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味的告白
##第九�
寒假过得比邱莹莹想象中快得多。
快得像一根刚放进嘴里就化掉的棒棒糖,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糖棍了。二月下旬,南城一中的新学期开始了。邱莹莹背着书包走进校园的时候,发现林荫道上的梧桐树已经开始冒新芽了,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指甲盖。
邱莹莹站在梧桐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去年九月她第一次走进这条林荫道的时候,梧桐叶还是绿的,浓密的树冠把整条路遮得严严实实。后来叶子黄了,落了,树枝光秃秃地过了一整个冬天。现在,新的叶子又长出来了。一个轮回结束了,新的轮回开始了。
就像她和金载原。从夏天到冬天,从陌生人到同桌,从同桌到朋友,从朋友到恋人。季节转了一圈,他们的关系也转了一圈,转到了一个她从未想象过、但现在觉得理所当然的位置。
“莹莹!”
林栀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邱莹莹转过身,看见林栀栀骑着那辆粉色自行车冲过来,车筐里放着两杯奶茶,刹车的时候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然后稳稳地停在了她面前。
“你怎么还是这个骑法?不怕撞到人吗?”邱莹莹往旁边让了让。
“技术好,不怕。”林栀栀把自行车往树上一靠,递给她一杯奶茶,“给你,草莓味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草莓味?”
“你哪天不想喝草莓味?”林栀栀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人,从棒棒糖到奶茶到蛋糕,一切甜品都是草莓味。你是草莓精转世吧?”
邱莹莹接过奶茶,吸了一口,甜甜的草莓味在舌尖上化开,混着奶香的醇厚,好喝得她眯起了眼睛。她咬着吸管,含含糊糊地说:“草莓多好吃啊,你不懂。”
“我是不懂你们这些嗜甜如命的人。”林栀栀从车筐里拿出另一杯奶茶——是原味的,她永远只喝原味,“对了,你家金载原今天来了吗?”
邱莹莹咬着吸管,脸微微红了一下:“什么‘你家’?他什么时候成‘我家’的了?”
“他不是你家的,难道是我家的?”林栀栀挑了挑眉,“你们俩上学期期末的时候在操场上牵着手散步,你以为没人看见?陈浩然看见了,沈嘉禾看见了,连黄老师都看见了。”
“黄老师看见了?!”邱莹莹差点把奶茶喷出来。
“看见了,但没说什么。大概觉得反正你数学成绩进步了,谈恋爱也不是坏事。”林栀栀**irk了一下,“你这叫‘爱情的力量’。”
邱莹莹的脸红得像手里的草莓奶茶。她赶紧喝了一大口,用冰凉的口感来镇定自己。
两个人一起走进教学楼,爬上三楼。走廊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分享寒假里的见闻。邱莹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心跳突然加速了——不是因为爬楼梯,而是因为她知道,金载原肯定已经在座位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金载原确实在座位上。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和上学期期末穿的那件一样——头发剪短了一点,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骨。他的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课本,手里拿着笔,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亮的那一半像镀了一层金,暗的那一半像藏了一片海。
邱莹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坐下来。
金载原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邱莹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砰”的一下,而是一种缓慢的、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的震荡,像一颗石子扔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指尖,荡到脚尖,荡到每一根头发的末梢。
“早。”金载原说。
“早。”邱莹莹说。
她从他嘴角的弧度看出来,他在笑。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大笑,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只有她能读懂的、藏在嘴角和眼角之间的笑。那个弧度像一道密码,解密的方法只有她知道——看他的耳朵。他的耳朵是红的。
邱莹莹从书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不是普通的棒棒糖,是寒假里金载原做的那一罐里的最后一根。她把那罐棒棒糖当成了“珍藏版”,每天只舍得吃一根,寒假二十八天,她吃了二十八根,这是最后一根。
“给你。”她把棒棒糖放在金载原的桌上。
金载原低头看了看那根棒棒糖,沉默了一下:“这是我做的。”
“我知道。”
“你给我吃?”
