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泥浆里的幽灵(1 / 1)

勒热夫突出部,202高地前沿无人区。

战争在这里变成了哑剧。

没有坦克履带碾压大地的轰鸣,没有斯图卡俯冲轰炸机凄厉的尖啸,甚至连机枪那种撕布般的长点射都很少听到。

整个世界都被一种粘稠的、灰白色的雾气包裹着。

能见度不足三十米。在这片雾气之下,是无边无际的黑色沼泽。

丁修趴在一截浮在泥水上的枯木后面。

他的大衣已经彻底变成了灰褐色,上面挂满了干硬的泥浆块,但这反而成了最好的伪装。

他一动不动。

一只绿头苍蝇落在他的护目镜上,搓着脚。他没有挥赶。

在这个距离上,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引来子弹。

“咕嘟。”

前方十米处的烂泥塘里冒出了一个气泡。

那是沼气。或者是某具沉在下面的尸体正在释放最后一点气体。

“在那儿。”

身边的汉斯用极低的声音耳语道。

他嘴里叼着一根草管,那是用来防止哈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暴露位置的土办法。

“两点钟方向。那个像驼峰一样的土堆后面。”

丁修微微调整了一下莫辛纳甘的枪口。

但他什么也没看见。

只有雾,还有几根在风中摇晃的芦苇。

“你确定?”丁修问。

“确定。”汉斯肯定地说,“刚才风吹开雾气的时候,我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反光。是瞄准镜。或者是望远镜。”

这是一个幽灵。

这三天来,202高地被这个幽灵折磨得够呛。

那是一个苏军的迫击炮小组。只有一门炮,大概两三个人。

他们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样,在这片烂泥地里神出鬼没。

他们不贪心。每天只打三到五发炮弹。

早上一发,把你从睡梦中叫醒。中午一发,正好砸在你煮汤的火堆旁。晚上一发,让你整夜不敢合眼。

虽然造成的伤亡不大——只炸伤了一个倒霉的补给兵——但这种心理压力是巨大的。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发炮弹什么时候会落到你的头盔上。

“该死的幽灵。”

丁修骂了一句。

他试图用狙击枪去搜索,但那是徒劳的。

迫击炮是曲射武器,他们躲在反斜面或者深坑里,直瞄火力根本打不到。

“通——”

一声沉闷的、像是拔开红酒瓶塞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

“炮击!”

丁修猛地按住汉斯的头,两人一起缩回烂泥里。

几秒钟后。

“咻——轰!”

爆炸声在身后五十米的战壕线响起。泥水四溅。

“又来了。”汉斯吐出嘴里的烂泥,“这帮混蛋是在调戏我们。他们在测距。”

丁修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

这没法打。

除非呼叫团属重炮群进行覆盖射击。

但在这种能见度下,加上补给困难,团部根本不会为了区区一门迫击炮浪费宝贵的105毫米榴弹。

“走。”

丁修向后爬去。

“去哪?”

“去找能治他们的人。”

……

十分钟后。第1排的防炮洞。

格罗斯中士正坐在一个弹药箱上,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正在小心翼翼地打磨一枚迫击炮弹的尾翼。

他的身边放着那门从苏军手里缴获的82毫米迫击炮(BM-37)。

这门炮被他保养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炮身原本粗糙的绿色油漆被擦掉了,露出了下面暗灰色的金属光泽。底座上甚至涂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格罗斯。”

丁修钻进洞里,带进一股湿冷的雾气。

“那个幽灵又开火了。”

格罗斯停下手里的动作,吹掉弹体上的金属屑。

“听到了。”格罗斯的声音很平静,透着一股专家的自信,“方位140,距离大概450米。还是那门82毫米。听声音,炮管有点磨损,闭气性不太好了。”

“你能干掉它吗?”丁修直截了当地问。

“看不见目标。”格罗斯摇了摇头,“这雾太大了。观测员没法给我提供修正坐标。如果是盲射,那就是浪费炮弹。你也知道,我们只剩下二十发炮弹了。”

“不需要看见。”

丁修走到格罗斯面前,蹲下身,直视着这个老炮兵的眼睛。

“你以前是炮兵团的。我知道你有绝活。”

丁修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用这个。用耳朵打。”

格罗斯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

“排长,这是现实,不是小说。听声辨位那是神话。在战场上,各种回声、风声、甚至泥浆冒泡的声音都会干扰判断。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如果我给你当观测员呢?”

