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春芳当时就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们早就把路堵死了。
她也曾试过跟孙大果同归于尽。
那天过节她在揣着一把水果刀,揣在怀里,在村口蹲守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孙大果的车从村外开进来,她冲上去,掏出刀子,还没碰到车门,就被两个跟班按在地上。
那两个人把她拖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当着来来往往的村民的面,扇她耳光,踹她肚子。
她拼命挣扎,指甲抓破了其中一个的手背,那人恼了,一把撕开她的衣服。
刺啦一声,T恤从领口撕到腰,露出里面的内衣。
围观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
有些人别过脸去,有些人指指点点,有些人就站在那儿看,像看戏一样。
那两个人把她打得鼻青脸肿,像拖死狗一样把她拖到路边,扔进水沟里。
她趴在水沟里,浑身是泥,衣服破烂,脸上全是血和泥混在一起。
她听见有人在笑,听见有人在说“疯婆子活该”,听见孙大果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免得等下又要改个名字。”
那辆车开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
天黑了,她一个人从水沟里爬起来,踉踉跄跄走回家。
那天晚上,她对着父亲的遗像,坐了一整夜。
她不止一次想过死。
死了就解脱了,不用再受这些罪,不用再面对那些嘴脸,不用再一遍遍回忆那天晚上的事。
可她不甘心。
父亲不能白死。
那些人还在笑,还在吃,还在喝,还在逍遥自在。
他们大摇大摆地活着,享受着不属于他们的生活。
她咽不下这口气。
所有人在往你身上泼脏水的时候,你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这是吴春芳后来后来领悟到的。
吴春芳每天做的事,就是录视频,发视频。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两年了,她发了几百条视频,内容都基本一样。
可换来的是什么?
嘲讽。
抹黑。
造谣。
她看过最恶毒的评论,是那些自称是她村里人的人写的。
今天这条视频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评论区跳出几条新消息:
“又来了,天天发,烦不烦?”
“大姐,你歇歇吧,没人信你。”
“已举报,不谢。”
她关掉手机,扔在一边。
屋里很暗,窗户小,采光不好。
她懒得开灯,就那么靠在椅子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人。
她盯了很久,那块水渍慢慢模糊了,变成一团灰白的影子。
她想起在网上看过的一条视频。
那是个测试类的,标题写着:“如果按下这个红色按钮,你将获得一千万,代价是星球爆炸。你会按吗?”
视频里采访了很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所有人的回答都差不多:
“什么狗屎代价,只有傻逼才会按。”
“一千万而已?隔壁给一千亿呢。”
“星球爆炸?那我不也死了?有钱也没命花啊。”
当时她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哪怕不给我一千万,我也会按。
毫不犹豫的按下,甚至要按几百次!
“有人在吗?请问这里是吴春芳的家吗?”
一道年轻的陌生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发呆。
吴春芳慢慢转过头,盯着门口的方向。
她没有回应。
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能看见外面站着个人影。
“请问有人吗?”
那声音又响起来。
她还是没动。
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男子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个相机。
长相普通,看着也就二十七岁,眼神很干净,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来,只是朝屋里张望。
然后他看见了她。
两人的目光对上。
“请问……”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是吴春芳女士吗?”
吴春芳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她见过太多记者了。
一开始她也找过记者,求过记者,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记者身上。
那些人来的时候,一个个满脸同情,拍着胸脯保证,说一定会如实报道,一定会还她公道。
后来呢?
报道是出了,可标题全是这样的:
“父亲死亡后,她也跟着疯了”
“虽然凶手已经被执行死刑,但留给受害者的伤害还一直存在”
“当孙结明被执行死刑的那一天,她疯了”
每一篇报道都在说:她疯了。
每一篇报道都在传递:凶手已经死了。
她后来才明白,这些记者根本不是来帮她的。
他们是来消费她的。
她的痛苦,她的绝望,她的坚持,在那些人眼里,都是流量,都是新闻素材。
所以她不再相信任何记者。
现在门口又站着一个。
她盯着他,眼神空洞,没有一丝波动。
门口的人,正是李安。
他昨天刚到宜城就马不停蹄的去租了一辆车,用的是假身份证。
买了这台相机,二手的,付现金。
连背包和衣服都是在县城地摊上买的。
他在宾馆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便装成记者直接赶来小河村。
他全程都是变化着容貌进行的。
没有任何人能追查到他。
李安站在门口,打量着屋里的一切。
破旧的平房,简陋的家具,干净的遗像。
还有坐在方桌前那个女人——
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像墨汁涂过,头发枯黄,衣服破旧,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
他看着那双眼睛。
空洞,麻木,死寂。
像沙小虎。
他站在门口,等了几秒,见吴春芳没有回应,便往前迈了一步。
“我可以进来吗?”
吴春芳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那眼神,像在看一件跟她无关的东西。
李安没等她同意,直接走了进去,在方桌对面那张塑料凳子上坐下来。
李安把那台二手相机往桌角轻轻一放,金属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冷光。
李安看向那张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黑白遗像。
照片里的男人面容憨厚,眼神温和,一看就是本分老实的庄稼人。
而坐在桌子对面的女人,与这张照片里的温和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