“嗯。最后一根了,给你。”
金载原看着那根粉红色的棒棒糖,慢慢地弯了嘴角。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你吃吧”,而是拿起棒棒糖,放进了笔袋里——和其他棒棒糖放在一起。他的笔袋里现在已经攒了十几根棒棒糖了,都是邱莹莹每天给他的。有草莓味的,有苹果味的,有柠檬味的,有橙子味的,五颜六色地塞在笔袋里,像一个小小的糖果铺。
“你什么时候才吃?”邱莹莹问。
“等一个特别的日子。”金载原说。
“什么特别的日子?”
金载原想了想,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上午第一节是班会课。
黄建平站在讲台上,宣布了新学期的几个重要事项。第一个是分班——高二下学期结束后要进行分班,根据期末考试成绩和学生的选科意向,把全年级重新分成文科班和理科班。
“也就是说,这是你们在这个班最后一个学期了。”黄建平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下学期开始,你们会根据选科进入新的班级。有些人可能还会在一起,有些人可能会分开。”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这种安静不是平时上课时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带着震动的、像水面被投入石子之后的安静。每个人都在这几秒钟的安静里,想到了自己可能会失去的人。
邱莹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金载原。
金载原也在看她。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邱莹莹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在紧张。她读懂了那个微小的信号:他在担心分班的事。他的选科大概是理科——他的数学和物理都很好,化学也不错,他不可能选文科。而邱莹莹呢?她的英语很好,历史和政治也不错,但物理和化学只能说一般。她一直没想好选文科还是理科,之前她觉得无所谓,选什么都行。
但现在,无所谓变成了有所谓。
她不想和金载原分开。
班会课结束后,邱莹莹趴在桌上,心情有点沉重。林栀栀隔着过道探过头来:“莹莹,你选文科还是理科?”
“我不知道。”邱莹莹闷闷地说。
“你英语历史政治都好,物理化学生物一般,你应该是文科吧?”
“我知道。但是……”
她没有说完,但林栀栀懂了。她看了一眼金载原——他正低着头看书,但翻页的速度很慢,大概也没有真的在看。
“他应该是理科吧?”林栀栀小声问。
“嗯。”
“那你们……”
“我不知道。”邱莹莹把脸埋进胳膊里,“别问了,让我想想。”
林栀栀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午休的时候,邱莹莹没有去食堂。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一张文理分科的意向表,表格很简单——在“文科”和“理科”两个选项后面各有一个方框,选择一个打勾就可以了。就是这么简单的两个方框,她从早上拿到这张表到现在,纠结了整整一个上午。
金载原端着两个饭盒从食堂回来了。他把其中一个放在她桌上,打开盖子——是红烧肉盖饭,米饭上铺着切成小方块的红烧肉,肉汁渗进了米饭里,油亮亮的,看起来很有食欲。
“先吃饭。”金载原说,“吃完再想。”
邱莹莹看着那个饭盒,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咸中带甜,好吃得她差点忘记自己还在纠结分科的事。
“金载原。”
“嗯。”
“你选理科对吧?”
“对。”
“为什么?”
“因为喜欢。”金载原说,“数学和物理,做出来的时候,有成就感。”
邱莹莹点了点头。她能理解那种感觉——她做数学题的时候虽然艰难,但当她终于解出一道难题的时候,那种“我做到了”的感觉确实很好。金载原大概就是被那种感觉驱动的,所以他的理科才会那么好。
“那如果我选文科,”邱莹莹咬着筷子,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就不能在一个班了。”
金载原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个班,不影响我喜欢你。”他说。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烫了一下,耳朵尖红了起来。她低下头,猛扒了几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我知道不影响……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不在一个班的话,就不能每天都见到了。”邱莹莹的声音越来越小,“不能每天一起吃饭,不能每天一起放学,不能每天……”
她没有说完。金载原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很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像包着一颗小小的、珍贵的糖果。
“我们会见到的。”他说,“每天。不管你在哪个班,我都会来找你。”
邱莹莹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手指和她的手交握在一起的样子,心里那个“无所谓”的天平开始慢慢地倾斜了。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无所谓——选文科还是理科,对她来说真的差别不大。她的成绩很均衡,没有特别拔尖的科目,也没有特别拉胯的科目,选文选理都能学。
