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8月24日。
勒热夫后方,第9集团军司令部通讯处。
电传打字机的声音像是一群发疯的啄木鸟在啄食木头,“哒哒哒”的撞针声在闷热的房间里回荡,让人心烦意乱。
空气中弥漫着臭氧、油墨和焦虑的味道。几台风扇在角落里无力地转动着,搅动着满屋子浑浊的热浪。
丁修站在办公桌前,帽檐压得很低,那身洗得发白的野战服上依然带着前线的硝烟味。
他的面前坐着那位熟悉的团部参谋少校。
少校看起来比一个月前老了十岁,眼袋挂到了颧骨上,手指间夹着一根快要烧到指甲的香烟,烟灰掉落在桌面上铺开的巨大地图上。
那是一张宏观的东线南翼战略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蓝色和红色箭头。
少校的手指在顿河和伏尔加河之间那块狭长的地域上划过,指甲在纸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最后重重地戳在一个标红的黑点上。
“知道这是哪吗?鲍尔中士。”
少校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像是好几天没睡过好觉。
“斯大林格勒。”
丁修看了一眼那个黑点。
作为一个穿越者,那个黑点在他眼里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个正在燃烧的黑洞,一个吞噬了整个第6集团军的坟墓。
“没错。斯大林格勒。”
少校把烟头按灭在满是烟蒂的烟灰缸里,又立刻点了一根,动作急促而神经质。
“第6集团军在那边遇到了麻烦。大麻烦。”
“保卢斯将军的装甲部队冲到了伏尔加河边,但却被卡在了城北的工厂区。俄国人疯了,他们在每一栋房子里,每一块砖头后面抵抗。”
少校抬起头,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丁修,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里没有这种开阔的沼泽地供你们迂回,也没有森林给你们藏身。”
“那里全是房子、废墟、下水道和该死的钢筋混凝土。每栋楼都是一个堡垒,每个窗户后面都有一支枪。”
丁修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听着,身体站得笔直。
“第6集团军虽然人多势众,但他们缺乏有经验的巷战部队。”
“那些年轻的装甲掷弹兵在平原上飙车是一把好手,但进了城,被俄国人的狙击手和燃烧瓶打得晕头转向。每一米的推进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少校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盖着“极密”红章的调令,推到丁修面前。
“上面需要人。需要那种懂怎么在废墟里像老鼠一样生存、像狼一样杀人的人。”
“需要那种在近距离肉搏中不会尿裤子的老兵。”
少校指了指调令上的名字。
“恭喜你,鲍尔。你的名声已经传到集团军司令部了。莫德尔将军签了字,同意放人。”
丁修拿起那张纸。
\命令:第9集团军步兵团第2连第1排(加强),即刻整编为‘第2连级独立战斗群’。\
\指挥官:卡尔·鲍尔。\
\配属:暂划归南方集团军群第6集团军指挥。\
\任务:经由铁路紧急输送至斯大林格勒战区,作为战术预备队投入城市作战。\
独立战斗群。
听起来很威风,像是一支精锐的特种部队。
但这在德军的术语里,通常意味着“消耗品”。
没有固定的爹娘,没有固定的补给线,哪里着火往哪里扔,直到烧光为止。
“只有我们?”丁修问。
“不。还有第78师的一个工兵排,以及几支从其它防线抽调的突击队。你们会被组成一支临时的‘消防队’,通过铁路南下。”
少校站起身,走到丁修面前,帮他整了整衣领,目光在丁修胸口的那枚铁十字勋章上停留了一秒。
“你们要去的地方,比勒热夫热得多。听说那里现在连晚上的风都是烫的。”
少校的眼神很复杂。既有把这个“刺头”送走的轻松,也有一丝对这些必死之人的同情。
他知道,去斯大林格勒的部队,很少有能回来的。
“带上你的人。还有那些新补充给你的刺头。特别是那些重武器,别留给后勤处。下午四点,奥列尼诺火车站。专列已经在等了。”
“是,长官。”
丁修敬礼。
转身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宿命般的沉重。
历史的齿轮转动了。
他终究还是没能躲过那个最大的绞肉机。
勒热夫只是预演,真正的地狱在南方等着他。
……
下午两点。营地。
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其他的连队正在进行例行的防务交接和工事修缮,只有第2连的营区里一片忙碌。
并不是那种临战前的紧张,而是一种搬家的混乱。
“把那些没用的东西都扔了!”
