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
如果说之前的三个月是德军在用鞭子抽打着名为“莫斯科”的巨兽,那么现在,这头巨兽醒了,并翻了个身。
仅仅是一个翻身,就足以把背上的虱子——这几百万轴心国军队——抖进地狱。
白桦林里全是人。
或者说,全是会动的制服。
原本严整的建制已经不存在了。
步兵第团的士兵混杂着党卫军的散兵,还有失去了火炮的炮兵,像是一群被踢翻了蚁穴的蚂蚁,在齐腰深的雪地里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指挥。
只有恐惧在鞭策着每个人的神经。
“停下。”
丁修靠在一棵粗大的白桦树后,大口喘着粗气。
肺部的寒气像是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他伸手拽住了还要往后跑的汉斯。
“放开我!大学生!”
汉斯双眼通红,满脸是黑灰和鼻涕
“俄国人的坦克就在屁股后面!再不跑就没命了!”
“跑?”
丁修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嘈杂的溃败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往哪跑?克林?还是维亚济马?”
他松开手,指了指西边的公路方向。
“听听那边的枪声。”
汉斯愣了一下,侧耳倾听。
除了身后沉闷的坦克炮声,西边的公路上也传来了密集的机枪声。
“那是……我们的机枪?”埃里希抱着仅剩的一箱子弹,有些迟疑
“援军来了?”
“那是宪兵队。”
丁修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手指在上面重重一点
“第4装甲集群崩溃了,但后面的集团军群宪兵队还没崩。”
“他们在克林公路设卡。所有没有撤退命令、没有军官带队的溃兵,都会被当场处决。”
“什么?”赫尔曼吓得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可是……可是前线已经守不住了啊!”
“宪兵不管这个。”
丁修看着这几个已经被吓破胆的战友,眼神冷得像冰
“他们只看文件。你有撤退命令书吗?你有连长签字吗?”
汉斯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脸色煞白:
“那我们怎么办?前面是俄国坦克,后面是自己人的机枪……我们死定了。”
“还没死透。”
丁修转过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那里浓烟滚滚。连部所在的那个小村庄已经被火光吞没,红色的信号弹在空中乱飞。
“我们要回去。”
丁修平静地说道。
“你疯了?!”
汉斯瞪大了眼睛,像是在看一个精神病,“那是回去送死!”
“那是在找活路。”
丁修紧了紧身上的武装带,检查了一下莫辛纳甘的枪栓
、“我们需要一张通行证。一张活着的、有军衔的、能证明我们是‘护送伤员’而不是‘临阵脱逃’的通行证。”
他看向那个燃烧的村庄。
“霍夫曼上尉还在那里。如果他还没死,他就是我们的护身符。”
埃里希咽了一口唾沫:
“如果他死了呢?”
“那就把他的尸体拖出来。“
”只要肩章还在,死人也能签字。”
丁修的话里没有一丝温度。
这是纯粹的生存算计。
“可是……我们就这么冲回去?”汉斯看着手里那支已经打光子弹的MP40
“拿头撞吗?”
丁修没有回答。
他走到不远处的一具尸体旁。
那是一个刚被打死的苏军突击兵,穿着白色的伪装服,趴在树根下。
丁修弯下腰,从尸体僵硬的手里抠出那支PPSh-41冲锋枪——俗称“波波沙”。
他又在尸体的胸口摸索了一阵,拽出一个装满71发子弹的备用弹鼓。
“咔嚓。”
他熟练地把弹鼓卡进插槽,拉动枪机。
这种有着木质枪托、散热孔粗糙的苏联冲锋枪,在这个距离上是绝对的死神。
“换枪。”
丁修把自己的莫辛纳甘扔给赫尔曼
“捡地上的波波沙。这种天气,德国枪是烧火棍,只有俄国货能救命。”
汉斯犹豫了一下,也扔掉了手里卡壳的MP40,从雪地里捡起一支带血的波波沙。
“妈的。这辈子第一次用这玩意儿。”
汉斯嘟囔着。
“跟我走。”
丁修端着波波沙,猫着腰,逆着溃兵的人流,向着那个地狱的中心摸了过去。
“不想被宪兵吊死在树上,就跟紧了。”
……
距离连部还有两百米。
这里已经变成了真正的绞肉机。
苏军的步兵伴随着坦克已经冲进了村子。
喊杀声、惨叫声、手榴弹的爆炸声混成一片。
二班像是一群逆流而上的幽灵。
“就在那个半地下掩体里。”丁修指了指村口的一座塌了一半的木屋,“刚才连长的电台就在那。”
正说着,三个穿着白色斗篷的苏军士兵从侧面的断墙后冲了出来。
他们端着刺刀,显然是想清理外围的残敌。
双方在十米的距离上撞了个正着。
没有废话。
丁修手中的波波沙瞬间喷出火舌。
“滋滋滋滋——”
密集的7.62毫米托卡列夫手枪弹像泼水一样扫过去。
那三个苏军士兵甚至来不及举枪,就被瞬间打成了筛子。
血雾在白色的雪地上炸开,红得刺眼。
这就是波波沙的威力。近战之王。
“别停!换弹鼓!”
