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败退(1 / 1)

凌晨两点。

照明弹挂在头顶,惨白的光像是一层裹尸布,罩住了整个马马耶夫岗。

第十七次易手后的阵地并没有坚持太久。

大概只有二十分钟。

苏军的预备队——那是真正的生力军,第13近卫步兵师的一个加强营,甚至还带着几辆喷火坦克,从山脚下的阴影里撞了上来。

“滋——”

一道长达五十米的橘红色火龙舔舐过前沿的弹坑。

并没有太多的惨叫声。因为肺部在吸入高温火焰的瞬间就被烧焦了,声带还没来得及震动就已经碳化。

三个刚刚还在换弹匣的德军士兵瞬间变成了三个燃烧的火炬。

他们在泥地里翻滚,但那种特制的凝固汽油根本扑不灭,反而在泥浆上继续燃烧,直到把骨头烧成灰。

“撤退!撤!”

丁修从一个冒烟的弹坑里滚出来,手里拽着赫尔曼。

赫尔曼的眉毛已经被烧光了,手里还死死抓着那把卷刃的工兵铲。

这甚至不能叫撤退。

这是被挤出来的。

就像是一个装满了水的杯子,突然被塞进而一块巨大的石头,原本的水只能溢出来。

苏军的人数太多了。他们踩着还在燃烧的尸体,端着波波沙,像是黑色的潮水一样漫过了山脊线。

没有子弹了。

真的没有了。

沃尔夫的那挺机枪早就打红了枪管,最后变成了烧火棍。

他不得不拔出鲁格手枪,对着冲到脸上的苏军连开三枪,然后转身就跑。

这不是懦弱。

这是物理规律。肉体挡不住钢铁。

丁修带着幸存的十几个人,狼狈地退到了半山腰的第二道防线。

这里以前是一条铁路路基,现在只剩下一堆扭曲的铁轨和枕木。

“水……水……”

汉斯瘫倒在一截断裂的枕木旁,他的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这种气泡破裂般的嘶鸣。

他的水壶早就空了。或者说,在这个被尸体填满的高地上,根本找不到能喝的水。

丁修靠在土坡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肺像是破了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他看了一眼周围。

现在退下来的,连他在内,九个。

其他的都留在了那个山头上。

变成了焦炭,或者是烂泥。

“头儿……”

沃尔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提着那挺已经冷却下来的机枪,但是没有弹链了。

“我们丢了阵地。”

沃尔夫的声音里透着绝望,“那个少校会枪毙我们的。”

“让他来。”

丁修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瘪了的银色烟盒,倒出最后一根断成两截的香烟,塞进嘴里。

“如果他能活着走到这里的话。”

丁修划了一根火柴。

火光照亮了他那张脸。那根本不像是一张活人的脸,上面覆盖着厚厚的一层黑灰,那是骨灰、火药和泥土的混合物。

只有那双眼睛,在火光下闪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光。

那种寒光不是杀气。

是死气。

那是看过太多死亡后,对生命彻底的漠视。

就在这时,身后的山谷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马达声。

几辆卡车关着大灯,借着照明弹的余光,摇摇晃晃地开了上来。

“那是……援军?”

赫尔曼挣扎着坐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丁修没有回头,只是吐出一口烟圈。

“是肉。”

卡车停在路基下面。

帆布帘子被掀开。

一群士兵跳了下来。

他们穿得很整齐。

野战服是新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钢盔上甚至没有划痕。

他们的脸上虽然带着惊恐,但那是干净的,是有血色的。

大概有一百人。

一个连的编制。

带队的是个年轻的中尉,看起来还没丁修大。

他手里挥舞着鲁格手枪,正在大声呵斥着那些动作慢吞吞的士兵。

“快点!动作快点!你们是来度假的吗?”

中尉的声音尖锐而高亢,在这个充满了低沉爆炸声的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

汉斯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这是他的本能。或者是某种作为老兵的责任感。

每次有新兵来,他都会去骂几句,去教他们怎么把钢盔带子解开,怎么在地上打滚

“我去跟他们说说。”

汉斯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痰

“那帮蠢货还把手榴弹挂在腰带外面,待会儿一趴下就得把自己的蛋炸飞。”

汉斯刚迈出一步。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有力,手指深深地扣进了汉斯的肉里。

汉斯回过头。

丁修叼着烟,依然靠在土坡上,连姿势都没变。

“坐下。”

丁修的声音很轻,被远处的炮声盖过了一半,但汉斯听得很清楚。

“头儿?”汉斯不解地看着他

“如果我不告诉他们,他们活不过半小时。”

“那又怎么样?”

