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2月6日,下午三点。
克林城以西五公里,无名高地。
风雪暂时停歇了。
这并不意味着仁慈,而是意味着视野变得清晰。对于防御方来说,这是射击的良机;
对于进攻方来说,这是一片毫无遮挡的处刑场。
二班趴在反斜面的战壕里。
这不再是几天前那种临时刨出来的浅坑,而是一条利用被炸毁的排水沟改建的、有着标准胸墙和交通壕的防线。
最重要的是,这一次他们不再孤单。
在他们身后两百米的树林边缘,停着三辆灰白色的半履带牵引车。
而在牵引车旁,三门有着修长炮管的88毫米高射炮已经放下了支架,黑洞洞的炮口低垂,如同三条伺机而动的毒蛇,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开阔的雪原。
这就是所谓的“重火力支援”。
对于步兵来说,这三门88炮带来的安全感,比一个满编营的上帝还要管用。
“我想亲吻那些炮管。”
汉斯趴在战壕边,嘴里甚至还有心情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干草棍
“只要听着那玩意儿响,我就觉得自己能活到一百岁。”
“别高兴太早。”
埃里希正在给机枪弹链涂防冻油,动作慢条斯理,“要是那些大家伙被打掉了,我们就得用刺刀去捅坦克。”
“闭上你的乌鸦嘴,埃里希。”
丁修——或者说卡尔·鲍尔下士,正坐在战壕底部的一个弹药箱上。
他怀里抱着那支从西伯利亚猎人手里缴获的莫辛纳甘步枪。
枪身上缠绕的白色布条已经有些脏了,但瞄准镜的镜片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他在吃东西。
一盒加热过的牛肉罐头。
在这个距离前线只有五百米的地方,能够吃到热食,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奢侈的享受。
丁修用勺子挖起一勺带着白色油脂的牛肉,塞进嘴里。
没有味道。
自从昨天在克林城看了那场大火之后,他的味觉似乎就迟钝了。那种焦糊味和血腥味像是长在了鼻腔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赫尔曼。”
丁修咽下食物,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年轻新兵。
赫尔曼正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照片。那是他妈妈的照片。
昨天的纵火显然给了这个年轻人巨大的心理冲击,他的眼神到现在还有些涣散。
“把照片收起来。”
丁修冷冷地说道
“如果你不想让俄国人的子弹穿过你妈妈的脸,就把头盔戴好,把枪架起来。”
赫尔曼哆嗦了一下,慌乱地把照片塞进贴身的口袋,抓起那支波波沙冲锋枪。
“长官……我们还要烧房子吗?”赫尔曼小声问道。
“不。”
丁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屑。
他走到射击位,将步枪架在冻硬的土块上,右眼贴近瞄准镜。
视野极其开阔。
前方是一片大约一公里宽的平原,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几条黑色的车辙印在雪地上延伸,那是苏军侦察车留下的痕迹。
“今天我们干正事。”
丁修的声音平静,透着一股职业军人的冷漠,“杀手里有枪的人。杀试图杀我们的人。”
这是一种心理暗示。
他在心里给自己划了一条线:这是战争。为了生存杀士兵是天经地义的。只要我不杀平民,我就不是野兽。
这种逻辑虽然脆弱,但足以支撑他不崩溃。
“来了。”
一直举着望远镜观察的格罗斯中士——现在他已经被丁修正式任命为重火力组组长——突然低喝一声。
地平线上出现了黑点。
那是坦克。
很多坦克。
苏军的进攻队形依然是那么粗犷而充满压迫感。
十几辆涂着白色伪装漆的T-34/76坦克排成宽大的正面,履带卷起漫天的雪尘,向着德军的防线隆隆驶来。
在坦克的后方和侧翼,跟着数不清的步兵。
他们穿着褐色的棉大衣或白色的伪装服,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嘴里喊着那句令人头皮发麻的“乌拉”。
如果是三天前,看到这场面,二班的人估计已经开始写遗书了。
但今天不一样。
“距离1200米。”
格罗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88炮阵地。
那边的空军炮组显然也发现了目标。指挥官手里的旗帜举了起来。
“稳住。别开枪。”
丁修看着瞄准镜里那个逐渐放大的T-34炮塔。
他甚至能看清炮塔侧面用红色油漆刷的标语。
“那是给88炮留的菜。我们的目标是那些趴在坦克上的步兵。”
1000米。
800米。
苏军的坦克开始加速了。
他们显然认为对面只是一群只有轻武器的溃兵。几发76毫米高爆弹漫无目的地打在阵地周围,炸起几团黑色的泥土。
“开火!”
身后传来一声撕裂耳膜的怒吼。
“通——!!!”
地面猛地一震。
三门88毫米高射炮几乎同时开火。
那种声音极其独特,像是巨人挥舞着钢鞭抽打空气。
出膛速度高达820米/秒的穿甲弹瞬间跨越了八百米的距离。
视野中,冲在最前面的三辆T-34坦克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第一辆坦克的首上装甲被直接洞穿,火光从车体内部喷涌而出,炮塔被巨大的气浪掀开,像个铁皮盖子一样飞了出去。
第二辆被打断了履带,在原地打转,紧接着被第二发炮弹补射,变成了一堆燃烧的废铁。
第三辆最惨,弹药殉爆,整个车体被撕裂成碎片。
“漂亮!”
汉斯兴奋地锤了一下战壕壁,“这就叫专业!把这群铁罐头都敲碎!”
苏军的攻势瞬间停滞了。
他们显然没料到在这个不起眼的后卫阵地上,居然埋伏着这种大杀器。
剩下的坦克开始慌乱地转向,释放烟雾,试图寻找掩体。
但在这片平原上,唯一的掩体就是同伴的残骸。
“步兵散开了!自由射击!”
