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枚二级铁十字(1 / 1)

行军在上午九点突然中止。

并不是因为到了休息时间,也不是因为前方道路通畅。

整条灰色的行军纵队像一条被打断脊椎的长蛇,瘫痪在泥泞的公路上。

前方传来了嘈杂的引擎轰鸣声和军官们的咒骂声。

“二班!原地待命!”

施泰纳把那支MP40冲锋枪挂在脖子上,一路小跑向连部所在的半履带指挥车。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丝顺着钢盔边缘滴进脖子里。

丁修站在路边的泥水里,利用这短暂的停顿调整着背囊的带子。

肩膀已经被勒出了两道紫红色的血印,火辣辣的疼。

“看来有麻烦了。”

汉斯靠在一辆熄火的卡车轮胎旁,把玩着那把刚缴获不久的苏军匕首,用刀尖挑着指甲缝里的泥

“听这动静,前面的装甲连那是撞上硬骨头了。”

埃里希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检查了一遍机枪的弹链,把几颗沾了泥的子弹擦干净。

几分钟后,施泰纳回来了。

班长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那种审视死人的目光扫过二班的每一个人。

“连长命令。”

施泰纳的声音沙哑

“前面的村庄卡住了装甲集群的脖子。坦克陷在泥里动不了,成了对面反坦克炮的靶子。”

“上头要求步兵上去,把那些该死的反坦克炮和机枪点给拔掉。”

一阵压抑的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没有坦克掩护的情况下,步兵在开阔地上向固守的机枪阵地冲锋,这就等于是在用肉体去填平对方的射界。

“二班负责左翼的佯攻,掩护三班的主攻。”

施泰纳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

“但我需要一个尖兵。一个走在最前面,负责吸引火力并标记目标的人。”

这是自杀任务。

尖兵就是诱饵。当

第一声枪响时,尖兵通常是第一个倒下的。

新兵们把头埋得很低,恨不得缩进大衣领子里。

哪怕是那几个平日里吹牛的老兵,此刻也都在假装整理装备,避开了施泰纳的目光。

只有汉斯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施泰纳一个眼神制止了。

汉斯是副射手,他不能死在第一个。

“没人吗?”

施泰纳冷笑了一声,手掌搭在腰间的手枪套上

“如果没人自愿,我就按名单点名。”

“从这一刻起,我们不再是去莫斯科旅游的观光团,我们是清理障碍的工兵。”

丁修看着施泰纳那双冷漠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汉斯说过的那句话:*“昂贵的消耗品。”*

如果现在退缩,他依然只是个随波逐流的“消耗品”,随时会被分配到某个必死的角落。

想要在这个狼群里活下去,想要获得话语权,想要不被当成一次性的纸杯扔掉,他就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证明自己不是猎物,而是猎手。

既然横竖都要上,不如主动选择自己的死法。

丁修深吸了一口带着柴油味的冷气。

他向前跨出一步。

靴子踩在烂泥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我去。”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队列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围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惊讶、错愕、嘲弄,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汉斯挑了挑眉毛,手里的匕首停在了半空:

“你?大学生?你知道尖兵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会比我们早死五分钟。”

“我知道。”

丁修面无表情地回答。他伸手紧了紧枪带,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但我不想在战壕里等着被点名。那是懦夫的行为。”

施泰纳盯着丁修看了足足三秒。

那种眼神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武器的成色。

“很好。”

施泰纳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卡尔·鲍尔。记住你的任务。别死得太快,至少要在死前告诉我俄国人的机枪在哪。”

“是,长官。”

丁修立正。

“准备战斗!两分钟后发起攻击!”

施泰纳转身吼道。

丁修退回队列,开始检查枪膛。

汉斯凑过来,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力道大得差点让他栽进泥里。

“疯子。”

汉斯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把两枚长柄手榴弹塞进丁修的腰带里

“但我喜欢疯子。拿去,别给咱们二班丢人。”

丁修摸着冰冷的手榴弹木柄。

心脏在狂跳,但手指却异常稳定。

攻击发起于上午十点。

目标是一座位于公路咽喉处的无名村庄。说是村庄,其实只剩下几栋黑乎乎的木屋残骸,和一座只有半截钟楼的东正教教堂。

但这几栋残骸像是一根鱼刺,死死卡在了第4装甲集群前进的喉咙里。

苏军在这里部署了坚固的后卫防线。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构成了交叉火力,封锁了那片开阔的泥泞地。

而在废墟后面,至少有两门76毫米反坦克炮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试图露头的德军坦克。

“二班!左翼掩护!动作快!”

施泰纳的吼声在爆炸声中显得支离破碎。

丁修弯着腰,在一道浅浅的排水沟里狂奔。

冰冷的泥浆溅得满脸都是,但他根本顾不上擦。

在他的前方,汉斯正猫着腰向一堆乱石冲去。

“哒哒哒哒哒——”

村庄方向传来沉闷的重机枪咆哮声。

那一瞬间,丁修的头皮一阵发麻。那种被死神盯上的直觉让他猛地刹住脚步,一把拽住前面的汉斯,顺势向后一倒。

几乎是同时,一串大口径子弹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汉斯刚才落脚的地方。

泥土飞溅,打在脸上生疼。

汉斯脸色惨白地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排还在冒烟的弹孔,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如果不是丁修这一拽,他的两条腿现在已经断了。

“机枪!埃里希!干掉那个火力点!”施泰纳趴在一棵断树后面大吼。

埃里希架起MG34机枪,刚想射击。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夹杂在嘈杂的战场背景音中。

埃里希猛地一缩头,一颗子弹打在他面前的钢盔上,虽然是大角度跳弹。

但这猛烈的撞击还是让这个老兵闷哼一声,向后翻滚,捂着额头痛苦地蜷缩起来。

“狙击手!”埃里希咬着牙吼道,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了下来,糊住了眼睛,“在钟楼上!我被压制了!”

