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在上午九点突然中止。
并不是因为到了休息时间,也不是因为前方道路通畅。
整条灰色的行军纵队像一条被打断脊椎的长蛇,瘫痪在泥泞的公路上。
前方传来了嘈杂的引擎轰鸣声和军官们的咒骂声。
“二班!原地待命!”
施泰纳把那支MP40冲锋枪挂在脖子上,一路小跑向连部所在的半履带指挥车。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丝顺着钢盔边缘滴进脖子里。
丁修站在路边的泥水里,利用这短暂的停顿调整着背囊的带子。
肩膀已经被勒出了两道紫红色的血印,火辣辣的疼。
“看来有麻烦了。”
汉斯靠在一辆熄火的卡车轮胎旁,把玩着那把刚缴获不久的苏军匕首,用刀尖挑着指甲缝里的泥
“听这动静,前面的装甲连那是撞上硬骨头了。”
埃里希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检查了一遍机枪的弹链,把几颗沾了泥的子弹擦干净。
几分钟后,施泰纳回来了。
班长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那种审视死人的目光扫过二班的每一个人。
“连长命令。”
施泰纳的声音沙哑
“前面的村庄卡住了装甲集群的脖子。坦克陷在泥里动不了,成了对面反坦克炮的靶子。”
“上头要求步兵上去,把那些该死的反坦克炮和机枪点给拔掉。”
一阵压抑的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没有坦克掩护的情况下,步兵在开阔地上向固守的机枪阵地冲锋,这就等于是在用肉体去填平对方的射界。
“二班负责左翼的佯攻,掩护三班的主攻。”
施泰纳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
“但我需要一个尖兵。一个走在最前面,负责吸引火力并标记目标的人。”
这是自杀任务。
尖兵就是诱饵。当
第一声枪响时,尖兵通常是第一个倒下的。
新兵们把头埋得很低,恨不得缩进大衣领子里。
哪怕是那几个平日里吹牛的老兵,此刻也都在假装整理装备,避开了施泰纳的目光。
只有汉斯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施泰纳一个眼神制止了。
汉斯是副射手,他不能死在第一个。
“没人吗?”
施泰纳冷笑了一声,手掌搭在腰间的手枪套上
“如果没人自愿,我就按名单点名。”
“从这一刻起,我们不再是去莫斯科旅游的观光团,我们是清理障碍的工兵。”
丁修看着施泰纳那双冷漠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汉斯说过的那句话:*“昂贵的消耗品。”*
如果现在退缩,他依然只是个随波逐流的“消耗品”,随时会被分配到某个必死的角落。
想要在这个狼群里活下去,想要获得话语权,想要不被当成一次性的纸杯扔掉,他就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证明自己不是猎物,而是猎手。
既然横竖都要上,不如主动选择自己的死法。
丁修深吸了一口带着柴油味的冷气。
他向前跨出一步。
靴子踩在烂泥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我去。”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队列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围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惊讶、错愕、嘲弄,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汉斯挑了挑眉毛,手里的匕首停在了半空:
“你?大学生?你知道尖兵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会比我们早死五分钟。”
“我知道。”
丁修面无表情地回答。他伸手紧了紧枪带,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但我不想在战壕里等着被点名。那是懦夫的行为。”
施泰纳盯着丁修看了足足三秒。
那种眼神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武器的成色。
“很好。”
施泰纳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卡尔·鲍尔。记住你的任务。别死得太快,至少要在死前告诉我俄国人的机枪在哪。”
“是,长官。”
丁修立正。
“准备战斗!两分钟后发起攻击!”
施泰纳转身吼道。
丁修退回队列,开始检查枪膛。
汉斯凑过来,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力道大得差点让他栽进泥里。
“疯子。”
汉斯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把两枚长柄手榴弹塞进丁修的腰带里
“但我喜欢疯子。拿去,别给咱们二班丢人。”
丁修摸着冰冷的手榴弹木柄。
心脏在狂跳,但手指却异常稳定。
攻击发起于上午十点。
目标是一座位于公路咽喉处的无名村庄。说是村庄,其实只剩下几栋黑乎乎的木屋残骸,和一座只有半截钟楼的东正教教堂。
但这几栋残骸像是一根鱼刺,死死卡在了第4装甲集群前进的喉咙里。
苏军在这里部署了坚固的后卫防线。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构成了交叉火力,封锁了那片开阔的泥泞地。
而在废墟后面,至少有两门76毫米反坦克炮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试图露头的德军坦克。
“二班!左翼掩护!动作快!”
施泰纳的吼声在爆炸声中显得支离破碎。
丁修弯着腰,在一道浅浅的排水沟里狂奔。
冰冷的泥浆溅得满脸都是,但他根本顾不上擦。
在他的前方,汉斯正猫着腰向一堆乱石冲去。
“哒哒哒哒哒——”
村庄方向传来沉闷的重机枪咆哮声。
那一瞬间,丁修的头皮一阵发麻。那种被死神盯上的直觉让他猛地刹住脚步,一把拽住前面的汉斯,顺势向后一倒。
几乎是同时,一串大口径子弹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汉斯刚才落脚的地方。
泥土飞溅,打在脸上生疼。
汉斯脸色惨白地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排还在冒烟的弹孔,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如果不是丁修这一拽,他的两条腿现在已经断了。
“机枪!埃里希!干掉那个火力点!”施泰纳趴在一棵断树后面大吼。
埃里希架起MG34机枪,刚想射击。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夹杂在嘈杂的战场背景音中。
埃里希猛地一缩头,一颗子弹打在他面前的钢盔上,虽然是大角度跳弹。
但这猛烈的撞击还是让这个老兵闷哼一声,向后翻滚,捂着额头痛苦地蜷缩起来。
“狙击手!”埃里希咬着牙吼道,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了下来,糊住了眼睛,“在钟楼上!我被压制了!”
