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大林格勒的冬天,比那个该死的野战邮局来得更准时。
气温在一夜之间降到了零下二十度。伏尔加河上的浮冰开始撞击河岸,发出沉闷的破碎声。风从哈萨克草原吹来,卷着像沙砾一样硬的雪粒,打在钢盔上叮当作响。
丁修趴在一截覆满白霜的铁轨后面,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在围巾上结成了冰渣。
“几点了?”
丁修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前方那片笼罩在灰白色雾气中的废墟。
“上午九点。”汉斯缩在旁边的一个弹坑里,正在试图用打火机去烤一罐冻成冰坨的牛肉罐头,“如果这表没被冻坏的话。”
丁修没有回头,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灰白色冻雾笼罩的废墟,视线的尽头,是无数扭曲变形的钢铁残骸。
“上午九点。”
汉斯缩在旁边一个由炸翻的煤渣车形成的弹坑里。他正在进行一项精细而绝望的工作——试图用防风打火机微弱的火苗,去点烟。
打火机的金属外壳紧紧粘在汉斯满是冻疮的手指上,稍不注意就能撕下一层皮来。
“如果你那块从法国佬手里赢来的表还没被冻坏的话,头儿。”
汉斯补充了一句,看着罐头边缘渗出的一丁点油脂,干咽了一下混着血沫的唾沫。
“九点……”
丁修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只微微动了一下。
按照第6集团军司令部那些坐在温暖地下室里的参谋们的计划,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胜利会师”了。
三天前,保卢斯下达了代号为“休伯特斯”的最后攻势命令。
在戈培尔的宣传大喇叭里,这被称为“敲碎布尔什维克最后几颗牙齿”的决定性一击。
为了拼凑兵力,所有人员都被像倒垃圾一样倒进了前线,工兵营被当作突击步兵填坑,连那些拿着大勺的厨师也被塞进了一把步枪,踢进了这片焦土。
任务很简单:打通红十月工厂与北面街垒工厂之间的结合部。
那是一片宽约八百米的区域。
但在地图上只有手指宽的距离,在现实中却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这里是铁路货运站的核心区。
成千上万吨的钢铁垃圾堆积在这里。
被炸毁的火车皮、扭曲的铁轨、倒塌的龙门吊、成堆的煤炭和矿石。苏军第138步兵师就像是钉在木板里的钉子,死死地卡在这些废铁中间。
“长官,我们要进攻吗?”
赫尔曼抱着波波沙冲锋枪,身体在寒风中微微发抖。他的大衣虽然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但在这个温度下,跟一张纸没什么区别。
“进攻个屁。”
丁修冷冷地骂了一句。
“看前面。”
他指了指前方大约一百米处的一个岔道口。
那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那是半小时前试图冲过去的第305步兵师的一个排。
他们甚至没能冲过那条铁轨。
两挺苏军的马克沁重机枪,一左一右,像剪刀一样把他们剪碎了。尸体现在已经冻硬了,维持着各种怪异的姿势,像是一堆被丢弃的人偶。
“那是第305师的人。”汉斯看了一眼,把烤热的罐头挖了一勺塞进嘴里,“听说他们师长都急眼了,亲自拿着手枪督战。”
“急眼也没用。”
丁修缩回战壕。
“这地方是死地。除非有坦克掩护,或者有斯图卡把前面那两栋红房子炸平。否则,谁去谁死。”
现在的德军,已经不是那个拥有无限空中支援和装甲集群的德军了。
坦克早就耗光了油料,趴在废墟里当固定炮台。斯图卡轰炸机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因为附近的野战机场被积雪覆盖,起飞变得困难。
他们现在剩下的,只有人命。
“通讯兵!”丁修喊道。
一名背着电台的士兵爬了过来。电台的天线用几根树枝撑着,看起来随时会断。
“联系上团部了吗?”