没了机枪掩护,被压在排水沟里的步兵成了活靶子。

对面的马克沁机枪开始肆无忌惮地收割生命。

两个试图强行冲锋的新兵像割麦子一样倒在泥地里,身体还在抽搐。

施泰纳急红了眼,拔出冲锋枪想要还击,但这在四百米的距离上毫无意义。

丁修趴在泥坑里,心脏狂跳。

他看了一眼满脸是血、暂时失去战斗力的埃里希,又看了一眼那挺倒在一边的MG34机枪。

那把枪离他只有不到两米。

如果不解决掉对面的火力点,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个排水沟里。

没有犹豫。

或者说,根本来不及犹豫。

丁修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地面滑了过去。他一把抓起那挺沉重的机枪,顺势将满是泥浆的双脚蹬进了土里,以此来抵消后坐力。

并没有像通常的机枪手那样,疯狂地扣住扳机不放。

那具名为“卡尔·鲍尔”的身体,在接触到机枪握把的瞬间,自动调整了呼吸频率。

在这个距离上,连射只能是浪费子弹和暴露位置。

他的右眼贴近瞄准具。

灰色的准星套住了远处那个喷吐火舌的窗口。

食指轻扣。

“哒哒。”

两发。

仅仅两发子弹。

极其短促,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枪卡壳了。

远处那挺正在疯狂咆哮的马克沁机枪突然哑火了。

主射手向后仰倒,消失在窗口。

“换位置!”

丁修脑子里的警报在尖叫。

他没有贪功,抱起机枪向右侧滚了两圈,躲进了一个弹坑。

果然,下一秒,钟楼上的狙击手的一发子弹就打在他刚才的位置上。

丁修深吸一口气,再次架枪。

这一次,他锁定了钟楼那个阴暗的射击孔。

“哒哒哒。”

又是极其吝啬的三发短点射。

不是扫射,是点名。

MG34这挺以高射速闻名的“电锯”,在丁修手里变成了一把半自动狙击步枪。

钟楼上的半截砖墙炸开一团粉尘。虽然看不清具体情况,但那个方向的冷枪彻底停了。

“压制住了!冲锋!”

施泰纳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带头跃出战壕。

“为了元首!”

被压抑许久的步兵们爆发出嘶吼,端着刺刀冲向村庄。

接下来的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清理。

十分钟后。

枪声稀疏了下来。

丁修提着那挺还在发烫的机枪,靠坐在村口的一堵断墙下。他的手指被烫出了水泡,肩膀被后坐力撞得酸痛。

埃里希头上缠着绷带,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丁修,又看了一眼那挺机枪,神色复杂。

“只有你会这么用机枪。”

埃里希接过自己的武器,检查了一下弹链

“两百发弹链,你只用了不到十五发。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是个守财奴转世。”

汉斯在旁边一边清理靴子里的泥,一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丁修的肩膀:

“不管是不是守财奴,刚才那一拽,谢了。”

就在这时,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传来。

一辆半履带装甲指挥车碾过破碎的篱笆,停在了村口。

车门打开,连长霍夫曼上尉走了下来。

他依然戴着那副标志性的单片眼镜,军服虽然沾了些泥点,但领口依然扣得一丝不苟。

手里拿着那根像权杖一样的手杖,在烂泥地上戳了戳。

“施泰纳。”

上尉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到,长官。”施泰纳立刻立正。

“刚才那个机枪点射,是谁打的?”

霍夫曼上尉环视了一圈二班的士兵,目光最终停留在埃里希抱着的机枪上,然后移向了满手油污的丁修。

“是列兵鲍尔,长官。”施泰纳回答道,“埃里希受伤了,鲍尔接替了射击位置。”

霍夫曼上尉走到丁修面前。

他用手杖轻轻挑起丁修挂在胸前的弹链,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子弹。

“很吝啬。”

上尉评价道,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但我喜欢这种吝啬。帝国现在的工业产能,经不起那种像泼水一样的挥霍。精准,这就是效率。”

他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记事本,用钢笔在上面快速写了几笔。

“卡尔·鲍尔。”

上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合上本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丁修。

“我会在今晚的战报里提到你。一枚二级铁十字勋章。这是你应该得的。”

周围的士兵投来羡慕的目光。

对于一个刚入伍不久的新兵来说,这么快拿到二级铁十字,简直是坐火箭一样的晋升速度。

丁修愣了一下,随即立正:“谢谢长官!”

霍夫曼上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那些正在清理苏军尸体的工兵。

“这就完了?”

汉斯凑过来,一脸坏笑,“连个仪式都没有?哪怕给根烟也行啊。”

“那是铁十字。”

埃里希把机枪背好,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

“有了那个东西,以后你去后方医院,护士都会对你温柔点。”

丁修靠回墙壁,看着霍夫曼上尉挺拔的背影。

这就是战争的逻辑。

杀人,越高效,越精准,得到的奖赏就越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种“吝啬”的点射,不是他在思考,而是他在恐惧。他恐惧子弹打光后的无助,所以本能地精打细算每一颗底火。

一枚勋章。

是用对面几个苏联士兵的命换来的。

“走吧,铁十字勋章获得者。”

施泰纳踢了踢丁修的脚尖

“别做美梦了。勋章挡不住子弹。我们还得赶到罗斯拉夫尔去吃晚饭。”

队伍重新集结。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丁修把步枪重新背好,跟在汉斯身后。

那个关于二级铁十字的许诺,并没有让他感到多少荣耀。

在这个遍地尸骸的东线,那只是一块金属,唯一的用处或许就是证明——他正在变成一个合格的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