没了机枪掩护,被压在排水沟里的步兵成了活靶子。
对面的马克沁机枪开始肆无忌惮地收割生命。
两个试图强行冲锋的新兵像割麦子一样倒在泥地里,身体还在抽搐。
施泰纳急红了眼,拔出冲锋枪想要还击,但这在四百米的距离上毫无意义。
丁修趴在泥坑里,心脏狂跳。
他看了一眼满脸是血、暂时失去战斗力的埃里希,又看了一眼那挺倒在一边的MG34机枪。
那把枪离他只有不到两米。
如果不解决掉对面的火力点,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个排水沟里。
没有犹豫。
或者说,根本来不及犹豫。
丁修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地面滑了过去。他一把抓起那挺沉重的机枪,顺势将满是泥浆的双脚蹬进了土里,以此来抵消后坐力。
并没有像通常的机枪手那样,疯狂地扣住扳机不放。
那具名为“卡尔·鲍尔”的身体,在接触到机枪握把的瞬间,自动调整了呼吸频率。
在这个距离上,连射只能是浪费子弹和暴露位置。
他的右眼贴近瞄准具。
灰色的准星套住了远处那个喷吐火舌的窗口。
食指轻扣。
“哒哒。”
两发。
仅仅两发子弹。
极其短促,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枪卡壳了。
远处那挺正在疯狂咆哮的马克沁机枪突然哑火了。
主射手向后仰倒,消失在窗口。
“换位置!”
丁修脑子里的警报在尖叫。
他没有贪功,抱起机枪向右侧滚了两圈,躲进了一个弹坑。
果然,下一秒,钟楼上的狙击手的一发子弹就打在他刚才的位置上。
丁修深吸一口气,再次架枪。
这一次,他锁定了钟楼那个阴暗的射击孔。
“哒哒哒。”
又是极其吝啬的三发短点射。
不是扫射,是点名。
MG34这挺以高射速闻名的“电锯”,在丁修手里变成了一把半自动狙击步枪。
钟楼上的半截砖墙炸开一团粉尘。虽然看不清具体情况,但那个方向的冷枪彻底停了。
“压制住了!冲锋!”
施泰纳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带头跃出战壕。
“为了元首!”
被压抑许久的步兵们爆发出嘶吼,端着刺刀冲向村庄。
接下来的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清理。
十分钟后。
枪声稀疏了下来。
丁修提着那挺还在发烫的机枪,靠坐在村口的一堵断墙下。他的手指被烫出了水泡,肩膀被后坐力撞得酸痛。
埃里希头上缠着绷带,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丁修,又看了一眼那挺机枪,神色复杂。
“只有你会这么用机枪。”
埃里希接过自己的武器,检查了一下弹链
“两百发弹链,你只用了不到十五发。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是个守财奴转世。”
汉斯在旁边一边清理靴子里的泥,一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丁修的肩膀:
“不管是不是守财奴,刚才那一拽,谢了。”
就在这时,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传来。
一辆半履带装甲指挥车碾过破碎的篱笆,停在了村口。
车门打开,连长霍夫曼上尉走了下来。
他依然戴着那副标志性的单片眼镜,军服虽然沾了些泥点,但领口依然扣得一丝不苟。
手里拿着那根像权杖一样的手杖,在烂泥地上戳了戳。
“施泰纳。”
上尉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到,长官。”施泰纳立刻立正。
“刚才那个机枪点射,是谁打的?”
霍夫曼上尉环视了一圈二班的士兵,目光最终停留在埃里希抱着的机枪上,然后移向了满手油污的丁修。
“是列兵鲍尔,长官。”施泰纳回答道,“埃里希受伤了,鲍尔接替了射击位置。”
霍夫曼上尉走到丁修面前。
他用手杖轻轻挑起丁修挂在胸前的弹链,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子弹。
“很吝啬。”
上尉评价道,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但我喜欢这种吝啬。帝国现在的工业产能,经不起那种像泼水一样的挥霍。精准,这就是效率。”
他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记事本,用钢笔在上面快速写了几笔。
“卡尔·鲍尔。”
上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合上本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丁修。
“我会在今晚的战报里提到你。一枚二级铁十字勋章。这是你应该得的。”
周围的士兵投来羡慕的目光。
对于一个刚入伍不久的新兵来说,这么快拿到二级铁十字,简直是坐火箭一样的晋升速度。
丁修愣了一下,随即立正:“谢谢长官!”
霍夫曼上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那些正在清理苏军尸体的工兵。
“这就完了?”
汉斯凑过来,一脸坏笑,“连个仪式都没有?哪怕给根烟也行啊。”
“那是铁十字。”
埃里希把机枪背好,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
“有了那个东西,以后你去后方医院,护士都会对你温柔点。”
丁修靠回墙壁,看着霍夫曼上尉挺拔的背影。
这就是战争的逻辑。
杀人,越高效,越精准,得到的奖赏就越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种“吝啬”的点射,不是他在思考,而是他在恐惧。他恐惧子弹打光后的无助,所以本能地精打细算每一颗底火。
一枚勋章。
是用对面几个苏联士兵的命换来的。
“走吧,铁十字勋章获得者。”
施泰纳踢了踢丁修的脚尖
“别做美梦了。勋章挡不住子弹。我们还得赶到罗斯拉夫尔去吃晚饭。”
队伍重新集结。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丁修把步枪重新背好,跟在汉斯身后。
那个关于二级铁十字的许诺,并没有让他感到多少荣耀。
在这个遍地尸骸的东线,那只是一块金属,唯一的用处或许就是证明——他正在变成一个合格的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