但现在,她知道了。她的选择,会影响她和金载原之间的距离。
邱莹莹放下筷子,拿起那张意向表,认真地看了一遍。她在两个方框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拿起笔,在其中一个方框里打了一个勾。
她把表折好,放进了课本里。
“你选了什么?”金载原问。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一下:“不告诉你。等分班结果出来你就知道了。”
金载原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弯了弯,没有再问。但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一直到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来,他才慢慢地放开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三月的南城春寒料峭,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操场边的桃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几片花瓣被风吹落,飘在红色的跑道上,像洒了一地的碎纸片。
体育老师刘大壮宣布今天的课内容是自由活动之后,男生们又去了篮球场,女生们则聚在树荫下聊天。邱莹莹没有去树荫下,而是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看着篮球场上的人。
金载原在打篮球。
他脱掉了校服外套,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三月的气温只有十几度,他穿这么少,邱莹莹看着都觉得冷,但他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他在球场上跑动的样子很好看,白色的T恤随着他的动作飘动,偶尔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背部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接到球之后没有自己投篮,而是传给了位置更好的队友。那个队友投了一个三分球,没进,金载原跳起来抢到了篮板,又把球传了出去。
他的篮球打得很好,但他从不独占球权。他总是把机会让给别人,自己则默默地做着防守、篮板、助攻这些不那么出风头的工作。邱莹莹觉得这和他的性格很像——安静,内敛,不喜欢出风头,但该做的事情一件都不会少。
“看够了没有?”林栀栀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吃着。
邱莹莹收回目光,脸微微红了一下:“谁在看了?我在晒太阳。”
“晒太阳?你面对的方向是篮球场,太阳在你背后。你晒太阳应该转过去。”林栀栀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
邱莹莹咬着棒棒糖棍,不说话了。
林栀栀咔嚓咔嚓地吃着薯片,过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赵明远说他选理科。”
邱莹莹转头看着她:“赵明远?他选理科关你什么事?”
林栀栀的动作僵了一下,然后继续吃薯片,装作很随意的样子:“我就随便说说。他是班长嘛,了解一下大家的选科情况,帮黄老师统计。”
“哦——帮黄老师统计。”邱莹莹故意拖长了声调,“那你应该问全班所有人,为什么只问赵明远?”
“我谁都没问!我就是……碰巧听他说的!”林栀栀的耳朵红了。
邱莹莹看着林栀栀红透了的耳朵,突然懂了。林栀栀和赵明远——这两个人从运动会之后就一直处在一种奇怪的状态里。林栀栀不再吐槽他是“无聊的猫头鹰”了,赵明远也不再躲着她了。他们开始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一起讨论作业,但谁都没有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栀栀。”邱莹莹叫她的名字,语气认真了一点。
“干嘛?”
“你是不是喜欢赵明远?”
林栀栀拿着薯片的手停住了,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过了大概三秒钟,她才恢复了正常,把薯片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可能是吧。也可能不是。我不确定。”
“那你为什么不确认一下?”
“怎么确认?”林栀栀看着篮球场上的人——赵明远也在打球,他个子不高,但跑动很积极,防守很拼命,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猎犬。他刚从对方手里抢断了一个球,快速推进到前场,把球传给了队友,队友上篮得分。
“赵明远这个人,”林栀栀说,“他什么都藏在心里。你问他十句,他回你一句。你跟他表白,他可能装听不懂。你等他表白,等到下学期分班了可能都等不到。”
邱莹莹听着林栀栀的话,突然觉得她们俩的处境很相似。她和金载原之间,如果她没有主动问出那句“你是不是喜欢我”,如果金载原没有在操场上说出那句“我喜欢你”,他们现在可能还在暧昧的灰色地带里打转。
“栀栀,有时候需要一个人先开口。”邱莹莹说,“不一定是男生先开口。女生也可以。”
林栀栀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邱莹莹意想不到的话:“你和金载原,是谁先开口的?”
