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前往马马耶夫岗(1 / 1)

斯大林格勒的九月底,风里已经带上了冬天的味道。

这种冷不是那种令人清醒的凉爽,而是一种透着湿气、混杂着尸臭和焦炭味的阴冷。

它顺着领口钻进去,贴着脊椎骨往下滑,让人不由自主地打寒战。

南站附近的战斗暂时告一段落。

确切地说,是因为那一带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炸,也没有什么活人可以杀了。

丁修撤到了离河岸稍微远一点的一处被炸毁的面粉厂废墟里。

这里有半个塌陷的地下室,还有两堵没倒的墙,勉强算是个能挡风的地方。

那是难得的平静。

如果忽略远处持续不断的重炮轰鸣声的话。

丁修坐在一堆碎砖上,手里拿着那个银色烟盒。

里面的烟已经空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把那个空盒子拿在手里把玩。

银色的金属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上面还有一道深深的划痕,那是上次在粮仓被弹片擦过的痕迹。

“头儿,吃点东西吧。”

汉斯递过来一个罐头。

丁修接过罐头,看了一眼。

“这是那个被震死的新兵包里的吧?”

汉斯愣了一下,随即无所谓地耸耸肩:

“反正他也不饿了。别浪费。”

丁修没说话,挖了一勺塞进嘴里。

全是淀粉和劣质油脂的味道,但在这种地方,这就是珍馐美味。

他环顾四周。

刚来时的六十多人,现在还能坐着吃饭的,加上轻伤员,不到四十个。

这还不到6天。

而且剩下的这些人,一个个看起来都不像是活人。

他们的脸颊凹陷,眼眶深黑,皮肤上覆盖着一层洗不掉的油泥。

那个曾经还会给妈妈写信的赫尔曼,现在正靠在墙角,用一把刺刀无聊地戳着地上的死老鼠。

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那种属于年轻人的光芒早就熄灭了。

这就是斯大林格勒的“加工厂”。

它把人变成鬼,或者变成灰。

“你说,我们接下来去哪?”

沃尔夫擦着他的机枪,那是他的命根子。

“我觉得我们也该休整一下了。第71师的那帮软蛋都在后面睡大觉,凭什么我们在前面拼命?”

“因为你是精锐。”

丁修咽下嘴里的肉,冷冷地说道。

“在这里,只有废物才有资格休息。因为废物送上去也没用。精锐就是用来填坑的。”

沃尔夫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后还是骂了一句脏话,低头继续擦枪。

就在这时,一阵发动机的声音打破了这种死气沉沉的宁静。

一辆满身弹孔的半履带摩托车停在了废墟外面。

车上跳下来一名上尉。

他穿着笔挺的制服,皮靴擦得锃亮,脸上甚至刮过胡子。

这种干净整洁的形象,在这个到处都是污垢和死亡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眼。

那是第6集团军司令部的传令官。

丁修看到那个上尉的一瞬间,胃里就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没有好事。

从来就没有好事。

他跨过一具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走到丁修面前。

“中士鲍尔?”

“是我。”丁修没站起来,甚至没敬礼。

上尉皱了皱眉,似乎对这种无礼感到不满,但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眼神不善、手指扣在扳机上的老兵油子,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这是保卢斯将军亲自签署的调令。”

上尉递过一份文件。

“鉴于你们在南站和粮仓的出色表现,集团军司令部决定将你们调往更关键的防区。”

丁修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纸张很脆,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德文,最后定格在一个地名上。

或者说,一个标高。

102.0高地。

丁修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极其微小的一个动作,小到几乎没人察觉。

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捏了一把。

102高地。

在俄国人的地图上,它叫马马耶夫岗。

它是斯大林格勒的制高点。

谁占领了它,谁就能俯瞰整个城市和伏尔加河。

但在丁修的历史记忆里,这个名字代表着另一个含义。

那是整个二战东线战场上,乃至人类战争史上,最血腥、最拥挤、最残酷的绞肉机。

没有之一。

那座山岗的每一寸土地,都被翻过几千遍。

在那里的泥土里,弹片的密度比土还要大。

战后统计,那里的每平方米土地上能找到一千多块金属碎片和碎骨。

那是死亡的终极形态。

“怎么了,头儿?”

