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
凌晨三点。
中军的传令兵撞开各营帐篷的时候,天空还是一片黑。
年轻士兵的嗓门喊得劈了叉:“拔营!拔营返程!”
帐篷里钻出来的人先是愣住,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这笑声像火星落进干草堆,噼里啪啦烧了一大片。
埃森骑士死讯传来时压塌的那口气,此刻全从胸口冲了出来。
面对这种局面,没有任何人有兴趣去逞英雄。
连骑着四阶地龙的骑士都栽了,大家只恨不得生出四条腿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维克多叫来卡西乌斯,这位晨露城的本地人,摊开那张有些发黄的羊皮地图。
粗糙的手指在图上点了点,标出了他们现在的大致位置。
“大概一百五十多公里就能离开丰饶沙地了”卡西乌斯压低声音说道。
维克多看着地图,在心里默默盘算。
如果自己单骑全速奔袭,一天时间差不多就能冲出这片区域。
但是,现实往往没有那么丰满。
有时候,战场就像蓝星的股市一样。
不是你想割肉离场,就真的能全身而退的。
那些看不见的庄家,早就在暗处张开了血盆大口。
大部队刚往外围方向走了不到二十分钟。
沙地深处就传来令人牙酸的悉簌声。
这是大部队进入丰饶沙地后的第一波魔物。
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涌向了这支五百人的队伍。
都是些一二阶的低级魔物。
沙棘鼠在沙地里飞速穿梭,背上的尖刺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
拳头大小的炎阳甲虫振动着硬壳,像红色的雨点一样扑来。
粗壮的沙跳蛛一次跃起就是三四米远,毒牙上滴落着腥臭的粘液。
更别提那些隐蔽在沙子里的沙蝎,以及吐着信子的日斑蝰。
抬头看去,几只羽毛稀疏的秃鹫正在空中盘旋,发出刺耳的啼叫。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无论是伯爵府的精锐,还是晨露城的城防军,都没有显得太过惊慌。
毕竟只是些低阶的杂兵,单凭外围军士就足以应对。
中军马车里的法师甚至没有露面,各营的长官几声呼喝,刀剑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
战斗很快平息。
沙地上留下了几百具魔物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城防军和精锐们轻松地擦拭着刀剑上的血迹,脸上带着些许兴奋。
魔物虽然危险,但也是财富。
这些低阶魔物的毒囊、甲壳和牙齿,都是炼金公会和铁匠铺最喜欢的材料。
几队士兵手脚麻利地穿梭在魔物尸体堆中,美滋滋地打扫着战场,熟练地切割和收集着战利品。
“总算没白来一趟。”一个城防军士兵把一颗沙蝎的毒囊塞进腰包,咧着嘴笑道。
部队再次开拔,继续向外围挺进。
然而,这种轻松的氛围并没有维持太久。
仅仅过了二十几分钟,沙丘后方再次传来了密集的爬行声。
第二波低阶魔物如潮水般涌来。
士兵们再次拔剑迎战。
接着是第三波,第四波……
魔物袭击的频率越来越高。
有时候,上一波魔物的尸体还没来得及处理,新一波的就已经冲到了眼前。
整个沙地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虫巢,而他们就是掉进巢穴里的肥肉。
为了应对这种不间断的消耗战,中军被迫重新调整了防御部署。
不再是前军开路,后军戒备的传统阵型。
整支部队像一个刺猬一样缩成一团,每个营部都被分配了固定的防区。
甚至维克多所在的冒险者协会小队,也被分到了外围的一小块区域。
维克多握着长弓,一箭射穿了一只跳到半空的沙蛛。
他看着周围那些越杀越多的魔物,眼神逐渐沉了下来。
这群原本处于食物链底端,甚至会互相残杀的低阶魔物,现在却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不计伤亡地冲击着人类的防线。
毫无疑问,背后的操控者,目的只有一个。
拖慢他们的脚步,消耗他们的体力。
一个上午的时间,在不断的战斗中流逝。
整支队伍,仅仅向前挪动了可怜的十里地。
中午的阳光像火炉一样炙烤着沙地。
中军下达了原地休整的命令。
士兵们跌坐在滚烫的沙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没有人再有闲心去收集那些值钱的材料。
他们甚至来不及擦掉脸上溅到的怪物粘液,就着温热水袋里的水,狼吞虎咽地吞咽起中饭来。
疲惫像是有形的铅块,挂在每个人的身上。
仅仅休息了半个小时。
还没等大伙儿把气喘匀,中军马车就再次传出了拔营的命令。
不知道是不是低阶魔物死得太多了,下午袭击的频次稍微放缓了一些,大约一两个小时才会出现一波。
当再次击退一波沙棘鼠的冲击后,再也没有人弯腰去割取战利品。
各营长官的吼声变得沙哑而急躁:“不要管那些破烂!保持阵型,继续前进!”