邱莹莹想了想:“算是……我先问的?我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但真正说‘我喜欢你’,是他先说的。”
“那你们两个都挺勇敢的。”林栀栀低下头,把薯片袋子折了折,攥在手心里,“我可能没有你们那么勇敢。”
邱莹莹握住林栀栀的手:“等你想勇敢的时候,我陪你。”
林栀栀看着她,眼眶微微红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眨了眨眼,把手抽了回去:“行了行了,肉麻死了。你还是去看着你家金载原吧,别让他被别人抢走了。”
邱莹莹笑了,转过头,继续看着篮球场上的金载原。金载原正好也在看她——他从三分线外运球突破的时候,目光穿过了奔跑的人群和飞扬的尘土,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身上。
邱莹莹朝他挥了挥手里的棒棒糖棍。
金载原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加速突破,上篮得分。
篮球落地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砰砰砰的,像心跳。
三月中旬,分班的意向收集完毕,学校开始根据学生的选科和成绩进行分班。分班结果要到四月初才能出来,中间这半个月,所有人的心情都像悬在半空中的石头,落不了地。
邱莹莹倒不是很担心。她已经做了选择,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会接受。而且金载原说过——“不管你在哪个班,我都会来找你”。她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三月的另一个重要事件是——金载原的生日。
邱莹莹是从林栀栀那里知道的。林栀栀有一个从初中就玩得很好的朋友在隔壁班,那个朋友有一个表姐和金载原在韩国的学校是校友,通过这层关系,林栀栀打听到了金载原的生日是三月十八日。
“三月十八日,下周五。”林栀栀把情报递给邱莹莹的时候,表情严肃得像在执行秘密任务,“你还有一周的时间准备礼物。”
邱莹莹接那张写着日期的小纸条,心跳加速了。金载原的生日,她要送什么?棒棒糖?太敷衍了。围巾?太普通了。亲手做的东西?她不会做饭,不会织围巾,不会画画,连折纸都折不好。
她想了整整一周,想得头都快秃了。
周四晚上,也就是金载原生日前一天晚上,邱莹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东西——彩纸、剪刀、胶水、马克笔、一包草莓味棒棒糖,还有一个她在网上买的白色小盒子。她上网搜了很多“手工生日礼物”的教程,最后选中了一个看起来最不复杂的——折星星。
折星星很简单,把纸条折成五边形,捏一下边角,就变成了一颗立体的星星。她买了一包彩色纸条,有红色的、粉色的、橙色的、黄色的,都是暖色系,看起来温暖又明亮。
她折了九十九颗星星。从周一到周四,每天晚上折到凌晨一两点,折得手指都酸了,指甲盖被纸条的边缘磨得发红。她妈推门进来看了好几次,问她“你不好好睡觉在干嘛”,她说“做手工”,她妈看了一眼满桌子的彩纸和剪刀,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你跟你爸一样,一到关键时刻就爱折腾”,然后关上了门。
周四晚上,她终于折完了九十九颗星星。她把星星装进白色小盒子里,盒子的盖子上用马克笔画了一根棒棒糖——画得歪歪扭扭的,但勉强能看出来是棒棒糖。她把盒子盖好,用一根粉红色的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然后趴在桌上,看着这个盒子,笑了。
九十九,不是一百。她故意留了一颗不折。因为她想告诉他——你是我心里最亮的那颗星,但我不想用数字来定义你。
第二天早上,三月十八日,金载原的生日。
邱莹莹到教室的时候,金载原已经在座位上了。和往常一样,他比她早,桌上摊着课本和笔记本,安静得像一幅画。邱莹莹走到他面前,把那个白色的小盒子和一根草莓味棒棒糖放在他桌上。
“生日快乐。”她说。
金载原抬头看着她,愣了一下。他的表情有点茫然,好像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生日快乐”是什么意思。
“今天是你生日。”邱莹莹说,“三月十八日。”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情报来源。”邱莹莹笑了笑,指了指那个白色小盒子,“打开看看。”
金载原低头看了看那个盒子,又看了看邱莹莹,然后慢慢地解开了粉红色的丝带,打开了盖子。
盒子里躺着九十九颗彩色的星星,红的、粉的、橙的、黄的,挤在一起,像一小盒温暖的彩虹。星星折得不是很规整——有的角歪了,有的边捏得不够紧,有的看起来快要散架了。但每一颗都带着邱莹莹手指的温度,每一颗都是她在一笔一画的笔记和一道道数学题的间隙里,用她那双不擅长手工的手,一点一点地折出来的。
金载原看着那盒星星,沉默了很久。
“九十九颗。”邱莹莹说,“还有一颗没折。因为……”
她的话还没说完,金载原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
邱莹莹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你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没有。”金载原的声音有点哑,“很喜欢。太喜欢了。”
他低下头,用手指轻轻地碰了碰盒子里的一颗星星。他的手指很修长,指尖在星星的棱角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它的触感。那只是一颗用彩纸折成的星星,轻得没有重量,但他的手放在上面的时候,好像是碰到了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你为什么折这么多?”他问。
“因为……九十九代表永远。但我不想说永远,因为永远太远了。我只想说现在。”邱莹莹看着他,声音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现在,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金载原的眼眶更红了。他把盒子放在桌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邱莹莹的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翻涌,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莹莹。”他说,声音低低的。
“嗯。”
“我……没有准备生日。在韩国,生日是妈妈准备。我不知道在这里,要自己准备。我没有准备礼物给你。”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你过生日,又不是我过生日,你给我准备什么礼物?”