“没有,长官。”通讯兵摇摇头,脸上满是无奈,“干扰太大了。而且……而且有点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刚才我好像听到了第14装甲师的频道。”通讯兵犹豫了一下,“他们在喊‘救命’。说侧翼崩了。”
丁修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侧翼。
这是所有老兵心头的一根刺。
第6集团军像个巨人一样把头探进了斯大林格勒这个绞肉机,但他的两肋——顿河防线,却是由罗马尼亚第3集团军和第4集团军防守的。
那是一道纸糊的防线。罗马尼亚人缺枪少炮,士气低落,甚至连反坦克武器都没有。
“能听清具体的方位吗?”丁修一把抓住通讯兵的衣领。
“听不清……信号断断续续的。好像是在说……克列茨卡亚?还有……坦克,很多坦克。”
克列茨卡亚。
那是顿河上游的一个桥头堡。距离这里有一百多公里。
丁修松开了手。
他知道,那是“天王星行动”开始了。
苏军并不是在斯大林格勒城内反击,而是在几百公里外的侧翼,用装甲集群直接切断德军的脖子。
“闭嘴。”
丁修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士兵。
汉斯在吃罐头,赫尔曼在发呆,克拉默在摆弄他的炸药。他们还不知道,那个名为“包围”的幽灵,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
“这事儿别跟任何人说。”丁修低声警告通讯兵,“如果引起恐慌,我先毙了你。”
通讯兵吓得连连点头。
“准备战斗。”
丁修拉动枪栓。
“既然上面让我们进攻,那就做个样子。”
……
下午两点。
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第305步兵师显然还没放弃。一名少校带着两个连的残兵,汇合了丁修这边的部分兵力,准备发起今天的第四次冲击。
“目标是前面的红砖仓库!”
少校挥舞着工兵铲——在这里,工兵铲比指挥刀好用,“那是俄国人的机枪巢!拿下它,我们就能和街垒工厂的友军会师!”
“会师个鬼。”
“咱们的人早就被打残了。这少校是想拿这最后一点家当去换勋章。”
汉斯骂到
“跟着走。”丁修低声下令,“别冲第一个。也别落最后。”
进攻开始了。
这根本不像是一场现代战争的进攻,更像是一场发生在中世纪的斗殴。
几百名德军士兵在废墟间穿行。没有坦克的轰鸣,没有火炮的掩护,只有靴子踩在冻土上的沉闷声响。
他们穿过了一片被炸毁的车皮区。
前方就是那个致命的铁路交叉口。
“冲过去!那是空档!”少校大喊。
第一波士兵冲上了铁轨。
“滋——!!!”
那种熟悉的、令人绝望的撕布声响了起来。
苏军的火力点复活了。而且不止两个。
从侧面的一堆煤渣山后面,又冒出来两挺转盘机枪。四道火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住了那个只有三十米宽的缺口。
“隐蔽!!!”
丁修一把将身边的赫尔曼按进枕木下面的积雪里。
子弹打在铁轨上,溅起一串耀眼的火星,发出“当当当”的脆响。
冲在最前面的那些士兵甚至来不及惨叫。7.62毫米的子弹轻易地撕碎了他们的大衣和身体。血雾在寒风中爆开,像是绽放了一朵朵红色的冰花。
“卫生员!卫生员!”
有人在惨叫。
但卫生员也被钉死在后面,根本上不去。
“迫击炮呢?我们的迫击炮呢?”少校趴在一截断墙后面,对着步话机怒吼。
没有回应。
或者是迫击炮弹打光了,或者是炮兵早就死了。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丁修透过枕木的缝隙,看着那个铁路岔口。
那是真正的修罗场。
尸体叠着尸体。有些还没死透的伤兵在铁轨中间蠕动,试图爬回来。但苏军的狙击手非常有耐心地一个个“点名”。
“砰。”
一个伤兵不动了。
“砰。”
又一个。
这是在羞辱。也是在诱饵。
“别动。”丁修按住了想要冲出去救人的汉斯,“谁出去谁死。”
“那可是咱们的人!”汉斯眼睛通红。
“现在是尸体了。”丁修的声音冷得像铁,“如果你不想变成下一具,就别动。”
就在这时,一种奇怪的震动感从地面传了过来。
一开始很轻微,像是远处的闷雷。
但很快,那种震动变得清晰起来。连铁轨都在微微颤抖。
“坦克?”有人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我们的装甲师来了?”