人类的贪婪在严重的疲劳和生存压力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大家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走出这片见鬼的沙漠。
谁都能看出来,沙地里的魔物根本不想让他们活着离开。
持续的拦截战,加上沙地里恶劣的高温环境,让士兵们的体力消耗到了极限。
今天的进度,比维克多预想的糟糕的多。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
入夜,冷风吹散了白天的热浪。
队伍刚刚用过晚饭,大部分士兵甚至来不及脱下沉重的铠甲,就倒在地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们太累了,白天根本没有片刻的喘息,不是在顶着毒太阳行军,就是在挥舞武器抵抗无休止的魔物潮。
维克多坐在帐篷里,他的状态比其他人要好得多。
但是依旧是激活了【荒野代行·伪血亲眷】。
无形的感知网络像一张大网,以他为中心向四周铺开。
在这片危险的沙地里,多恢复一分体力,就多一分活命的筹码。
做完这一切,维克多闭上眼睛,迅速进入了浅度睡眠状态。
但沙地里的怪物,显然没有打算给人类留下哪怕一丝喘息的机会。
宵禁的钟声刚刚敲响。
夜间活动的魔物,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悄无声息地向营地逼近。
月光蝎在沙子上拖动着长长的尾刺,砂隐狼灰白色的皮毛与黑夜融为一体。
半空中,夜蝠拍打着无声的肉翼,沙狐在远处发出凄厉的叫声。
维克多的感知网里,代表着敌意的红点密密麻麻地亮了起来。
营地外围的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双眼睛。
那些幽绿色或者是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兽瞳。
它们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只是在黑暗中聚集和徘徊。
密密麻麻的眼睛,像是在黑幕上点缀的无数颗鬼火,死死地盯着火光微弱的营地。
这种无声的包围,带来的心理压迫感远比白天的直接冲击更加致命。
起初,这些魔物只是在远处游荡,零星地袭击那些疲惫不堪的外围巡逻人员。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似乎摸清了人类的虚实,胆子开始逐渐变大。
几只砂隐狼试探性地冲向营门,发出一阵嘶吼。
“敌袭!”
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夜空。
刚睡下没多久的士兵们惊恐地爬起来,抓起武器冲向防线。
但是,当大部队点起火把,摆开阵势准备迎战时,那些魔物又狡猾地迅速退回了漆黑的夜幕之中。
黑暗中只剩下风声和远处似有似无的狼嚎。
士兵们神经紧绷地守了半个小时,见没有动静,只能骂骂咧咧地收起武器,拖着灌铅的双腿回去继续睡觉。
可是,他们刚躺下不到十分钟。
尖锐的夜蝠嘶鸣声再次在营地另一侧响起。
人类惊恐的叫喊报警声、魔物嗜血的嘶吼声,以及士兵们精神濒临崩溃的恶毒咒骂声,在这片冰冷的沙漠夜空下交织在一起。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
这种最原始却最残酷的疲劳战术,被魔物们运用到了极致。
在这个漫长而绝望的夜晚,五百人的部队,几乎没有任何人能够睡上哪怕一个小时的安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