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红色海啸(1 / 1)

炮声停了。

这种停止来得毫无征兆,就像是一个正在咆哮的巨人突然被切断了喉咙。

天地间并没有恢复宁静。耳鸣声依旧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脑颅里尖叫,那种高频的“滋滋”声掩盖了周围的一切动静。

空气是烫的。

刚才长达数小时的炮火准备,将数千吨钢铁倾泻在这片方圆几公里的土地上。

爆炸产生的热量,加上七月原本就毒辣的太阳,把这里变成了一个露天的蒸笼。

硝烟、尘土、被炸碎的松木粉末,以及某种因为高温而迅速发酵的血腥味,混合成一种黄褐色的雾气,贴着地面缓慢流动。

丁修从医疗站塌了一半的掩体后探出头。

他拍了拍耳朵,试图把那种像塞了棉花一样的闷堵感拍掉。

他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手指,但他毫无知觉。

“准备。”

丁修吐掉烟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砾。

不需要他多说。

周围还活着的士兵们——无论是第1排的老兵,还是那些刚刚在炮击中吓破了胆的勤务兵——都本能地抓紧了手里的武器。

大地在跳动。

咚。咚。咚。

那不是心跳。那是某种庞然大物敲击地壳的声音。

放在掩体沙袋上的一枚空弹壳,正随着这种震动,一点一点地向边缘移动,最终“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前方的烟雾中,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那种单调的卡车引擎声,而是成百上千台V-2柴油发动机汇聚在一起形成的、如同海啸般的低频咆哮。

“来了。”

汉斯趴在丁修身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支波波沙冲锋枪。他的脸色苍白,眼角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烟雾被风吹开了一角。

视野豁然开朗。

但在看到前方景象的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那是一堵墙。

一堵由钢铁构成的、正在移动的墙。

在宽达数公里的正面上,密密麻麻的墨绿色T-34坦克排成楔形阵列,正以此碾碎一切的气势压过来。

在它们中间,还夹杂着体型更加庞大的KV-1重型坦克,以及无数像蝗虫一样附着在坦克上、或者跟在坦克后面的苏军步兵。

这不是几十辆。

是几百辆。

这是苏军加里宁方面军的装甲集群。

“上帝啊……”赫尔曼的手在发抖,弹匣掉在了地上

“这是多少?整个俄国的坦克都在这了吗?”

“别数了!”

丁修猛地拉动枪栓,咔嚓一声脆响让周围的人回过神来。

“所有人!不想死的就把集束手榴弹拿出来!反坦克小组!上前!”

在这个距离上,任何轻武器都是烧火棍。

第78师的防线已经在刚才的炮击中被撕碎了。那些原本应该在前面顶着的反坦克炮,此刻估计已经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

现在,挡在这些钢铁怪兽面前的,只有血肉之躯。

“乌拉——!!!”

那声呐喊传来了。

成千上万人的吼声汇聚在一起,甚至盖过了坦克的履带声。

那是红色的海啸。

带着复仇的怒火,要把这一切都淹没。

“开火!!”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幸存的几个机枪火力点开始咆哮。MG34机枪的火舌在黄褐色的烟雾中显得格外苍白。

子弹打在T-34坦克的倾斜装甲上,溅起一串串无力的火星,然后被弹飞到半空。

那些钢铁怪兽连停都没停一下,甚至懒得转动炮塔去理会这些机枪。

它们的目标是碾压。

“轰!”

一辆T-34坦克撞上了一截断墙。

那是之前的一座碉堡残骸。

砖石像豆腐一样崩裂。几十吨重的车体直接碾了过去,履带卷着碎石和泥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趴下!别露头!让它们过去!”

丁修按着赫尔曼的脑袋,把他死死按在战壕底部的淤泥里。

一辆T-34坦克的履带就在他们头顶上方半米处轰隆隆地驶过。

泥土簌簌落下,瞬间就把两人埋了半截。那种巨大的压迫感让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履带碾压冻土传来的震动,让骨骼都在咯咯作响。

“啊——!”

不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戛然而止。

那是一个没来得及躲进防炮洞的新兵。

他试图向后跑,结果直接被一辆冲过战壕的坦克履带卷了进去。

没有血肉横飞的画面,因为一切都被压进了泥土里。

只有一滩暗红色的泥浆。

这就是坦克海战术。

用履带把每一寸土地都梨一遍,把每一个活人都压进土里。

“格罗斯!那个集束手榴弹!给我!”