汉斯凑过来,看了一眼文件

“这地方在哪?听起来像是个看风景的好地方。”

“是啊。”

丁修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子。

“是看风景的好地方。能看到整个地狱。”

他把文件折起来,塞进口袋。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丁修问那个上尉。

“立刻。”

上尉看了看表

“第51军的卡车已经在路口等你们了。第295步兵师在那边遇到了大麻烦。他们急需……哪怕是一点点的支援。”

“知道了。”

丁修挥了挥手,“你可以走了。”

上尉如蒙大赦,转身跳上车,一溜烟跑了。

废墟里重新安静下来。

所有的老兵都看着丁修。

他们虽然不知道那个102高地是什么鬼地方,但他们是野兽,他们能闻到危险的味道。

丁修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绝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我们要去哪?”

克拉默小心翼翼地问道。

丁修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看着这群兄弟。

汉斯、沃尔夫、克拉默、赫尔曼、格罗斯……

他们都是好兵。

在这个炼狱里,他们学会了怎么杀人,怎么躲炮弹,怎么在死人堆里找吃的。

他们是这个帝国最锋利的爪牙。

但正因为锋利,所以要被用在最硬的骨头上。

直到崩断为止。

这就是宿命。

丁修知道历史。

他知道第6集团军的结局。他知道斯大林格勒的结局。

但他改变不了。

他只是个中士。

就算他现在跑到保卢斯面前大喊“我们会被包围”,得到的也只是一颗枪子儿。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做得好,被送到更惨烈的地方去填坑。

做得差,直接死在当场。

没有任何选择。

这就是战争对个体的碾压。

在这里,你不是人,你只是一个数字,一个单位的消耗品。

“所有人,集合。”

丁修的声音低沉。

士兵们稀稀拉拉地站了起来。

“把你们身上没用的东西都扔了。”

丁修下令道

“除了武器、弹药、水和食物,其他的都扔了。”

“为什么?我的毯子……”

一个新兵试图抗议。

“扔了。”

丁修打断他

“你去的地方不需要毯子。那里的火光够你取暖的。”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还有一件事。”

丁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

“写遗书。”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汉斯的脸色变了:

“头儿,你别吓我。以前哪怕是被包围的时候,你也没让我们写这玩意儿。你说那是丧气话。”

“以前是以前。”

丁修撕下一张纸,递给汉斯。

“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个山头吗?”

沃尔夫不服气

“我们连粮仓那种混凝土罐子都拿下来了。”

“那是个坟墓。”

丁修看着沃尔夫的眼睛,那是极度认真的眼神。

“那个山头,不是用土堆起来的。是用肉堆起来的。”

“我不想骗你们。这次去,我没把握带你们回来。”

丁修把本子递给下一个人。

“写吧。哪怕只有一句话。写给妈妈,写给老婆,或者写给那个在后方偷汉子的未婚妻。”

“写上你的名字,你的家乡。如果……如果有人能活下来,就把这些信带出去。”

没有人说话了。

那种沉重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大家默默地接过纸笔。

有人咬着铅笔头,眼圈发红。

有人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狠狠地划掉。有人只是在纸上画了个圈,发呆。

赫尔曼拿着纸,手在发抖。

“头儿……我不知道写什么。”

赫尔曼的声音带着哭腔

“丁修走过去,帮他把纸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随便写点什么吧”

“如果你死了,这就叫遗言。如果你活着,这就叫日记。”

“那你呢?”

汉斯反问,“你写什么?”

丁修愣了一下。

他写什么?

写给谁?

在这个时空里,他是卡尔·鲍尔,是个孤儿。

在原来的时空里,他是丁修,已经失踪了八十年。

他是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幽灵。

“我不需要写。”

丁修把本子收回来,自嘲地笑了笑。

“我的命硬。阎王爷嫌我晦气,不敢收我。”

他把那半截铅笔扔进废墟里。

“都写完了吗?”