“但是,”金载原看着她的眼睛,“你给了我礼物。我什么都不能给你。”
邱莹莹握紧了他的手:“你已经给了。”
“给了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说:“你给了我很多。你给了我棒棒糖,给了我早餐,给了我数学题的标准答案,给了我九百九十九句‘可爱’和‘有趣’,给了我一罐你亲手做的棒棒糖,给了我说‘我喜欢你’时的勇气。你说你什么都没给我,但你给了我最想要的东西——你的喜欢。”
金载原看着她,眼泪从眼眶里滑了下来。一滴,顺着脸颊,滑过颧骨,滑过那个细小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的小雀斑,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轻轻地帮他擦了擦眼泪。
“你别哭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你的礼物太好了。”金载原说,声音哑哑的,“好到我想哭。”
“那就哭吧。”邱莹莹笑了,眼眶也红了,“我陪你哭。”
两个人坐在座位上,手握着,红着眼眶,笑着看着对方。教室里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有人注意到了他们,但没有人大声嚷嚷——大概是因为金载原在哭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所有人都只是偷偷地看,然后悄悄地移开视线。
上午的课,金载原把那个白色的小盒子放在桌角,时不时地看一眼。每一次看,他的嘴角都会弯一下,然后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地继续听课。
邱莹莹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心里甜得像吃了一整罐蜂蜜。
午休的时候,邱莹莹拉着林栀栀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草莓味棒棒糖和一小块蛋糕。蛋糕是草莓口味的,上面有一层淡粉色的奶油,奶油上放着一颗新鲜的草莓,看起来很好吃。
“你连蛋糕都买了?”林栀栀看着那块蛋糕,眼睛里闪着光,“我可以吃一口吗?”
“今天是金载原的生日,又不是你的生日。”
“我是你闺蜜!闺蜜有福同享!”
“那也不行。这块蛋糕是给他一个人的。”
林栀栀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见色忘义。”
邱莹莹捧着蛋糕走回教室,把蛋糕放在金载原桌上。蛋糕不大,只有巴掌大小,淡粉色的奶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金载原看着那块蛋糕,嘴角的弧度又大了。
“这是我买的。”邱莹莹说,“不是我自己做的。我不会做蛋糕。”
“没关系。”金载原说,“你买的也很好。”
邱莹莹从口袋里拿出那根草莓味棒棒糖插在蛋糕上——没有蜡烛,就用棒棒糖代替。她看着那根粉红色的棒棒糖站在淡粉色的奶油上,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
“许愿。”她说。
金载原看着她,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很长,闭眼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但声音太小了,邱莹莹没有听见。
大概过了五秒钟,他睁开了眼睛。
“许了什么愿?”邱莹莹问。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弯:“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可以不说出来,但你可以在纸上写给我看。”
金载原想了想,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纸折起来,推到邱莹莹面前。
邱莹莹打开那张纸,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工整的字——
“希望每年生日,都能看到你。”
她用拇指轻轻地抚过那行字,指腹感觉到了笔尖在纸上留下的凹凸感。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像一条条小小的路,从她的指尖延伸到她的心脏。
“金载原。”
“嗯。”
“你这个愿望,”邱莹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不用许愿也能实现。”
金载原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深,深到眼角都弯了,深到左边那颗小虎牙露了出来,深到整个午后的阳光都好像变得比刚才更亮了。
邱莹莹把棒棒糖从蛋糕上拿下来,递给金载原:“先吃棒棒糖,再吃蛋糕。”
“为什么?”
