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1 / 1)

#草莓味的告白

##第十一�

高二的最后一个月,在分班后的新班级里过得比邱莹莹想象中要快。

快到她还没来得及适应新教室的朝向、新座位的角度、新同学的faces,期末考试就已经站在门口敲门了。六月的南城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教室里两台吊扇开到最大档,也只是把热风从左边吹到右边,再从右边吹回左边,循环往复,聊胜于无。

邱莹莹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化学练习册,额头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她用左手当扇子给自己扇风,右手握着笔,笔尖点在某一题的选项上,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题目上。

她在想林栀栀。

自从分班之后,林栀栀去了文科班,教室在四楼。她们约好了每天中午一起吃饭,但这个约定执行了不到两周就开始打折扣了——不是邱莹莹有事,就是林栀栀有事,不是老师拖堂,就是社团活动。到后来,她们从“每天一起吃饭”变成了“每周一起吃饭”,又从“每周”变成了“随缘”。

邱莹莹知道这不是因为她们的友谊变淡了,而是因为她们都进入了新的环境,有了新的节奏和新的朋友圈。林栀栀在文科班交到了新朋友,邱莹莹在理科班也有沈嘉禾和陈浩然这些老同学。她们的生活不再像以前那样紧密地交织在一起,但这不代表她们不再重要。

就像两条河,从同一个源头出发,流经不同的山谷,最终还是会汇入同一片海。

“莹莹。”

金载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把她从神游中拉了回来。

“嗯?”

“你在发呆。”

“没有,我在思考。”邱莹莹理直气壮地说。

“思考什么?”

“思考……这道化学题。”

金载原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练习册,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邱莹莹读懂了——他在说“你根本没在看题”。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笔尖点在题目的序号上,但练习册是合着的,她根本看不到题目内容。

“好吧,”她放弃了抵抗,“我在想林栀栀。”

“她怎么了?”

“没有怎么。就是想她了。”邱莹莹把下巴搁在胳膊上,声音闷闷的,“我们以前每天都在一起,现在一个星期见不到几次。虽然她说‘就隔了一层楼而已’,但一层楼的距离,有时候比一千公里还远。”

金载原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想不到的话。

“那你下课的时候,去找她。”

“下课只有十分钟。”

“十分钟够了。”金载原说,“你去看她一眼,说两句话,回来。比不见好。”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暖暖的。他不懂她和林栀栀之间的友谊——一个韩国男生,大概不太能理解中国女生那种“上厕所都要一起去”的闺蜜情。但他没有说“这有什么好想的”,没有说“你们又不是见不到了”,而是说“你去看她一眼,比不见好”。

这就是金载原。他不一定能完全理解你的情绪,但他会尊重你的情绪,并且给你一个最简单的解决方案。

“金载原,你有没有什么朋友,让你很想念的?”

金载原想了想,说:“在韩国的朋友。”

“你们还有联系吗?”

“有。偶尔发消息。”他顿了顿,“但是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了?”

“距离。”金载原说,“你在一个地方,他在另一个地方。你们的生活不一样了,话题变少了。你知道他还是你的朋友,但你们说的话,越来越短。”

邱莹莹听着他的话,心里酸酸的。她能想象那个画面——金载原在韩国的时候,一定也有很好的朋友,一起上学、一起打球、一起吃饭、一起在放学后去便利店买饮料。然后他来了中国,他们变成了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和偶尔的视频通话。距离稀释了亲密感,时差打乱了交流的节奏,新的生活填满了旧的空隙。

“那你后悔来中国吗?”邱莹莹问。

金载原看着她,目光很深。

“不后悔。”他说,“因为来中国,遇到了你。”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甜得心跳加速,赶紧转移话题:“那你什么时候回韩国?”