士兵们默默地点头,把那些或许永远无法寄出的纸片贴身藏好。

那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牵挂。

“好。”

丁修拉动枪栓,把一颗子弹推上膛。

“那我们就去看看,那个102高地到底有多少斤两。”

“上车。”

……

卡车在满是弹坑的道路上颠簸。

这是一条通往地狱的单行道。

越往北走,那种毁灭的景象就越彻底。

路边的建筑已经不存在“房屋”的概念了,只剩下地基和半截墙壁。

街道上堆满了烧焦的坦克残骸、摔烂的飞机机翼,还有无数层层叠叠的尸体。

德国人的,俄国人的,平民的。

他们混在一起,被炮火炸碎,被履带碾压,最后变成了一种黑红色的泥浆,铺满了整条路。

空气中的硫磺味浓得让人窒息。

卡车转过一个街角。

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

坐在车斗里的新兵,指着前方,张大了嘴巴。

一座巨大的山岗,横亘在城市和伏尔加河之间。

那本来应该是一座长满野草的土坡。

但现在,它是黑色的。

整座山都在冒烟。

无数的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山坡上,每一次爆炸都掀起几米高的泥土。

山顶像是被犁过一遍又一遍,根本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在那弥漫的硝烟和火光中,隐约可以看到无数像蚂蚁一样的黑点,正在那片焦土上蠕动,厮杀。

那是人。

那是数以万计的士兵,正在用血肉之躯去填满那些弹坑。

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声从那里传来。

那不是单纯的炮声。

那是成千上万支枪同时射击、无数人同时呐喊、钢铁碰撞、骨头碎裂汇聚成的声浪。

它像是一个巨大的磨盘在转动。

咯吱,咯吱。

那是研磨血肉的声音。

“上帝啊……”

汉斯摘下帽子,看着那个被火光映红的山头。

“这就是102高地?”

“对。”

丁修坐在副驾驶上,隔着满是灰尘的挡风玻璃,看着那座山。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麻木。

马马耶夫岗。

祖国的豪迈,帝国的坟墓。

在这里,平均一个士兵的存活时间不到24小时。

在这里,一天之内阵地可以易手十几次。

在这里,尸体多到无法掩埋,最后只能用来当沙袋。

“停车!”

丁修突然喊道。

卡车猛地停下。

“怎么了?”司机问。

“前面没路了。”

丁修指了指前方。

前面的路已经被堆积如山的残骸彻底堵死了。

再往前,车轮都会被炸飞。

“下车。”

丁修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的靴子踩在焦黑的土地上,感觉脚下的地都是烫的。

士兵们纷纷跳下车。

他们看着那座近在咫尺的、正在喷火的山岗,每个人的喉结都在艰难地滚动。

那是对死亡本能的恐惧。

“那就是我们的终点站。”

丁修整理了一下领口那枚铁十字勋章,把它擦亮了一点。

“别看了。看多了腿软。”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座火山,面对着他的士兵。

“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别逞能。别当英雄。”

“我们不是来征服这座山的。”

丁修指了指脚下的泥土。

“我们只是来这里,找个死得慢一点的地方。”

“列队!检查武器!”

“咔嚓!咔嚓!”

一片拉枪栓的声音。

在那片巨大的、末日般的背景下,这支几十人的小队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

就像是一群飞向火焰的飞蛾。

“出发。”

丁修转过身,提着波波沙,第一个走向了那片硝烟。

他的背影很直,但在那漫天的黑烟下,显得有些佝偻。

风从伏尔加河吹来,卷起地上的黑灰,打在脸上,像是在举行一场盛大的葬礼。

队伍默默地跟了上去。

没有人回头。

因为回头也没有路了。

卡车的尾灯在暮色中闪烁了两下,然后调头离去,把他们抛弃在这个修罗场的边缘。

前方,马马耶夫岗的炮火更加猛烈了,仿佛在欢迎这群新鲜祭品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