汉斯站在一堆物资前,正把一捆破旧的毯子踢开
“我们要去南方!那是产西瓜的地方!你要背着这些破烂去那个大火炉吗?”
“可是……这是施泰纳留下的……”
赫尔曼有些舍不得地看着那张毯子。
“施泰纳回家了。我们也该向前看了。”
汉斯把几个满载的弹药箱塞进赫尔曼怀里
“多带点手榴弹。还有工兵铲。听说那边是用铲子说话的。”
另一边,那群新补充进来的“老兵油子”正在分发弹药。
沃尔夫——那个满脸络腮胡的机枪手,正把一串串金黄色的机枪弹链挂在脖子上,像个挂满金项链的暴发户。
“MG34。”沃尔夫拍了拍那是崭新的机枪,眼神里满是贪婪
“这玩意儿射速太快,两千发子弹都不够它喝一壶的。再去搞两箱。哪怕是偷也要偷来。”
“已经在搞了。”
那个叫克拉默的工兵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铁箱子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贼兮兮的笑
“我刚才顺路去了趟隔壁团的军火库。”
“那个看守是个新兵,我吓唬他说俄国人打过来了,他就跑了。这箱子里全是TNT。”
丁修走进营地。
他看着这群正在打包行李的部下。
原本的第1排,加上这群无法无天的补充兵,现在变成了一个拥有近六十人、装备精良(大部分是抢来的)、全员恶人的独立战斗群。
“集合。”
丁修没有大吼大叫。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声。
但那声音像是有魔力一样,混乱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看向那个穿着旧军装、领口挂着铁十字、眼神冷漠的年轻指挥官。
“命令下来了。”
丁修环视众人。
“我们去斯大林格勒。”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斯大林格勒。
这个名字在最近的广播和报纸上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那是元首的执念,是帝国的目标,也是所有东线士兵谈之色变的地方。
“听说那边快打下来了?”沃尔夫把机枪架在肩膀上,一脸不在乎
“我们去那是干什么?参加胜利游行吗?”
“没有游行。”
丁修冷冷地打破了他的幻想。
“只有废墟。还有无数个躲在废墟里想给你们脑袋开瓢的俄国人。”
他走到沃尔夫面前,伸手把沃尔夫挂在脖子上的一串弹链摘下来,扔给旁边的弹药手。
“别把自己挂得像个圣诞树。在巷战里,那是累赘。如果不想被钢筋挂住然后被刺刀捅死,就收拾利索点。”
沃尔夫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遵命,头儿。”
“还有。”
丁修看向那个克拉默。
“把你那个装着金牙的袋子扔了。。多带点炸药。在那边,炸药比金子管用。我们要去炸墙,炸楼,炸一切挡路的东西。”
“明白。”
克拉默恋恋不舍地摸了摸口袋,最终还是掏出了那一小袋金牙,扔进了旁边的草丛。
“十分钟后出发。去火车站。”
丁修说完,转身走向营地边缘。
那里停着一辆半履带摩托车。车上坐着一个人。
克鲁格上士。
这个第78师的老兵,此时正叼着一根烟,看着忙碌的第2连。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胳膊上还缠着绷带,那是在之前的反击战中留下的。
看到丁修走过来,克鲁格跳下车,把烟递过去。
“听说你们要走了?”