“不知道。”金载原说,“爸爸的工作……不确定。可能一年,可能两年,可能……”

他没有说完,但邱莹莹听懂了他的潜台词——可能再也不回去了,也可能突然就要回去。

这个“可能”像一颗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她的心里。不是很疼,但一直在那里,偶尔动一下,提醒她它的存在。

六月中旬,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两周。

整个高二年级进入了备考模式。走廊上嬉笑打闹的人少了,教室里埋头做题的人多了,连食堂里的话题都从“最近在追什么剧”变成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了吗”。邱莹莹也进入了“学霸模式”——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半小时英语单词;课间不再吃棒棒糖发呆,而是用来做数学小题;放学后和金载原一起留在教室里复习,直到保安来催才走。

她的理科成绩在稳步上升。数学能稳定在八十五分以上了,物理和化学虽然还在及格线附近徘徊,但至少不再是每次考试都心惊胆战的状态。黄建平在走廊上遇到她的时候,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说了一句“进步很大,继续保持”。邱莹莹被这句表扬美了一整天。

金载原的成绩一如既往地好。他在年级排名前十,数学和物理经常满分,化学和生物也从不低于九十分。他是理科班老师们的宠儿,每次考试后都会被当作正面典型在班上表扬。但他被表扬的时候从来不笑,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低垂,好像在说“这没什么”。

邱莹莹觉得他这种“不以为意”的态度,比他考满分本身更让人心动。

六月二十一日,夏至。

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也是期末考试的第一天。

邱莹莹走进考场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太热了。六月的南城气温已经飙升到了三十五度,考场里虽然有风扇,但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慢慢地拧干她身上的每一滴水分。

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桌角——考试的时候不能吃糖,这是规定——然后用纸巾擦了擦手心的汗,深呼吸了三次。

金载原在隔壁考场。进考场之前,他在走廊上塞给她一个白色的纸袋,说了一句“加油”,然后转身走了。邱莹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冰凉的草莓味饭团——大概是他用保鲜袋装着放在冰箱里冻过,摸上去凉丝丝的,贴在脸上能降温。

她把饭团贴在额头上,闭着眼睛感受那一小片凉意,心里对他的想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才分开不到一分钟,她就开始想他了。

这个认知让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三天的考试转瞬即逝。

最后一场考完的时候,邱莹莹从考场里走出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天空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琉璃瓦,一朵云都没有,阳光肆无忌惮地倾泻下来,把整个世界照得明亮得刺眼。

“考得怎么样?”金载原从隔壁考场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

“还行。”邱莹莹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不是常温,是那种冰箱里冰过的凉。她看了一眼瓶身,上面还挂着细密的水珠,瓶盖上有小小的冰碴子。

“你什么时候冰的?”

“昨天晚上。”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考完会渴?”

“因为你每次考完都会渴。”金载原说,“而且今天很热。”

邱莹莹看着他额角那层薄薄的汗——他大概是从家里冰箱拿了水之后一路跑来的,怕水变温。南城六月的下午,气温三十五度,他跑着来的。

她把水瓶贴在脸上,感受那股冰凉的触感从皮肤传遍全身。

“金载原。”

“嗯。”

“暑假你有什么打算?”

金载原想了想:“学习。准备高三。”

“整个暑假都在学习?”

“不一定。”他看着邱莹莹,“你有安排吗?”

邱莹莹咬了咬嘴唇,想问他“你要不要来我家玩”或者“我们可不可以一起去旅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们虽然在一起好几个月了,但她对“约会”这件事还是不太熟练。她不知道情侣之间暑假应该做什么——是每天见面,还是隔几天见一次?是想约就约,还是要提前计划?

“我……我想去海边。”她说。

“海边?”

“嗯。南城不是靠海吗?我一直想去海边,但没人陪我去。”邱莹莹说完就后悔了——“没人陪我去”这句话的潜台词太明显了,简直是在说“你陪我去”。

金载原没有让她失望:“我陪你去。”

“真的?”

“真的。你定时间。”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海边,两个人。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金载原穿着短裤和T恤站在沙滩上,海风吹乱他的头发,阳光把他的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她在他旁边,两个人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沙滩上,身后是一串长长的脚印。

她把水瓶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冰水,试图用物理降温来镇定自己加速的心跳。

期末考试结束后,学校放了两天的假,然后就是暑假。

邱莹莹在家睡了两天。第一天她睡了整整十四个小时,从晚上十点睡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中间连翻身都没翻几次。她妈推门进来看了她三次,第一次以为她生病了,第二次确认她还在呼吸,第三次直接掀了被子:“你是猪吗?睡这么久!”