丁修没有放弃。

“我会带你去前沿。最前沿。距离他们只有两百米的地方。在那里,你能听到他们把炮弹塞进炮膛的声音。”

格罗斯看着丁修。

他看到了排长眼里的那种执着。那是被骚扰了三天后必须要复仇的执着。

“两百米……”

格罗斯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在这个距离上操作迫击炮,简直就是把脑袋伸进狮子嘴里。一旦暴露,对面的机枪会在五秒钟内把他们打成筛子。

“好。”

格罗斯站起身,拍了拍那门迫击炮的炮管。

“那就陪这帮俄国同行玩玩。看看是他们的斯大林制造硬,还是我的克虏伯手艺硬。”

……

半小时后。

这绝对是一次疯狂的行动。

丁修、格罗斯,还有负责扛炮弹的赫尔曼,三个人像搬运工一样,扛着沉重的迫击炮部件,在齐腰深的烂泥里艰难蠕动。

他们没有走交通壕,因为那里早就被积水淹没了。他们直接在地面上爬行,利用那些长满荒草的土丘作为掩护。

“这简直是自杀……”

赫尔曼背着两箱炮弹,脸憋得通红,每爬一步都要喘三口气,“如果这时候雾散了,我们就是活靶子。”

“闭嘴。留着力气走路。”

丁修走在最前面探路。他手里拿着一根探雷针,小心翼翼地刺入前方的泥土。这一带布满了双方布设的地雷,在泥浆的浸泡下,很多地雷已经移位了。

终于,他们抵达了一个预设阵地。

这是一个被炸塌的旧碉堡遗址。几根断裂的混凝土钢筋像肋骨一样伸向天空,正好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掩体。

这里距离苏军那个“幽灵”炮位,目测直线距离只有不到三百米。

“就在这。”

格罗斯把炮管轻轻放在一块还算平整的混凝土板上。

这里最大的问题是地基。

迫击炮发射时会有巨大的后坐力。如果座板放在软泥上,一炮下去,整门炮就会陷进地里,第二炮就不知道飞哪去了。

“找石头。垫底。”

三个人开始在废墟里疯狂挖掘碎石块。他们不敢用铲子敲击,只能用手搬。手套被磨破了,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终于,一个稳固的射击平台搭建好了。

格罗斯开始组装迫击炮。

他的动作变得异常神圣。调整座板角度,安装炮架,校准瞄准镜的气泡水准仪。

“没有标杆。没有基准点。”格罗斯低声说道,“我只能盲打。”

“听。”

丁修趴在前面的土堆上,侧过头,将左耳对准了那个方向。

雾气似乎变淡了一点,但依然看不清。

他在等待那个声音。

那种金属撞击底火的声音。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就在赫尔曼以为那个幽灵已经睡着了的时候。

“当。”

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通”的一声出膛音。

“一点钟方向!距离280!”丁修迅速报出数据。

格罗斯的手在方向机和高低机上飞快旋转。

“调整完毕。一发试射。”

格罗斯接过赫尔曼递来的炮弹。

他没有立刻放进去,而是把炮弹在手里转了一圈,似乎在感受它的重量和重心。

这是一种玄学。老炮兵的玄学。

“去吧,宝贝。”

格罗斯松手。

炮弹滑入炮膛。

“通!”

炮身猛地向下一沉,座板砸在碎石上,激起一圈泥水。

几秒钟后。

“轰!”

爆炸声在前方响起。

“偏左二十米!近了三十米!”丁修通过望远镜观察着那一闪而过的火光和腾起的烟柱,“他们在那个土坡的后面!反斜面!”

“收到。修正。”

格罗斯没有丝毫慌乱。

他的脑海里已经构建出了那条看不见的弹道曲线。

方向机向右转动两圈。高低机抬高半圈。

“刚才那一发肯定惊动他们了。”

赫尔曼紧张地说,“他们会反击的!”

