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小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秦肖叶那双平静得没有波澜的眼睛,所有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撇了撇嘴,一脸不情愿,但还是老老实实开始行动。
他脱下刚穿上不久的衣物,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墙角一个特制材料的袋子里。
袋子不大,但那些衣物塞进去,却丝毫没有鼓胀起来。
放好衣物,沙小虎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
他的身体开始扭曲、拉长。
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鳞片,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片刻之间,一个成年男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手臂粗细、通体漆黑的巨蟒。
巨蟒灵活地游动到袋子旁,张开嘴,一口将袋子吞入腹中。
紧接着,它的身体再次扭曲变形——
鳞片消失,骨骼重塑,肌肉重组。
短短几秒,巨蟒消失。
一只游隼出现在客厅中央。
它抖了抖羽毛,锐利的眼睛看了秦肖叶一眼,随即振翅飞起,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钻出,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秦肖叶独自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动物世界里,一群角马正在草原上迁徙。
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再次点开吴春芳的主页,一帧一帧地看着那些视频。
视频里,吴春芳讲述的那些事——
如果都是真的……
秦肖叶眼神暗了暗。
这让他想起自己不美好的经历…
良久,他关掉手机,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江城灯火阑珊。
他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宜城的方向。
“有点意思。”
他轻声自语。
……
时间稍稍往前。
起火的派出所前。
吴春芳转过身,沿着马路往前走。
步子不快不慢,就像赶集回来的农妇,怀里还抱着那个遗像。
身后乱成一团,她没有回头。
马路边有人在喊“派出所着火了”,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看热闹。
她从这些人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她。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穿着皱巴巴的衣服,抱着什么东西,走在清晨的马路旁——
太普通了,普通到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她一直走。
脚下的柏油路渐渐变成了水泥路,两旁的房子从密集变得稀疏,店铺越来越少,田野越来越多。
太阳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不觉得累。
腿在走,脚底板已经磨得发疼,但她感觉不到。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宜城。
孙大果在那里。
她没有隐藏自己的踪迹,没有任何伪装,就那么沿着路走。
她走了快三个小时。
太阳升到了半空中,晒得她头皮发烫。
路边有几棵树,她没有去躲阴凉,还是那样像行尸走肉般走着。
一辆白色轿车从后面开过来,超过她,又突然慢下来。
刹车灯亮了一下,车子靠边停下,然后开始往后倒。
吴春芳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轿车倒到她旁边停下,车窗摇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的脸探出来。
“大妹子,去宜城吗?”他喊了一声,“怎么一个人走?”
吴春芳看了他一眼。
男人四十出头,圆脸,皮肤有点黑,穿着件灰色短袖,看着像跑业务的。
眼神不算讨厌,没什么恶意,就是普通人的那种好奇。
她没有说话,继续走。
车子没开走,慢慢跟着她。
“宜城还远着呢,”男人又说,“照你这么走得走到什么时候?上车吧,我顺路捎你一程。放心,不收你钱。”
吴春芳还是没搭理他。
车子还是跟着。
“我真顺路,我去宜城办事,”
男人把着方向盘,侧着身子跟她说话。
“你这一个人走,走到天黑也到不了。上车吧,大妹子,我不骗你。”
吴春芳脚步顿了一下。
她确实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说不出来的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许久没运动的她,硬生生持续走了三个多小时,脚底已经起了泡,每踩一步都疼。
她停下来。
男人也停了车,伸手把后门推开。
吴春芳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遗像,又看了看那辆车。
后座挺干净,座位上铺着凉席垫子。
她上了车。
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发动车子往前开。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风吹进来的呼呼声。
吴春芳坐在后座,把遗像放在腿上,眼睛看着窗外。
田野、房子、树,一样一样往后退。
男人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看见她抱着相框。
也看见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血迹还有灰,衣服上有烧焦的味道。
他没问。
开了几个小时,车子进了宜城地界。
路越来越宽,房子越来越高,车也越来越多。
男人把车停在路边一个公交站台旁边。
“我也不知道你去宜城哪里,”他转过头来,“我就送你到这儿吧。”
他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钱,也没数,直接递过来。
“拿着。”
吴春芳看着他。
“一个人在外不容易,”男人把钱塞到她手里,“没有过不去的坎。注意安全。”
吴春芳低头看了一眼,十块五十块一百块…各种面值都有,加起来几百块。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
他的眼神还是那样,没什么恶意,就是那种普通人看到可怜人之后的心软。
他可能以为吴春芳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跑出来的,或者去投奔亲戚的。
他不知道吴春芳是谁,不知道她烧了派出所,也不知道她来宜城是杀人的。
吴春芳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她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离开宜城。”
男人一愣。
“什么?”
吴春芳看着他,又说了一遍:“离开宜城。”
男人挠了挠头,有点懵。
吴春芳没有再说话。
她推开车门,抱着相框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身后,那辆白色轿车停了一会儿,然后发动,开走了。
吴春芳不知道他会不会听进去,不知道他会不会离开宜城。
但她提醒过了。
她用车主给的几百块钱,在路边一个小摊简单吃了点东西。
然后找了家宾馆。
很破的那种,在一排五金店和理发店中间,招牌上写着“住宿”两个字,霓虹灯管坏了一半。
吴春芳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在看电视。
“住店?”老太太抬眼看了看她。
“嗯。”
“身份证。”
“没有。”
老太太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在她抱着的遗像上停了一下。
“三十块钱一晚。”
吴春芳付了钱。
老太太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扔在柜台上。
“二楼,206。厕所在楼道尽头。”
吴春芳拿了钥匙上楼。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老式电视机。
床单是灰色的,看不出来脏不脏,但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阳光照不进来。
就像她的生活。
她把遗像放在床头柜上,进了厕所。
厕所没有热水,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是凉的。
她简单洗了个澡。
然后她躺到床上。
床垫中间塌下去一块,弹簧硌着腰。
隔壁传来电视声,还有人在说话,嗡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吴春芳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
她来到宜城了。
但是孙大果住在哪里?
她不知道。
吴春芳只知道他在宜城,不知道他在哪个区哪条街哪个小区。
她该怎么找?
茫茫人海,几百万人,她去哪里找一个人?
如果找不到…
那她只能…
吴春芳翻了个身,脸对着床头柜上的遗像。
她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孙大果的父母。
他爸是警察,他妈也是警察。
她不知道孙大果在哪里,但她可以找他爸妈。
找到了他们,还愁找不到孙大果吗…
吴春芳的眼睛慢慢冷下来。
她伸出手,把遗像拿过来,抱在怀里。
“爸…”
她轻声说。
“我很快就会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