邱莹莹在被窝里拱了拱,含含糊糊地说:“我累嘛。”

“你累什么累?考试的是你,又不是你妈。”

“脑力劳动比体力劳动更累。”邱莹莹把被子拉过头顶,又缩了回去。

她妈拿她没办法,摇了摇头,关上了门。

第二天,邱莹莹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她洗了澡,换了衣服,吃了午饭,然后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南城市的地图。她在找海边。南城靠海,但市区离海边还有一段距离,坐公交车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她在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住了那个叫“金沙湾”的地方——据说是南城最好的海滩,沙细水清,人也不多。

她拿起手机,想给金载原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下周二去海边吧”?太直接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太正式了。“海边那个事你还记得吗”?太啰嗦了。

她纠结了大概五分钟,最后发了一条消息:

“金载原,下周二去海边可以吗?”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金载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客厅倒了一杯水,回来一看——金载原回复了:“好。几点?”

邱莹莹捧着手机,嘴角翘得老高。她飞快地打字:“早上九点?在学校门口碰头?”

“好。我来安排。”

“安排什么?”

“交通。午餐。防晒。”

邱莹莹看着“防晒”两个字,愣了一下。他连防晒都想到了?她自己都没想到防晒这件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晒不了十分钟就会变成粉红色,然后变成红色,然后变成疼得要命的晒伤。去年夏天她去乡下外婆家,在太阳底下站了半小时,回来之后胳膊脱了一层皮,疼得她好几天睡不着觉。

她确实需要防晒。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她打字。

“因为你皮肤白,容易晒伤。”金载原回复。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他连她皮肤白都注意到了——不对,不是“注意到”,是“记得”。他记得她皮肤白,记得她容易晒伤,所以在计划去海边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把“防晒”列入了安排清单。

她握着手机,在椅子上转了一圈,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偷偷地笑了。

星期二,早上八点四十五分。

邱莹莹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学校门口。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一点点,露出白白的腿。脚上是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马尾,马尾上系着一个粉色的发带,发带的尾端在风中轻轻飘动。她背着一个草编的小包,包里装着泳衣、毛巾、防晒霜、两瓶水、一包草莓味棒棒糖,还有那个金载原送她的钥匙扣——她把钥匙扣从书包上取下来挂在了草编包的拉链上,粉红色的玻璃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紧张得像第一次上台表演。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她和金载原每天都见面,在学校里什么样子都见过,她素颜、头发乱糟糟、穿着丑丑的校服的样子他都看过无数次了。但她今天穿了裙子,还化了妆——不是浓妆,就是涂了一点粉色的唇膏和一点点睫毛膏,但她总觉得金载原会看出来。

“邱莹莹。”

金载原的声音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邱莹莹抬起头,看见金载原从公交车站的方向走过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衬衫的下摆塞进了卡其色的短裤里,脚上是白色的帆布鞋——和她的鞋子意外地像情侣款。他的头发比平时整理得更仔细,刘海用发胶固定在了额头上方,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骨。他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邱莹莹看着他走过来,心跳得像擂鼓。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你今天……”他说。

“怎么了?”邱莹莹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妆花了吗?”

“没有。”金载原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很好看。”

邱莹莹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草编包的肩带,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转移话题:“我们怎么去?”

“公交车。”金载原指了指不远处的公交站台,“直达金沙湾。我查过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你连公交车都查过了?”

“嗯。昨天去踩点了。”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你去踩点了?你自己去了一趟金沙湾?”

金载原的耳朵红了一下:“嗯。看看路好不好走,沙滩干不干净,有没有吃饭的地方。”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一个人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去金沙湾踩点,确认了路线、环境、餐饮设施,然后再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回来。只是为了确保今天带她去的时候,一切顺利。

“金载原。”

“嗯。”

“你真的不用做这么多。”

“我想做。”金载原说,“你第一次去海边,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回忆。”

邱莹莹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伸出手:“走吧。”

金载原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在六月的晨光中交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缠着,像两棵树的根在地下紧紧相连。

公交车来了。没有空调的那种老式公交车,窗户大开着,六月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呼呼呼地吹,把邱莹莹的马尾吹得乱七八糟。金载原坐在她旁边,双肩包放在腿上,身体微微倾向她那一侧,肩膀挡在她和窗户之间,为她挡住了一部分风。

邱莹莹从包里拿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和着六月的风、公交车晃动的节奏、金载原肩膀的温度,混合成一种她会记很多年的味道。

“金载原。”

“嗯?”

