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开在医院门口,下班时间,正好没人。
隔着半米宽的桌子,金凤诗震惊地看向对面许雾。
在她印象里,大女儿性子一直是温温吞吞的。
她到现在还记得许雾小时候又软又乖的样子。
那时候,许雾四五岁,她也还年轻。
第一次当妈妈,照顾孩子上总有不细心的时候。
有一次,她洗衣服粗心,洗衣液没冲洗干净,让许雾起了一后背疹子。
整整一后背的水泡,又红又痒,她看着都难受。
可许雾却没有责怪她半句。
反而在她道歉自责的时候,伸着软软的手臂,环住她脖子,反过来安慰她说“妈妈没关系的。”
那么乖的女儿,怎么突然就变得如今这样冷漠了?
金凤诗几次启唇,又委屈,又心慌,好半晌终于说出口:“当然是担心你。”
“雾雾,妈妈知道这些年你也有委屈,这件事确实是温喻做得……”
听到温喻的名字。许雾烦地一皱眉,打断道:“妈,我们能不能有一次的对话里,不要提到别人,哪怕一次。”
许雾强势的反感的语气,让金凤诗再一次被吓住。
“雾雾……”
许雾深吸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刚说完知道我委屈,下一句就要为温喻辩解。”
“你明知道我们不合,却硬要说给我听。”
“你明知道我现在不需要你了,却还要一厢情愿的对我好。”
“妈!”
许雾摩挲着杯子把手,眼神直直盯着桌面上一个虚空的点。
“就到这吧,行吧?”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
终于说出来,也没有那么难。
浑身如释重负的轻松。
一张桌子的距离,她们面对面坐着。
许雾看着金凤诗,看着这个她陌生又熟悉的母亲。
明明此刻,她们身体像小时候一样离得那么近,可灵魂却像流逝掉再也找不回的时间一样那么远。
“我拜托你,真的觉得对我愧疚,以后就别来医院找我。”
“过年过节我会给你打电话。时间合得上,我也会陪您一起吃饭。”
“但别太频繁,一年两三次就够了。”
女儿甚至特意最后强调了见面的频率,金凤诗脑子嗡地一下。
反应过来后,眼泪瞬间从眼眶里溢出,“雾雾。”
“妈,你别哭了。”
“这招对我没用了。”
看着金凤诗落泪,许雾有心疼,但更多的是疲惫。
搬离温家的这半年,金凤诗在她面前哭过无数次。
一开始她总是心软。
心软着妥协,以为那样就能弥补母女俩缺失的十几年。
现在不知怎的。看习惯了,或者是对这份母爱没有期待了,许雾内心无比平静。
她拿起杯子,小口抿了一小口咖啡。
缓缓道:“听我的,就到这儿吧。”
“就当奶奶从来没有把我托付给你一样。”
“我们各自过各自的。”
金凤诗急着要说什么。
被许雾提前打断:“没有我的那十年,你不是适应得挺好的吗?”
“人总不能既要又要吧,过去了,就过去吧。”
“你有新的女儿,我有新的家人。”
许雾说着,眼神下意识看向窗外。
宋庭西车窗降下来,手臂随意搭在上面,许雾看过去的时候,两人视线穿过马路,隔空交汇。
心里的躁动一下子安定了不少。
许雾深吸一口气,“以后我就不留在你身边受委屈了。至于你的愧疚,那是你当初自己的选择,不应该由我来承担。”
“雾雾。”金凤诗哭得声音都变了调。
她伸手往前,想去够许雾放在桌上的那只手臂。
母女俩指尖一点点靠近。
碰触到的前一秒——
金凤诗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温喻名字闪烁在屏幕上。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安排,非要在金凤诗要拉住她手的前一秒这样特殊的时间点。
许雾看着金凤诗的眼睛。
眼睁睁看着她的手臂缩回去。
第三次放弃她,也是最后一次。许雾苦笑着垂眸,心里只觉得讽刺。
她拢了拢衣襟,起身,“你忙吧。”
“我走了。”
说完,她再没顾金凤诗的挽留,大步离开。
咖啡厅外面的天雾蒙蒙的。
推开门,黑压压一片。
许雾抬头,发现是一朵云彩正好挡在头顶。
云层堆叠,压抑的人有些喘不上来气。
她深吸了几口气。
直到被宋庭西声音唤回神。
“站门口发呆,不着急回家吃饭?”
他穿着黑色长款风衣,嘴角扬起弧度,正好挡在许雾面前风吹来的方向。
宋庭西的突然出现,许雾心跳跳空了一拍。
她看着面前背着光而站立男人,眨了眨眼,“我怎么没看见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因为许医生在认真研究云层的移动速度。”
宋庭西说着话,伸手,拉起许雾手腕。
也没走,就站在原地,拉着许雾一起抬头。
“喏,看出来是什么云了吗?”
拉手排排站,抬头看云,只有小学生才会这么幼稚。
医院门口随时有同事经过。
许雾不好意思破坏宋庭西精英主任的形象,拉着他手腕晃了晃催道:“别看了,回家吧。”
“是高层云。”
宋庭西似乎没听见许雾的话,低下头看着许雾眼睛,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抬头。
“高层云是中云族的一种,云层较厚也很均匀。通常是蓝灰色或灰色,高度大概在2500-5000米之间。”
“许医生知道高层云变厚或降低的时候,意味着什么吗?”
宋庭西的嗓音,很适合当老师。
以前给她讲病例的时候她就发现了。
许雾顺着宋庭西的科普的话,开始沉浸观察。
然后摇头。
宋庭西很轻地笑了一声,“意味着要下雨了。”
“要不要猜猜看,明天会不会是京市今年的第一雨。”
宋庭西问话的同时,捏了捏许雾掌心处最后的那处软肉。
这才察觉,“冷不冷?”
“下午的红糖水情绪价值不太够?”
“再看一会,还是饿了回家吃饭了?”
宋庭西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许雾的手往自己兜里塞。
风吹过来,他衣角掀动。
“宋庭西。”许雾看着宋庭西,喊了他一句。
半晌后,咽下原本想说的话,问他:“我原来怎么没觉得,你话这么多?”
话多这个词,怎么看都跟宋庭西不沾边。
许雾调侃地看过去。
四目相对,半个身位的距离,许雾在他浅色的瞳仁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宋庭西回看着她。
半晌后,笑了下,很轻地“嗯”了一声。
“许医生说得对。”
“因为如果是你,我可能总会有滔滔不绝的嘱咐。”
云层移动。
间隙透出的一缕残光打在宋庭西侧脸上。
橘红色的落日余晖照亮了两人所站着的位置。
那一刻的暖意,仿佛带着许雾穿越了长久的极夜,置身到了阳光炽热的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