丁修一边吼,一边跨过尸体。
他们冲进了村子。
到处都是死尸。有德国人的,也有俄国人的。一辆T-34坦克正停在街道中央,炮塔转动,对着一栋还在抵抗的房子猛轰。
“贴着墙根走!别让坦克看见!”
丁修带着人钻进一条排水沟,避开了坦克的视线,摸到了连部掩体的后面。
掩体周围已经围了七八个苏军。
他们正准备往通气孔里塞手榴弹。
“干掉他们!”
丁修端起冲锋枪,没有任何犹豫,扣死扳机。
汉斯和埃里希也同时开火。
三支波波沙组成的交叉火力网瞬间覆盖了那片区域。
毫无防备的苏军背部中弹,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剩下的两个人试图转身还击,但还没抬起枪口就被密集的弹雨撕碎了。
“赫尔曼!看住门口!”
丁修踹开掩体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一个翻滚冲了进去。
昏暗的掩体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地上躺着几具尸体,有通讯兵的,也有文书的。
在角落里,霍夫曼上尉靠坐在弹药箱上。
他还没死。
但他看起来离死也不远了。
他的左腿膝盖以下被炸得血肉模糊,白色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止血带勒得死紧,整条腿呈现出一种坏死的紫黑色。
上尉的手里握着那把鲁格手枪,正顶着自己的太阳穴。
而在他面前的火盆里,一堆文件正在燃烧。
听到门被踹开的声音,霍夫曼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和绝望。
“滚出去!俄国佬!”
上尉嘶吼着,试图调转枪口。
“别开枪!长官!是我们!”
丁修一把按住上尉的手腕,将鲁格手枪的枪口压向地面。
“砰!”
子弹打在泥地上。
霍夫曼愣住了。借着微弱的火光,他看清了眼前这张涂满了锅底灰和血迹的脸。
“鲍尔……?”
上尉的声音颤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们……你们怎么回来了?二班不是……撤了吗?”
“我们回来接您,长官。”
丁修没有松开手,而是迅速检查了一下上尉的伤势。很糟,必须马上止血并后送,否则光是失血性休克就能要了他的命。
“别管我……我不行了……”
霍夫曼推了丁修一把,但他虚弱得像个孩子
“腿断了……我是累赘……给我一颗子弹,让我体面地走……”
“没有累赘,长官。”
丁修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强硬得近乎抗命
“只有幸存者。我们还要靠您带我们过宪兵的封锁线。您得活着。”
他转头对着门口吼道:“汉斯!埃里希!进来!把门板拆了做担架!”
霍夫曼看着正在忙碌的二班士兵。
看着这群原本应该在几公里外逃命,却冒着枪林弹雨杀回来的部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涌上心头。
作为一名普鲁士军官,他受过无数次关于“忠诚”的教育。
但在这一刻,在这个被世界遗弃的地下室里,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超越了阶级和军衔的、赤裸裸的战友之情。
当然,他并不知道丁修只是把他当成一张活着的“通行证”。
在他眼里,这是忠诚。
是日耳曼士兵最高贵的品质。
“好样的……好样的……”
霍夫曼哆嗦着手,从满是血污的军大衣口袋里摸索着。
他掏出了一个黑色的小盒子。
那是他原本准备用来给自己陪葬的东西。
“鲍尔。”
上尉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庄重。
丁修停下动作,看着他。
霍夫曼用沾满血的手指,打开盒子,取出那枚在这个昏暗角落里依然闪耀着冷冽光芒的勋章。
二级铁十字勋章。
这是连级军官能授予的最高荣誉,通常需要团部批准。但现在,谁还在乎团部呢?
“过来。”
上尉命令道。
丁修凑近了一些。
霍夫曼颤抖着手,将那枚带有别针的勋章,用力地、歪歪斜斜地别在了丁修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领上。
别针刺破了布料,甚至可能刺到了皮肤,但丁修没有动。
“你是个疯子,鲍尔。”
霍夫曼看着丁修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丝惨笑,“只有疯子才会回来救一个废人。”
他拍了拍丁修的肩膀,在上面留下了一个血手印。
“但这枚勋章……你配得上。带着它,把我们……带回家。”
丁修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铁十字。
黑色的珐琅,银色的边框。那是死亡的颜色,也是荣誉的颜色。
在这一刻,他感觉到的不是荣耀,而是一种沉重的枷锁。这枚勋章意味着他不再是一个透明的新兵,他正式成为了这台战争机器里的一颗核心零件。
“是,长官。”
丁修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举手礼。
“准备撤离!”
丁修转过身,恢复了那种冷酷的指挥官状态。
“汉斯,埃里希,抬起担架!赫尔曼,带上所有的手榴弹!我要炸塌这个掩体,给俄国人留个响声!”
“走!冲出去!”
四个人抬着担架,像是抬着一口棺材,也像是抬着最后的希望,猛地冲出了掩体。
外面的风雪更大了。
T-34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丁修端着那支发烫的波波沙,走在最前面。
领口的那枚二级铁十字勋章,在风雪中闪烁着微弱的寒光。
反向突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