“你以前去过海边吗?”

“在韩国的时候去过。”金载原说,“釜山的海。冬天的海。”

“冬天的海是什么样的?”

“冷的。风很大。沙滩上没有多少人。”金载原想了想,“但是很好看。海水是深蓝色的,很深很深的蓝色,像一块很大的宝石。”

邱莹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金载原站在冬天的釜山海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围巾,呼出的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白色的雾。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地平线,表情安静而遥远。

“那你喜欢冬天的海,还是夏天的海?”

金载原看了她一眼:“夏天的海。”

“为什么?”

“因为夏天的海有你。”

邱莹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瞪着他:“你这情话是从哪里学的?中文课本上不可能教这个。”

金载原的耳朵红了,但表情很坦然:“没有学。想说,就说了。”

邱莹莹把棒棒糖塞回嘴里,用力咬了一下,糖球在嘴里碎成了几块。她用碎糖块压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跳,假装专心地看窗外的风景。窗外是南城的街道,店铺、行人、梧桐树、红绿灯,她在这些熟悉的风景里看到了一样新的东西——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金沙湾,距此8公里”。

快到了。

公交车在金沙湾站停下的时候,邱莹莹透过车窗看到了海。

不是照片里的海,不是视频里的海,而是真正的、活生生的、在眼前铺展开来的海。深蓝色的,无边无际的,一直延伸到天边,和天空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融为一体。海面上有白色的浪花,一层一层地涌向沙滩,拍打在岸边,发出“哗——哗——”的声音,像地球在呼吸。

邱莹莹站在沙滩上,脱掉了帆布鞋,赤脚踩在细软的沙子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透过脚底传遍全身,像在做足底按摩。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一股咸咸的、腥腥的味道——是海的味道。

“好大。”她说。

金载原站在她旁边,也脱了鞋子。他的脚比她的脚大很多,并排站在沙滩上,像大人和小孩的脚。

“你第一次看到海吗?”金载原问。

“嗯。第一次。”邱莹莹看着眼前浩瀚的大海,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敬畏,“以前只在电视和手机上看过。真正站在这里,感觉不一样。”

“什么感觉?”

“很……大。大到让人觉得自己的烦恼都变小了。”邱莹莹想了想,“你看,海这么大,它能装下这么多水,这么多鱼,这么多船。我的那些小烦恼,对海来说可能连一粒沙子都不如。”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的烦恼,对我来说,很重要。”

邱莹莹又被这句话甜到了。她今天被他甜到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得糖尿病。

“走吧。”她拉起金载原的手,“我们去踩水。”

两个人手牵手走向海边。海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在他们脚边散开,白色的泡沫包裹住他们的脚踝,然后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沙子和细小的贝壳碎片。海水凉凉的,不像想象中那么冷,也不像想象中那么暖,温度刚刚好,像初秋傍晚的风。

邱莹莹弯下腰,用手捧起一捧海水,凑近看了看。水是透明的,透过指缝能看到掌心细密的纹路。她尝了一口——咸的,苦的,涩的,像她很久以前吃过的那颗柠檬味棒棒糖,但比棒棒糖更纯粹,没有任何甜味的掩饰。

“海水是咸的。”她说。

“嗯。”

“那海里的鱼,每天喝咸水,不渴吗?”

金载原被她这个问题问住了,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鱼……不喝水。鱼通过鳃呼吸,水里的氧气进入血液。它们不需要喝水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连这个都知道?”