丁修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看一下表。”

汉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抢来的苏联手表。

“两点四十五分。”

“三点整就要反击。”

丁修指了指那个正在集结队伍的年轻中尉,又指了指山顶上那片正在喷吐火舌的苏军阵地。

“十五分钟。”

丁修松开了手。

“你觉得你能教会他们什么?”

“教会他们怎么躲?怎么爬?还是怎么杀人?”

丁修把烟头扔在地上,用满是血污的靴子碾灭。

“没用的。”

“上次来的那一批,我们教了。结果呢?”

“死了。”

“上上次来的,我们也教了。结果呢?”

“也死了。”

丁修的声音冷漠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

“在这种强度的火力覆盖下,在这种必须用胸膛去撞机枪的冲锋里,技巧是多余的。”

“他们不需要知道怎么活下去。他们只需要知道往哪个方向跑,然后死在哪里。”

汉斯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正在列队的新兵。

有个年轻的孩子,正在试图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

他的手在发抖,巧克力掉在了泥地里。他弯腰去捡,被那个中尉一脚踹在屁股上。

“捡起来!你这个猪猡!不要浪费帝国粮食!”

那个孩子哭丧着脸,把沾满泥土的巧克力塞进嘴里。

如果是以前,汉斯会冲过去给那个中尉一拳,然后告诉那个孩子:把那该死的巧克力扔了,吃太饱一旦肚子中枪,肠子里的屎和食物混合在一起,你会死于腹膜炎。

但现在,汉斯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他突然觉得很累。

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丁修说得对。

没意义。

这个孩子吃了那块巧克力,也许还能做一个甜味的鬼。

如果让他把巧克力扔了,他只能做一个饿死鬼。

反正结果都一样。

“别去认他们的脸。”

丁修重新低下头,开始检查手里那支捡来的波波沙冲锋枪。

“也别问他们的名字。”

“如果你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死的时候,就只是一块肉。”

“如果你知道他叫汉斯,或者叫弗朗茨,或者叫赫尔曼……那他死的时候,你会疼。”

丁修拉动枪栓。

“我已经不想再疼了。”

那边的中尉已经整队完毕了。

他甚至不知道这里还有一小撮从山顶上撤下来的残兵,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在他的眼里,那些满身黑灰、眼神空洞的人,大概只是溃兵。

“第1连!全员上刺刀!”

中尉拔出佩刀——那是一把毫无用处的指挥刀,在月光下闪着可笑的光。

“为了元首!为了帝国!”

“目标,102高地主峰!冲锋!”

没有任何炮火准备。因为炮弹早就打光了。

没有任何战术迂回。因为两翼都是雷区。

就是直直地往上冲。

一百多名新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发出一阵并不整齐的呐喊,冲进了那片黑暗。

“乌拉——!!!”

山顶上,苏军的阵地瞬间复活了。

这一次,不仅仅是枪声。

还有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那是喀秋莎火箭炮。

苏军在伏尔加河对岸的炮兵开火了。

“轰!轰!轰!轰!”

密集的爆炸瞬间覆盖了那条进攻路线。

丁修看到,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中尉,直接被一发火箭弹的气浪掀到了半空中。

他的身体在空中解体,那把指挥刀旋转着飞了出去,插在一截烧焦的树桩上。

那个吃巧克力的孩子,刚跑出不到十米,就被一梭子机枪子弹扫断了双腿。

他倒在地上,发出凄厉的惨叫,喊着妈妈。

但这声音很快就被后续的爆炸淹没。

一百个人。

像是一把沙子撒进了绞肉机。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该我们了。”

丁修站起身。

他没有喊口号,也没有做动员。

他只是看了一眼身后的那八个幸存者。

沃尔夫默默地捡起一袋从死人身上搜来的手雷,挂在脖子上。

汉斯把刺刀卡在卡宾枪上,在那块沾血的布条上擦了擦。

赫尔曼还在发抖,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跟着那些新兵的尸体走。”

丁修指了指前面那片已经变成屠宰场的山坡。

“他们帮我们把雷趟了,把机枪火力引开了。”

“这是他们唯一的价值。”

“走吧。”

“去把那个山头拿回来。”

“或者死在上面。”

又是那种该死的哨声。

“嘟——!!!”

丁修他们知道这是冲锋的号声。

在那片被硝烟、血肉和残肢覆盖的焦土上。

数以百计的德军连同着丁修他们弯着腰,踩着刚刚死去的同胞依然温热的尸体,再一次冲向了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没有战术。

没有希望。

只有机械的重复。

冲锋。死人。败退。再冲锋。

直到所有人都变成这山岗上的一捧黑土。

这就是马马耶夫岗。

这就是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