“嗯。去南方。”
丁修接过烟,点燃。
“真羡慕你们。”克鲁格叹了口气,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离开这个该死的烂泥塘。勒热夫这地方,我都快待吐了。”
“别装了,克鲁格。”
丁修吐出一口烟圈,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
“你知道那是去送死。第6集团军现在就是个巨大的绞肉机,比勒热夫还大。我们在这是蹲坑,去了那是钻老鼠洞。”
克鲁格沉默了。他当然知道。
作为老兵,他在地图上就能闻出那种危险的味道。
“好吧。既然被你看穿了。”
克鲁格从摩托车的后座上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送你的。临别礼物。”
丁修接过来,拆开一角。
是一把鲁格P08手枪。而且是加长枪管的炮兵型,配着那种罕见的32发蜗牛弹鼓。
枪身保养得极好,泛着幽幽的蓝光。
“这是我从一个俄国军官手里缴获的——虽然这枪是德国造的。枪况很好。”
克鲁格拍了拍丁修的肩膀
“在那边打巷战,长枪施展不开。在楼道里,在房间里,这玩意儿比步枪好使。火力持续性强。”
这是一份重礼。在近距离作战中,这把枪能救命。
丁修掂了掂手里的枪,沉甸甸的。
他想了想,反手解下了背上的那支莫辛纳甘狙击步枪。
那支枪跟了他很久,枪托上缠满了白色的布条,虽然有些脏了,但枪机被他保养得极其顺滑。瞄准镜的镜片也被擦得一尘不染。
“这个给你。”
丁修把步枪递给克鲁格。
克鲁格愣了一下:
“你的狙击枪?这可是你的宝贝。你不要了?”
“带不走了。”
丁修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鲁格手枪,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集结的队伍。
“我们要进城了。在废墟和下水道里,这把枪太长了,像根烧火棍。转身都费劲。”
丁修把莫辛纳甘塞进克鲁格手里。
“你留在勒热夫。这里开阔,这里需要狙击手。它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有用。”
“至于我……”丁修拍了拍腰间的冲锋枪弹鼓
“到了斯大林格勒,满地都是枪。我随便捡一把就行。”
克鲁格抚摸着那支带有温度的步枪,神色复杂。
这是一种战友之间的传承。
“好。我替你保管。”克鲁格郑重地把枪背在身后,“我会用它多干掉几个伊万。算你的账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拥抱,没有流泪。
在这个随时会死的年代,过多的情感表达是多余的。
“活着回来。”克鲁格重新跨上摩托车。
“你也是。”丁修把鲁格手枪插进腰带。
“如果不幸挂了……”克鲁格发动引擎,那是某种道别的轰鸣
“记得在下面给我留个位置。最好离火炉近点。”
“放心。我会给你留个雅座。”
摩托车卷起一阵尘土,向着前线驶去。克鲁格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背上那支缠着白布的步枪在风中晃动。
他属于勒热夫。
他要继续在这里和那片烂泥、和那个看不见的敌人死磕。
而丁修,属于下一站。
……
下午四点。奥列尼诺火车站。
这里是一片混乱的海洋。
无数的物资正在被卸下,又有无数的部队正在被装车。
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军官的哨声、伤员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味和汗臭味。
一列涂着迷彩油漆的军列停在站台上。车厢是那种用来运牲口的闷罐车,侧面写着那行著名的标语:“定员:40人或8匹马”。
“上车!都上车!别磨蹭!”
汉斯站在车厢门口,像个赶羊的牧人一样,把一个个士兵往车厢里推。
“嘿!那是谁的背包?太大了!扔了!车上挤不下!”
士兵们骂骂咧咧地挤进车厢。里面确实很挤,连转身都困难。
但对于这群习惯了在战壕里叠罗汉的人来说,这点拥挤不算什么。
关键是,这里是干燥的,而且是在往那个传说中“温暖”的南方开。
丁修最后一个上车。
他站在车厢门口,抓着冰冷的铁扶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远处,勒热夫的方向,依然传来沉闷的炮声。
那里的天空永远是灰色的。
他在那里待了大半年。
从冬天到夏天。
从一个瑟瑟发抖的新兵,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指挥官。
他在那里埋葬了施泰纳,埋葬了无数战友的尸体,也埋葬了自己作为现代人最后的软弱。
那里是他的炼狱,也是他的学校。
“再见了,勒热夫。”
丁修低声说道。
“我不欠你的了。”
“呜——!!!”
火车发出一声长鸣。
巨大的车轮开始缓缓转动。钢铁撞击的声音震耳欲聋。
丁修拉上沉重的推拉门。
光线被切断了。
车厢里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板缝里透进来的一丝丝光亮,照亮了那一张张疲惫却凶狠的脸。
随着火车的加速,一种有节奏的震动传遍全身。
“况且——”
丁修靠在满是木刺的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这种向南疾驰的速度。
“我要去的地方,是比你更深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