“生物课学过。”

“我生物课也学过,但我忘了。”邱莹莹吐了吐舌头,“我的脑子只够装得下棒棒糖的口味。”

金载原看着她吐舌头的可爱样子,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左边那颗小虎牙露出来,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和他的冷淡外表完全不符的温暖气息。

邱莹莹看着他的笑容,突然有一种冲动——她想把他推到海里。不是恶意的,就是想看他被海水打湿的样子,看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看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付诸行动,脚下一滑,自己先摔了。

不是金载原推的,是沙子太软了,她踩到了一个坑,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了海水里。海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连衣裙,凉意从腿部蔓延到整个下半身,她“啊”地叫了一声,然后坐在湿漉漉的沙滩上,懵了。

金载原蹲下来,看着她:“你没事吧?”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浅蓝色的连衣裙湿了一大片,紧紧地贴在身上,裙摆上沾满了沙子,整个人狼狈极了。

“没事。”她说,然后看着金载原担忧的表情,突然笑了,“你拉我起来。”

金载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拉。邱莹莹借着这股力站了起来,但在站起来的一瞬间,她用另一只手抓住了金载原的衬衫袖子,用力一拽。

金载原没有防备,被她拽了一个趔趄,一只脚踩进了水里,裤腿湿了半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掉的裤腿,又抬头看了看邱莹莹。

邱莹莹捂着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金载原看着她笑,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他轻轻一拉,把她重新拉进了水里——不深,只到小腿。两个人站在齐小腿深的海水里,面对面站着,被涌来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腿。

“你报复我。”邱莹莹笑着说。

“嗯。”金载原没有否认,嘴角的弧度大到藏不住。

“你是不是早就想把我推到海里了?”

“没有。”金载原说,然后顿了顿,“但是,你推我的时候,我没有生气。”

邱莹莹看着他,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海的倒影,深蓝色的,亮晶晶的。

“金载原。”

“嗯。”

“你头发上有沙子。”邱莹莹踮起脚尖,伸手去拂他头发上的沙粒。她的手碰到他头发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他的头发比她想象中软,发丝细而柔韧,在她的指尖缠绕。

她拂掉了那颗沙粒,手却没有收回来。她的手停在他的头发上,指腹贴着他的头皮,感受到了他体温的温热。

金载原看着她,目光很深。

“莹莹。”他说。

“嗯。”

“你的手上有糖的味道。”

邱莹莹愣了一下,把手收回来,闻了闻指尖——确实有草莓味的甜香。她刚才吃了一根棒棒糖,糖的甜味留在了手指上,经过海水的浸泡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和海水咸涩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这是棒棒糖的味道。”她说。

“我知道。”金载原说,然后握住了她那只带着草莓味的手,“很好闻。”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说得脸红了。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脚,脚趾在沙子里无意识地画着圈。

“金载原。”

“嗯。”

“你喜欢我什么?”

金载原被她问得一愣。他想了想,好像在想该从哪一件说起。

“你吃棒棒糖的样子。”他说,“你生气的时候说‘你才熊’。你哭的时候用袖子擦脸。你数学题做出来的时候会笑。你给林栀栀发消息的时候会皱眉。你跑步的时候头发会飞起来。你睡着的时候睫毛会动。你说‘金载原’这三个字的时候,发音很标准,比我标准。”

他顿了顿,好像在整理自己的思绪,然后用一种更轻、更慢的声音说了一句让邱莹莹心脏骤停的话。

“太多了。说不完。”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仰起头看着天空。天空蓝得不像话,一朵云都没有,像一个巨大的、蓝色的、没有尽头的天花板。

“你说了这么多,”她的声音有点哑,“我都不好意思说我喜欢你什么了。”

“那你说一个。”金载原说。

邱莹莹想了想:“你笑起来有虎牙。”

“就这个?”

“就这个。够不够?”

金载原看着她,沉默了一下:“够。”

“你不觉得太简单了吗?”