“因为棒棒糖是甜的,蛋糕也是甜的。先吃棒棒糖再吃蛋糕,就是甜上加甜。”
金载原接过棒棒糖,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小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递到邱莹莹嘴边。
“你吃第一口。”他说。
邱莹莹看着那叉子上的蛋糕,看着淡粉色的奶油和金载原认真专注的眼神,张开了嘴。蛋糕入口即化,奶油绵密香甜,草莓的微酸在甜味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小小的惊喜。
“好吃吗?”金载原问。
“好吃。”邱莹莹点了点头,“你尝尝。”
金载原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微微皱了一下眉——对他来说还是太甜了。但他慢慢地嚼着,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让邱莹莹心跳加速的话。
“甜的。”
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样。他说的不是蛋糕,不是棒棒糖,而是她的味道。不是味觉上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本质的、像灵魂的颜色一样的东西。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邱莹莹正在做数学题,金载原从桌子底下传过来一张纸条。她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放学后,操场。”
“去操场干嘛?”她写了一句,推回去。
金载原写:“来就知道了。”
邱莹莹咬着棒棒糖棍,心里充满了好奇。放学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来补数学——她的数学现在已经不需要每天补课了,月考能稳定在八十五分以上。她和金载原一起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过林荫道,走到操场上。
三月的操场和冬天不一样了。跑道边的草从枯黄色变成了嫩绿色,操场边那排桃花树开了满树的花,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甜甜的花香。
金载原走到操场中央那片草坪上,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邱莹莹。
夕阳在他们身后,把整片操场染成了橘红色,和去年秋天那天一模一样。但今天的风不是凉的,而是带着春天的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莹莹。”金载原说。
“嗯。”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收到了你的礼物,吃了你买的蛋糕,许了一个愿望。现在,我想给你一个礼物。”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给我礼物?今天是你生日,不是你送我礼物。”
金载原摇了摇头:“你送我星星,送我蛋糕,送我棒棒糖。我什么都没有准备。这个礼物是……临时的。你不要嫌弃。”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邱莹莹面前。
是一个钥匙扣。小小的,圆形的,透明的塑料壳里嵌着一颗粉红色的东西。邱莹莹凑近了一看——那是一颗棒棒糖,但不是普通的棒棒糖,而是一颗迷你版的、被缩小了的、装在一个玻璃珠里面的棒棒糖。糖球是粉红色的,上面有几个小小的白色斑点,像草莓的种子。糖棍是白色的,上面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J和Y。
JforJae-won.YforYingying.
邱莹莹把钥匙扣捧在手心里,举到眼前。夕阳透过那颗透明的玻璃珠,在手心里投下一小片粉红色的光斑,和去年冬天他在天台上递给她那罐手工棒棒糖时一模一样的光斑。
“这是我在网上找到的。”金载原说,“把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放在一起。这样,你每次看到它,就会想起我。”
邱莹莹握着钥匙扣,看着他。三月夕阳的金色光芒在他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点。他的表情有一点紧张,好像在等她宣判——这个东西够不够好。
“金载原。”
“嗯。”
“你说这是临时的礼物?”
“嗯。正式的,我还没有准备好。这个先给你。”
“这个很好。”邱莹莹把钥匙扣紧紧地握在手心里,“不需要正式的。这个就是最好的。”
金载原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邱莹莹把钥匙扣挂在了自己的书包拉链上,和那只草莓挂件挂在一起。粉红色的玻璃珠和草莓挂件挨在一起,在夕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像两颗挨在一起的小小的、甜甜的心。
“走吧。”金载原伸出手。
邱莹莹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穿过操场,走过林荫道,走出校门。三月的晚风把桃花的香气吹过来,在他们周围绕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走到邱莹莹家楼下的时候,金载原停下来,松开了她的手。
“到了。”他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邱莹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像往常一样透过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金载原还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这栋楼。她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朝她挥了挥手。
她跑上四楼,冲进房间,把书包放在桌上,从书包拉链上取下那个钥匙扣,举到灯下。透明玻璃珠里的迷你棒棒糖在灯光的照射下亮晶晶的,上面的白色小斑点像星星一样闪烁着。
她把它握在手心里,贴在胸口。
心跳透过玻璃珠,传到了那颗迷你棒棒糖上。
她突然觉得,金载原许的那个愿望——“希望每年生日,都能看到你”——一定会实现。
不是因为许愿灵验。
是因为她会让它实现。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