“就是要让他们动。”

格罗斯冷笑一声,“不动怎么抓得住。”

苏军那边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炮击吓了一跳。

“通——通——”

两声炮响。

苏军开始还击了。

但因为丁修他们是新阵地,苏军的第一轮炮弹打偏了,落在了碉堡遗址的右侧沼泽里,炸起两根巨大的泥柱,腥臭的烂泥雨点般落下,淋了三人一身。

“好极了。”

格罗斯根本没理会那些泥点子。

通过这两声炮响,他已经精准地锁定了对方的位置。

不需要眼睛。

那是声音在空气中传播的轨迹。

“三发急速射!装填!”

格罗斯大吼一声。

赫尔曼立刻将手中的炮弹递过去。

“通!”

第一发。

格罗斯甚至没有等炮身完全复位,就接过第二发。

“通!”

第二发。

“通!”

第三发。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操作,也就是俗称的“急促射”。在空中同时有三枚炮弹在飞向同一个目标。

这是在这个泥潭里唯一的必杀技。用瞬间的火力密度覆盖对手,让他们来不及转移。

三枚82毫米高爆弹,带着死神的呼啸,划破了迷雾。

“轰!轰!轰!”

几乎连在一起的三声巨响。

那种爆炸的声音不对。

最后一声爆炸特别响亮,甚至带着一种尖锐的撕裂声。

紧接着,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的火球在迷雾中升起,哪怕隔着三百米都能感受到那股热浪。

“殉爆!”

丁修放下望远镜,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打中了。正好打在他们的弹药堆上。”

那个一直困扰着202高地的幽灵,此刻变成了真正的鬼魂。

格罗斯一屁股坐在烂泥里,大口喘着粗气。他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是极度紧张后的虚脱。

“我就说……”格罗斯擦了擦脸上的汗和泥,“克虏伯的手艺……比斯大林硬。”

然而,还没等他们庆祝。

“哒哒哒哒哒——”

一阵密集的机枪子弹打在了碉堡遗址的混凝土墙上,火星四溅。

苏军的步兵反应过来了。虽然迫击炮完了,但他们的机枪手发现了这边腾起的炮口烟。

“快跑!别把炮丢了!”

丁修一把拽起还坐在地上的格罗斯。

“赫尔曼!扛底座!我扛炮管!撤!”

三个人像是偷了东西的贼,抱起发烫的迫击炮,连滚带爬地翻出掩体,跳进了旁边的烂泥沟里。

子弹追着他们的屁股打,在水面上激起一串串水花。

他们在泥浆里像蠕虫一样拼命爬行。

这一刻,没有什么优雅,没有什么战术。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欲。

直到爬出了两百多米,回到了己方的控制区,他们才敢停下来。

三个人瘫软在战壕底部的积水里,浑身都被黑色的淤泥包裹着,只露出牙齿和眼睛。

“哈……哈哈……”

赫尔曼突然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咳嗽,泥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我们……我们干掉了那个幽灵!”

格罗斯也笑了,他拍着那根还在散发着余温的炮管,就像拍着自己的孩子。

“这一炮,够我吹半年的。”

丁修靠在土墙上,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银色烟盒。万幸,里面的烟还是干的。

他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然后递给格罗斯。

“干得漂亮,炮兵。”

“这是你应得的。”

格罗斯接过烟,用两根沾满黑泥的手指夹着,极其珍惜地吸了一口。

“排长。”格罗斯吐出烟圈,看着头顶那片依然阴霾的天空,“这种仗还要打多久?就像这样,在泥坑里像老鼠一样互相咬?”

丁修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答案。

还要打很久。这只是开胃菜。

等到这片泥干了,等到夏天来了,真正的风暴——苏军的夏季攻势,或者说著名的“火星行动”的前奏——就会把这片沼泽变成真正的绞肉机。

到时候,这就不是几门迫击炮的较量了。

那是成千上万人的血肉磨坊。

“打到死为止。”

丁修淡淡地说道。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虽然这毫无意义。

“回去吧。把炮擦干净。也许明天,或者后天,又会有新的幽灵冒出来。”

“只要我们还在呼吸,这个游戏就没结束。”

三个人抱着那门立了大功的迫击炮,沿着泥泞的交通壕,慢慢走向那个阴暗潮湿的防炮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