“不觉得。”金载原说,“你注意到我的虎牙,说明你看我的时候看得很仔细。”

邱莹莹被他说中心事,脸又红了。她转过身,假装在看远处的海平线,但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金载原从背后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他从双肩包里拿出一条大毛巾——白色的,很大,足够裹住一个人的全身。

“你身上湿了。”他把毛巾递给她,“擦一下,不要感冒。”

邱莹莹接过毛巾,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六月的海风虽然不冷,但湿衣服贴在身上久了也会觉得凉。她用毛巾擦了擦胳膊和腿,然后把毛巾裹在肩上。毛巾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金载原校服外套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连毛巾都带了?”她问。

“嗯。怕你着凉。”

邱莹莹裹着毛巾,看着金载原从双肩包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野餐垫、三明治、水果、饮料、防晒霜、湿巾、创可贴……他的双肩包像哆啦A梦的口袋,什么都装得下。

“你到底带了多少东西?”邱莹莹惊讶地问。

“够我们用的。”金载原说,把野餐垫铺在沙滩上,把食物一样一样地摆好。

邱莹莹在野餐垫上坐下来,看着面前整整齐齐排列的食物,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动。这不是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而是一次精心策划了很久的约会。金载原提前来踩过点,查了公交车路线,确认了沙滩的环境,准备了所有可能需要的东西。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告诉她,没有邀功,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我为你做了很多”的样子。他只是在默默地、安静地、用他自己的方式,把她照顾得好好的。

“金载原。”

“嗯。”

“你以后的女朋友一定会很幸福。”

金载原正在切苹果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很深的东西,像海中央那片看不到底的水域。

“我现在的女朋友,”他说,“幸福吗?”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脏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握住。

“幸福。”她说,声音很轻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很幸福。”

金载原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他把切好的苹果递给她,苹果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兔子形状——每一块都大小均匀,兔子的耳朵翘着,看起来可爱极了。

“你连苹果都切成兔子了?”邱莹莹拿起一块兔子苹果,难以置信地看着。

“网上学的。”金载原说,耳朵又红了。

邱莹莹把兔子苹果放进嘴里,苹果很脆很甜,汁水在嘴里爆开,像一颗水果味的糖果。

“好吃吗?”金载原问。

“好吃。”邱莹莹含含糊糊地说,然后又拿了一块递到金载原嘴边,“你也吃。”

金载原张开嘴,咬住了那块兔子苹果。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指尖,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在她的指腹上一触即离。

邱莹莹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心跳快得能听见。

金载原嚼着苹果,看着她红透了的脸,嘴角的弧度大到藏不住。

“甜的。”他说。

邱莹莹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尖叫。

下午三点,太阳开始往西边倾斜,阳光从刺眼的白色变成了温柔的金色。沙滩上的人少了一些,大部分游客都走了,只剩几对情侣和带小孩的家长还在。

邱莹莹和金载原坐在野餐垫上,肩并着肩,看着远处的海。海水的颜色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变化,从深蓝色变成了蓝绿色,又从蓝绿色变成了一片碎金——阳光洒在海面上,像撒了一地的金粉,随着波浪起伏闪烁。

“金载原,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韩国。”金载原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哦,你是从海的那边来的。”

“嗯。”金载原看着远处的海平线,目光里有一种邱莹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思念,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交织着多种情绪的东西,像海面上那片碎金的倒影,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你想家吗?”邱莹莹问。

金载原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候想。”他说,“想韩国的食物,想妈妈做的泡菜汤,想釜山的海。但是……”

“但是?”

“但是想到你在这里,就没有那么想了。”

邱莹莹的眼眶又红了。她今天哭的频率太高了,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脱水。

“金载原,你不要总是说这种话。”她吸了吸鼻子,“你每次说这种话,我都想哭。”

“为什么?”

“因为太好听了。好听到我觉得不像真的。”

金载原伸出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颊。他的手很暖,指腹贴着她的颧骨,拇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摩挲。

“真的。”他说,“我在这里。都是真的。”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碎金的海面,有六月的阳光,有她。她突然觉得,海的那边是什么不重要了。韩国在那边,家在那边的某个地方,但他的心在这边,在她身边。

“金载原。”

“嗯。”

“你明年还会在吗?”