丁修从泥土里挣扎出来,对着旁边吼道。

格罗斯满脸是血,手里抱着一捆用铁丝绑在一起的M24长柄手榴弹——也就是俗称的“土豆捣碎器”。

七枚手榴弹捆在一起,那是步兵唯一能对付坦克的手段。

“长官!太近了!”格罗斯大喊。

“给我!”

丁修一把抢过那捆沉重的爆炸物。

一辆T-34坦克正好跨过战壕,停在了医疗站帐篷的前方。

它的炮塔正在缓缓转动,似乎在寻找目标。

那个帐篷里躺着施泰纳。

丁修没有犹豫。

他猛地拉开导火索。

“滋——”

白烟冒出。

延时4.5秒。

丁修从战壕里跃起,像一只捕食的豹子,冲向那辆坦克的侧后方。

那里是盲区。

他没有把手榴弹扔出去——因为扔在装甲上会弹开。

他冲到坦克履带旁,在那飞速转动的主动轮和履带板之间,看准时机,把那捆冒着白烟的手榴弹狠狠地塞了进去。

“卧倒!”

丁修向后一滚,翻进了一个弹坑。

“轰——!!!”

一声闷响。

大地剧烈震颤。

那辆T-34坦克的左侧履带瞬间被炸断。巨大的金属履带板像鞭子一样飞了出去,抽打在旁边的树干上,把碗口粗的松树拦腰打断。

坦克猛地一震,停在了原地。里面的弹药似乎受到了震动,虽然没殉爆,但这辆车算是废了。

“步兵上来了!打步兵!”

汉斯在战壕另一头嘶吼。

坦克冲过去之后,这片阵地并没有安全。

相反,更惨烈的战斗开始了。

无数穿着土黄色军服的苏军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像是从地狱里涌出的蚁群,跳进了德军的战壕。

这是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

只有在狭窄的泥坑里,用铲子、刺刀、石头,甚至牙齿去撕碎对方。

“杀!!”

丁修从弹坑里爬起来,手中的冲锋枪已经打空了。

他来不及换弹,顺手抄起一把工兵铲。

一个苏军士兵端着带刺刀的莫辛纳甘向他扑来。

丁修侧身,那把明晃晃的刺刀擦着他的肋骨刺入泥土。

他没有任何停顿,左手抓住对方的枪管,右手挥动工兵铲。

“噗。”

铲刃砍在对方的脖子上。那个苏军士兵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软倒在泥水里。

但这只是其中一个。

后面还有十个,一百个。

“守住帐篷!别让他们靠近帐篷!”

丁修大吼着,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铲子,守在医疗站的入口处。

那里是他的底线。

施泰纳还在里面。

那个断了腿的老兵,如果让这些杀红了眼的俄国人冲进去,绝对会被戳成筛子。

“汉斯!机枪!有没有机枪?!”

“机枪坏了!枪管炸了!”汉斯手里拿着一把鲁格手枪,一边开火一边后退

“太多了!卡尔!我们顶不住了!”

整个阵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到处都是喊杀声和惨叫声。

一名德军被两个苏军按在地上,用枪托活活砸碎了脑袋。

另一边,赫尔曼正骑在一个苏军身上,用半截砖头疯狂地砸对方的脸。

这就是地狱。

没有荣誉。只有兽性。

“燃烧瓶!用燃烧瓶!”

丁修想起了那些为了防寒而发的烈酒。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扁平的酒壶,那是医用酒精。

他扯下一块衣角,塞进瓶口,用打火机点燃。

“去死吧!”

他把燃烧的酒壶扔向那个被炸断履带的T-34坦克。

“啪!”

酒壶碎在坦克的后部发动机盖上。

蓝色的火焰瞬间腾起。

流淌的酒精顺着散热格栅流进了发动机舱。

几秒钟后,黑烟冒出。那辆瘫痪的坦克内部变成了烤箱。

坦克盖子被推开,两个浑身是火的坦克手惨叫着爬出来,在地上打滚。

但这杯水车薪。

更多的苏军涌了上来。

他们似乎根本不在乎伤亡。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那是一种令人绝望的数量优势。

“撤!往后撤!撤到第二道防线!”

一个第78师的少尉带着残部跑过,对着丁修喊道

“这里守不住了!我们要被淹没了!”

丁修看了一眼身后的帐篷。

撤?

怎么撤?施泰纳还在里面。如果撤了,这老头必死无疑。

“我不撤!”

丁修红着眼睛,捡起一支掉在地上的步枪

“第1排!就地防御!把尸体堆起来当掩体!”

“你是疯子吗?!”