丁修捕捉到了那个时机。
当坦克被击毁或逃窜时,原本躲在坦克后面或坐在坦克上的苏军步兵瞬间失去了掩护。
他们像是一群被端了窝的蚂蚁,暴露在白茫茫的雪地上。
这就是猎杀时刻。
丁修屏住呼吸。
瞄准镜的十字线套住了一个正试图从燃烧的坦克上跳下来的苏军车长。
那个车长身上着了火,正在雪地里打滚。
丁修的手指微微用力。
“砰。”
一发7.62毫米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那个车长的胸口。
丁修拉动枪栓,抛壳,上膛。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颤抖。
“第二个。”
他把枪口移向左侧。一个苏军机枪手正架起DP轻机枪准备还击。
“砰。”
那个机枪手向后仰倒。
“第三个。”
这不再是那场在烂泥里挣扎求生的肉搏战,也不是那种被几万人追着跑的溃败。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屠杀。
德军的88炮在点名那些试图反击的坦克,而二班的步兵们则像是在靶场射击一样,收割着那些失去掩护的步兵。
埃里希的MG34机枪打出了极具节奏感的长点射。
“滋滋滋——”
曳光弹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红色的鞭痕,将那些试图冲锋的苏军士兵成排扫倒。
“这仗打得太轻松了。”
汉斯换了一个弹匣,甚至还有闲心点了一根烟
“别大意。”
丁修打完了一个桥夹,缩回战壕装填子弹,“这是因为有人在替我们扛大梁。如果那几门炮哑了,现在哭的就是你了。”
他看了一眼怀表。
战斗持续了二十分钟。
阵地前已经留下了七八辆燃烧的坦克残骸,以及上百具尸体。
苏军的这波攻势被彻底粉碎了。
他们开始撤退。
剩下的几辆T-34倒着车,一边开炮掩护,一边退回了出发阵地。
“停火。”
丁修下令道。
他没有像那些狂热的新兵一样继续浪费子弹去打那些已经跑出射程的目标。
他是吝啬的。
不仅是对子弹吝啬,更是对自己的情绪吝啬。
枪声稀疏下来。
风雪声重新占据了主导。
丁修靠在冰冷的战壕壁上,感受着那支莫辛纳甘枪管传来的热度。那是杀戮的余温。
他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刻,他至少击毙了五个苏军士兵。
但他心里没有任何波动。既没有恶心,也没有愧疚,甚至没有胜利的喜悦。
就像是一个流水线上的工人,刚刚完成了五个零件的组装。
“这就对了。”
丁修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是士兵。那是敌人。
你有枪,他有枪。
不是你死就是他死。这很公平。**
这和在克林城不一样。那里不公平。那里是屠杀。
这里是战争。
这种心理建设让他感到一阵轻松。
仿佛刚才那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是在洗刷昨天那一身烟灰带来的罪恶感。
“卡尔,你看那边。”
埃里希打断了他的思绪。
顺着埃里希指的方向,几个胆大的苏军卫生员正举着红十字旗,弯着腰在战场上搜寻伤员。
按照战场潜规则,这个时候通常会默契地停火。
但赫尔曼似乎杀红了眼,举起波波沙就要开火。
“放下枪!”
丁修一把按住赫尔曼的枪管,眼神严厉。
“为什么?长官?他们是俄国人!”
赫尔曼不解地喊道,“刚才他们还想杀我们!”
“他们现在手里没枪。他们在救人。”
丁修盯着赫尔曼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是国防军,不是党卫军特别行动队。只要他们不向我们开枪,就不许射击卫生员。”
“可是……”
“这是命令。”
丁修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平静
“我们杀人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当变态。”
“守住这条线,赫尔曼。守不住这条线,你就真回不去了。”
赫尔曼愣愣地看着丁修,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
但他放下了枪。
那一刻,丁修感觉到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落地了一些。
他还是那个丁修。至少在这一刻,他还是人。
下午五点。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后方传来了撤退的信号弹——两红一绿。
“任务完成。”
格罗斯跑过来,脸上带着那种炮兵特有的烟熏妆,笑得合不拢嘴
“长官,那边的空军少校说,我们干得不错。他问我们要不要搭他们的车走?”
“搭车?”
汉斯眼睛一亮,“这可是头等舱待遇。”
“不用了。”
丁修摇了摇头。
他看了一眼那几门正在收起支架的88炮,又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漆黑的森林。
搭车意味着要被编入那个炮兵营的防御体系。
而在这个混乱的撤退中,高价值目标——比如这些88炮——往往是苏军航空兵和特种部队重点照顾的对象。
现在的二班,目标越小越安全。
“我们走森林边缘。跟在装甲部队的侧后方。”
丁修背起步枪,整理了一下领口的铁十字勋章。
“那是坦克的尾流,既能挡风,又能挡子弹。”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战场。
那些燃烧的T-34坦克在黑夜中像是一堆堆巨大的篝火,照亮了周围的尸体。
“走吧。”
丁修对着二班挥了挥手。
“今晚我们能睡个好觉。至少不用担心半夜被烧死。”
队伍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撤离了高地。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丁修走在最后。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
掏出一根烟,点燃。
深吸一口。
烟雾在极寒的空气中凝结成一团白雾。
在这场本来不属于他的战争里,他正在学会如何像一个精密的仪器一样杀人,也正在学会如何像一个守财奴一样守住自己最后那点可怜的人性。
只要不杀平民。
只要不杀俘虏。
他就觉得自己还有资格在未来的某一天,干干净净地活着。
“这就够了。”
丁修弹掉烟灰,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随即熄灭在雪地里。
他紧了紧大衣,跟上了队伍的步伐。
后卫战结束了。
漫长的撤退,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