边看着她,“又不是你上台,你紧张什么?”
“你不懂。”邱莹莹咬着嘴唇。
“我是不懂。”林栀栀摇了摇头,“恋爱中的人都像你这样吗?”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舞台侧面的候场区。金载原应该在那里,穿着他们班统一的服装——白色衬衫、黑色裤子、深蓝色领结。她今天早上在教室里看到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他穿正装的样子太不一样了,平时穿校服已经够好看了,穿上白衬衫和黑裤子之后,好看得不像一个高中生。
“下一个节目,高二(三)班,合唱——《星星》。”
报幕员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台下响起了掌声,邱莹莹的掌声比其他人都大。
幕布拉开,三班的同学们站成了三排,女生在前,男生在后。金载原站在第一排的最中间,手里拿着话筒,白色的衬衫在聚光灯下亮得发光,深蓝色的领结系得一丝不苟。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他的站姿很稳,肩膀自然展开,下巴微抬,目光平视前方。聚光灯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把他原本就深邃的五官照得更加立体。
音乐响起了。
前奏是一段钢琴,清澈的、舒缓的,像夜晚的星空下有人在轻轻哼唱。
金载原开口了。
他唱的是韩语,但即使听不懂歌词的人,也能从他的声音里感受到某种东西——某种干净的、真诚的、像水晶一样透明的东西。他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不大不小,刚好够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又不会让人觉得刺耳。
唱到副歌的时候,全班同学一起开口。几十个人的声音汇成一条河,金载原的声音是那条河里最亮的一道光。
邱莹莹坐在台下,看着金载原被聚光灯照亮的身影,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的,眼泪就那样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林栀栀在旁边看到了,递给她一张纸巾,没有说话。她大概已经习惯了邱莹莹这种“动不动就哭”的体质。
邱莹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继续看着台上的金载原。
她在想,三个月前,这个人还站在讲台上,用磕磕绊绊的中文说“大家好,我是金载原”。三个月后,他站在全校的舞台上,用他的母语唱着一首关于星星的歌。
三个月前,她还是一个每天只知道吃棒棒糖的普通高中生。三个月后,她变成了一个有男朋友的人——而且这个男朋友,是全年级最好看、成绩最好、唱歌最好听的人。
这一切像是做梦一样。
如果这是梦,她希望永远都不要醒。
表演结束了。掌声如雷。
三班的同学们鞠躬谢幕,幕布缓缓合拢。金载原站在舞台边缘,在幕布合拢前的最后一秒,朝台下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邱莹莹知道他在看她。
她也知道,在那么多人的礼堂里,他不可能真的看到她。但她就是知道——那个方向,那个角度,那道穿越了聚光灯、人海和黑暗的目光,是在找她的。
她举起手里的那根棒棒糖,朝他挥了挥。
虽然她知道他大概看不到。
但他肯定知道她在。
演出结束后,邱莹莹在后台找到了金载原。
他正站在后台的角落里,手里拿着那根已经快要被他攥化的棒棒糖——她早上放在他桌上的那根。他没有吃,只是拿着,糖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了。
“你唱得很好。”邱莹莹走到他面前。
金载原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你在台下哭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到的?台下那么多人。”
“我看到了。”金载原没有解释他是怎么从几百个人中看到她的,只是用拇指轻轻地擦了一下她眼角还残留的泪痕。
“你不要总是哭。”他说,声音很轻很轻,“我会心疼。”
邱莹莹的鼻子又酸了。
“你又说这种话。”她吸了吸鼻子,“你又让我想哭了。”
“那就哭。”金载原说,“我在这里。”
邱莹莹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哭着哭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整张脸大概皱得像一团揉过的纸。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脸,把妆都擦花了——虽然她本来就没什么妆。
“你这么爱哭,以后怎么办?”金载原的声音里带着笑。
“你管我。”邱莹莹抽噎着说。
“我管你。”金载原说,“以后你的眼泪,我负责擦。”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那个被填满的地方又胀大了一圈,大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装不下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棒棒糖——草莓味的——递给他。
金载原接过去,拆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甜的。”他说。
“你每次都说甜的。”邱莹莹说,“你能不能换一个词?”
金载原想了想,含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个词。
“幸福。”
邱莹莹愣住了。
“幸福?你从哪学的这个词?”
“课本上。”金载原说,“这个单元的词。幸福。形容词。意思是……感到满足和快乐。”
“我知道幸福是什么意思。”邱莹莹说,声音有点发抖,“我是问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这个词了?”
金载原看着她,含着棒棒糖,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遇到你之后。”他说。
后台很吵,有同学在收拾道具,有老师在指挥秩序,有别的班级的演员在换衣服。嘈杂的声音像海浪一样在他们周围起起伏伏,但邱莹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心里的那个声音——
我也是。
遇到你之后,我才知道幸福是什么味道的。
不是草莓味的。
不是任何口味的。
是一种我从来没有尝过的、全新的味道。
那个味道的名字,叫金载原。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