那个少尉骂了一句,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丁修没有理他。

他冲进帐篷。

施泰纳还在昏睡。那个军医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跑了,或者死了。

“赫尔曼!格罗斯!进来!”

丁修吼道。

两人满身是血地冲了进来。

“把他抬走!那个担架!快!”

“外面全是坦克!”格罗斯大喊,“我们抬着担架根本跑不掉!”

“跑不掉也要跑!难道把他留给俄国人当战利品吗?”

丁修一把抓起担架的一头。

“听着!我们在战壕里走!利用交通壕!格罗斯,你在前面用冲锋枪开路!赫尔曼,你在后面扔手榴弹!谁敢拦路就杀谁!”

“是!”

三人抬着那个昏迷的老兵,冲出了帐篷。

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变成了红色。

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尸体。

一辆苏军的T-34正在疯狂地用机枪扫射那些撤退的德军。

子弹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泥土上。

“低头!”

丁修压低担架,在泥泞的战壕里狂奔。

施泰纳在担架上颠簸着,伤口的血渗出来,滴在丁修的手上。

“前面有人!”格罗斯大喊。

转角处,三个苏军士兵冲了过来。

“哒哒哒——”

格罗斯手中的波波沙开火了。

在这个距离上,冲锋枪就是收割机。那三个苏军瞬间被打倒。

“别停!踩过去!”

丁修踩着尸体,那一脚下去感觉软绵绵的,但他顾不上恶心。

就在他们即将冲到交通壕尽头的时候。

“轰!”

一发炮弹落在左侧的土壁上。

战壕塌了。

大量的泥土倾泻而下,瞬间堵住了去路。

“路断了!”赫尔曼绝望地喊道。

“爬上去!翻过去!”

丁修放下担架,“先把他推上去!”

这是最危险的一刻。翻越战壕意味着要把身体暴露在毫无遮挡的地面上。

但没有别的选择。

丁修托着担架的底部,格罗斯在上面拉。

“一、二、三!起!”

施泰纳被推上了地面。

就在丁修准备爬上去的时候。

他感觉到了背后传来的一股寒意。

那种被死神盯上的感觉。

他猛地回头。

在三十米外,一辆T-34坦克正缓缓转动炮塔,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这边。

而在坦克旁边,一个苏军士兵正举起手中的莫辛纳甘步枪。

“砰!”

丁修下意识地一缩头。

子弹打在他旁边的土块上,激起一阵泥尘,迷住了他的眼睛。

“快上来!排长!”汉斯在上面伸出手。

丁修抓住那只手,借力一跃,翻出了战壕。

几乎是在同一秒。

“轰!”

那辆T-34开炮了。

高爆弹打在刚才丁修站立的位置。整个战壕段被炸成了平地。

如果他晚一秒,现在已经变成了碎片。

“跑!进林子!”

四个人抬着担架,像是一群被狼群追赶的鹿,冲进了后方的松树林。

直到跑进去几百米,那种被坦克追逐的轰鸣声才稍微减弱了一些。

他们瘫倒在铺满松针的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肺部像是要炸裂一样。

丁修仰面躺着,看着树梢间漏下来的阳光。

阳光很刺眼。

他摸了摸身上。还在。零件都还在。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担架。

施泰纳昏迷了,但胸口还在起伏。

“妈的……”

丁修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这帮俄国人……真他妈狠。”

汉斯靠在树干上,正在给弹匣压子弹。

他的手还在发抖,子弹掉了一地。

“头儿,我们还要回去吗?”汉斯问。

丁修坐起来,透过树林的缝隙,看向那个已经沦陷的阵地。

那里现在插满了红旗。T-34坦克群正在继续向纵深推进。那是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

“回不去了。”

丁修擦了擦脸上的血。

“这就是火星行动。这就是莫德尔说的防御战。”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烟盒。

还好,没丢。

他抽出一根已经压扁了的烟,点燃。

“我们只是第一道防线。或者是……第一批被踩碎的蚂蚁。”

他看着周围这些狼狈不堪的部下。

第1排又少了一半人。

但这只是开始。

在这个漫长的夏天里,在这个名为勒热夫的绞肉机里,这样的战斗还要重复无数次。

直到把所有人都绞成肉泥。

“休息五分钟。”

丁修吐出一口烟圈。

“然后继续撤。我们得找个能把这老家伙送走的地方。”

“只要还没死,就得接着跑。”

远处的炮声依然在隆隆作响。

那是大口径榴弹炮的声音。那是下一轮进攻的前奏。

在这个被鲜血浸透的下午,丁修知道,属于他们的地狱之旅,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