金载原的手停了一下。

“会。”他说,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回答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没有追问。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靠着这个动作告诉他——不管你在不在,这一刻,你在。这就够了。

夕阳开始西沉。

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橙色,又从橙色变成了粉紫色。云朵被染成了淡粉色和浅紫色,层层叠叠地铺在天边,像一幅巨大的水彩画。海面被晚霞映成了粉红色,波浪的每一个起伏都闪着柔和的粉光。

邱莹莹和金载原站在沙滩上,面对着这片粉红色的海。

“好美。”邱莹莹轻声说。

“嗯。”金载原说。

“这是我人生中看过的最美的海。”

金载原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看着那片被晚霞染成粉红色的大海。邱莹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晚霞镀了一层薄薄的粉色,鼻梁的线条比平时更柔和,睫毛的影子在颧骨上拉得更长。他的表情安静而专注,像在看一件他永远看不够的东西。

邱莹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那片粉红色的海和站在海边的金载原,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

金载原转过头看着她:“你拍我了?”

“没有。”邱莹莹飞快地把手机藏到身后,“我在拍海。”

“海在那边。”金载原指了指正前方,“你的手机对着我。”

邱莹莹被拆穿了,脸红了:“我就是……顺便拍一下你。”

金载原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嘴角弯了弯:“给我看看。”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张抓拍的照片——金载原站在粉红色的海边,侧脸被晚霞照亮,海风吹动了他的头发,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表情安静而温柔。背景是大海、晚霞、天空,三者交汇的地方有一条模糊的线,像世界尽头的边界。

金载原看着这张照片,沉默了几秒。

“拍得好吗?”邱莹莹紧张地问。

“好。”金载原把手机还给她,“发给我。”

“你要干嘛?”

“当壁纸。”

邱莹莹的脸又红了。她低着头,把照片发给了金载原,发完之后把手机塞进包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的嘴角翘得老高,怎么都压不下去。

太阳完全沉入了海平面以下。

天空从粉紫色变成了深蓝色,第一批星星开始在天幕上闪烁。海面从粉红色变成了深灰色,波浪的声音在夜色中变得更加清晰,哗——哗——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沙滩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最后一对情侣也走了,整个金沙湾只剩邱莹莹和金载原两个人。他们坐在野餐垫上,肩膀靠着肩膀,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

“金载原。”

“嗯。”

“你说天上的星星,哪一颗最亮?”

金载原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空,伸出手,指向天顶偏东的一颗星:“那一颗。”

“为什么?”

“因为那颗星的方向,是韩国。”金载原说,“我在韩国的时候,想家了就看那颗星。现在在中国,想家了也看那颗星。它一直在那里,不管我在哪里。”

邱莹莹看着那颗星,又看了看金载原的侧脸。他在星光下显得比白天更安静,轮廓更柔和,整个人像一幅用铅笔细细勾勒的素描,线条干净而克制。

“那以后你想家的时候,”邱莹莹说,“你告诉我。我来陪你。”

金载原转过头看着她。星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变成了两颗小小的、银白色的亮点。

“好。”他说。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邱莹莹从包里拿出最后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一直留到现在的。她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和着海风的味道、沙子的味道、金载原身上的洗衣液味道,混成了一种她永远不会忘记的味道。

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递到金载原面前:“最后一根了,你吃吧。”

金载原看着那根湿漉漉的棒棒糖,接过去了,放进了嘴里。

“甜的。”他说。

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模一样。

邱莹莹看着他的笑容,心想——这就是她要的。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是惊天动地的告白,不是海誓山盟的承诺。就是在六月的海边,在满天星光下,两个人分吃一根草莓味棒棒糖。他含着糖说“甜的”,她看着他的笑容说“甜的你”。

“金载原。”

“嗯。”

“我们以后每年都来海边吧。”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好。”他说,“每年。”

邱莹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头顶的星空。星星在夜空中静静地闪烁,像无数颗小小的、银白色的棒棒糖。远处的大海在黑暗中低声吟唱,波浪的声音温柔而有节奏,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永恒的、不会停止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金载原的温度,感受着手指间残留的草莓味甜香,感受着这一刻的安宁和满足。

十七岁的夏天,快要结束了。

但她知道,还有更多的夏天在前面等着他们。十八岁的,十九岁的,二十岁的,更远更远的。每一个夏天都会有海,有棒棒糖,有金载原。

她相信。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