丁修没有说话。
那种轰鸣声……
不是从南面(后方)传来的。
是从北面。
也就是……苏军的阵地后方。
而且,那不是几辆坦克的声音。那是成百上千辆坦克引擎汇聚在一起形成的钢铁洪流声。
“不。”
丁修慢慢地抬起头,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不是我们的。”
“那是俄国人的。”
谣言正在变成现实。
在前线士兵还在为了几米铁轨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时候,在他们看不见的地平线彼端,一场巨大的海啸正在形成。
“撤退。”
丁修突然下令。
“什么?”少校就在不远处,听到了丁修的话,“中士!你在说什么?这是战场抗命!”
“我说撤退!”
丁修猛地站起来,也不管那个少校的军衔了。
“听听那声音!少校!如果你不想被夹成肉饼,就带着你的人赶紧找个结实的地下室缩起来!”
少校愣住了。他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是来自北方的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连空中的云层似乎都在震动。
“轰隆隆隆——”
紧接着,不仅仅是北方。
从西面,也就是他们的左侧后方,也传来了类似的炮声。
那是重炮群的齐射。不是德军那种精准的点射,而是苏军特有的、那种铺天盖地的火力覆盖。
“这……这是怎么回事?”少校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顿河防线……那些罗马尼亚人在干什么?”
“他们在跑。”
丁修冷笑一声。
“或者已经死了。”
一种可怕的、令人窒息的孤立感,像是一只冰冷的大手,扼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咽喉。
他们被切断了。
如果北面有苏军,西面有苏军,东面是伏尔加河……
那么,他们就在一个巨大的口袋里。
“全体撤退!退回刚才那个面粉厂地下室!”
丁修不再理会那个已经傻掉的少校,对自己的人大吼道。
“汉斯,带上所有的弹药!哪怕是压在尸体下面的也给我扒出来!”
“克拉默!把你私藏的那些罐头都带上!”
“我们要过冬了。”
士兵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丁修那狰狞的表情和周围诡异的声浪中,他们本能地感到了巨大的危险。
那是比面对机枪还要恐怖的危险。
那是被世界遗弃的恐惧。
“快!快!快!”
队伍开始向后狂奔。
这一次,没人再管什么阵地,什么结合部,什么进攻任务了。
甚至连那个少校也丢掉了他的工兵铲,跟着丁修的人往回跑。
在他们身后,苏军的阵地上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欢呼声。
“乌拉——!!!”
那声音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那是他们知道援军已到、复仇时刻来临的狂欢。
丁修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天空越来越黑。暴风雪真的来了。
无数的雪花像白色的丧纸一样洒下来,覆盖了那些还在铁轨上流血的尸体,覆盖了那个只有几百米宽、却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死亡地带。
在更远的地方,天际在线闪烁着连绵不断的火光。
那是包围圈正在合拢的闪光。
汉斯气喘吁吁地跑在丁修身边,怀里抱着两箱子弹。
“头儿……我们这是去哪?”
“去找个坟墓。”
丁修推开一扇摇摇欲坠的铁门,钻进了一个半地下的混凝土掩体。
“一个能让我们活得久一点的坟墓。”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滑坐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外面的炮声已经连成了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整个大地都在颤抖,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丁修从怀里掏出那个瘪了的银色烟盒,想抽根烟,却发现里面早就空了。
他苦笑了一下,把空烟盒扔在地上。
“欢迎来到斯大林格勒口袋。”
他低声说道,声音被淹没在外面呼啸的暴风雪中。
第6集团军的三十万人,从这一刻起,正式成为了笼子里的困兽。
进攻结束了。
绝望的冬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