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林死死地盯着那块琥珀,自然也感受到了里面传来的那阵微弱却真实的灵魂波动。
老德鲁伊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经历了剧烈的翻转。
从深深的绝望,变成看到妹妹复苏时的狂喜。
但很快,这股狂喜就被一种更深层的惊恐所取代。
奥林指着树梢上的外甥,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
“你疯了!使用了独角兽这种纯洁生物的生命精华,瓦埃莉亚就算醒过来,她的一生也都会受到诅咒!”
独角兽,大自然的宠儿。
它们的血液确实拥有延长生命的奇效。
但是代价,便是需要背负一生的诅咒。
这场筹谋了十年的复活,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个扭曲的悲剧。
“什么诅咒不诅咒的!”
艾洛恩猛地转过头,双眼赤红。
离成功就差临门一脚,现在却有人跑出来浇一盆凉水,这让他彻底陷入了癫狂。
“只要能让她先活下来,诅咒算什么?以后再慢慢想办法解除就是了!”
艾洛恩脖子上的青筋因为剧烈的嘶吼而根根暴凸。
他死死攥着拳头,冲着下方咆哮。
“瞻前顾后能成什么事!别说是区区一个诅咒,就算是要祭献整个王国的灵魂,只要我的母亲能够复活,那也是值得的!”
近乎癫狂的偏执,让所有人的劝诫都成了过耳旁风。
就在这时。
“艾洛恩……”
一声微弱的呼唤,从琥珀的方向传了出来。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炸雷,在所有人的耳边清晰地响起。
琥珀表面泛起一阵涟漪。
一个半透明的女性木精灵灵魂,缓缓从琥珀中坐了起来。
瓦埃莉亚·逐风。
这位十年前为了保护自己儿子而受到深渊能量侵蚀的木精灵,终于在庞大能量的灌注下,重新凝聚了意识。
瓦埃莉亚的灵魂轻轻飘在半空。
那双半透明的眼睛,只用了短短十几秒的时间,粗略地扫过了树下满目疮痍的战场。
干枯的落叶松、满地的白骨、苦苦支撑的联军。
最后,她的目光越过重重黑雾,汇聚在人群最前方那个仿佛老了十岁的哥哥身上。
几乎是瞬间。
这位曾经也是高阶职业者的女性精灵,就从这诡异的阵法、漫天的死灵气、以及各方势力的对峙中,理清了这十年间发生的所有来龙去脉。
她慢慢转过头,有些讶异地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儿子。
艾洛恩现在打扮得实在有些奇怪。
那件象征着德鲁伊荣耀的绿色长袍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包裹全身的灰白敛尸布,领口和袖口还沾着不知道什么生物的暗褐色血迹。
瓦埃莉亚没有指责,更没有质问。
她半透明的灵魂飘然而下,来到艾洛恩面前。
那双几乎透明的双手,轻轻抬起,温柔地抚摸在艾洛恩那件沾满死气和恶臭的敛尸布上。
灵魂散发的剔透光晕不仅没有被黑暗吞没,反而像一把锐利的银刃,生生挑开了周围的阴霾。
在它那毫无杂质的冷光映照下,周遭翻涌的死气显得越发浑浊、黏腻,每一丝黑雾都透着令人作呕的腐败。
瓦埃莉亚满脸都是心疼。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曾经在自然法术上天赋绝伦的天之骄子,到底是下了多大的决心,经历了怎样的绝望,才会心甘情愿地披上这身令人作呕的死灵法袍。
“艾洛恩……”瓦埃莉亚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庞,声音微微颤抖,“这些年,为了我,你受苦了。”
“不苦!一点都不苦,母亲!”
听到母亲的声音,艾洛恩浑身的癫狂和戾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扑倒在树梢上,像个在外面受了委屈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一样,大声地喊着。
这是他这十年来,最幸福、最放松的瞬间。
他在母亲面前卸下了所有的防备,脸上满是如同孩童般狂喜的泪水。
情绪的剧烈波动,让艾洛恩对魔法的掌控力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以至于连维持那个庞大血祭法阵的精力都开始涣散。
维克多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
那种如坠冰窟的阴冷感突然变轻了。
周遭那股疯狂抽取生命之力的无形漩涡,在这一刻,竟然出现了明显的减弱。
“可是……”
瓦埃莉亚看着儿子狂喜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语气却变得异常坚定。
“你觉得,使用了这么多无辜的生命,甚至是独角兽那种纯洁生灵的血,来换取我一个人的复活……我真的会幸福吗?”
这句话很轻柔。
但听在艾洛恩的耳朵里,却如同万钧重锤。
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僵硬,瞳孔涣散。
整个人怔怔地愣在原地,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一动也不能动。
他付出了十年光阴,背叛了信仰,沾满了鲜血,甚至不惜拉上整个森林陪葬。
他以为自己是在拯救母亲。
可到头来,这份沉甸甸的“孝心”,却被母亲亲口否定了。
这句温柔却致命的质问,将艾洛恩十年来苦苦支撑的偏执,一锤子砸得粉碎。
没有理会陷入呆滞的儿子。
瓦埃莉亚的灵魂转过身,面向树下的联军。
她神色肃穆,对着下方众人,行了一个标准且无可挑剔的精灵抚胸礼。
“各位,实在抱歉。”她的声音空灵,带着深深的歉意,“我的儿子,给大家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行完礼后,瓦埃莉亚的灵魂猛地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那份曾无数次直面深渊恶魔的清醒与决断,再次在她的双眼中浮现。
整个半透明的灵魂化作一道流光,直接冲向了那个深绿色的能量漩涡中心。
“我会暂时用灵魂本源,拦截住他抽取大家生命之力的法阵连接。”
瓦埃莉亚的声音在风中最后一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请各位,尽快阻止我的孩子,不要让他再犯下更大的错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