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感染(1 / 1)

深夜。

锯割骨头的声音终于停了。

那种令人牙酸的、像是用钝刀子在玻璃上刮擦的声响消失后,地下室里陷入了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那盏昏暗的煤油灯在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灯芯跳动着,把周围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投射在潮湿发霉的砖墙上。

“好了。”

那个绰号“屠夫”的卫生员,他在入伍前是个给马接生的兽医直起腰,长出了一口气。

他手里拿着一把普通的木工钢锯,锯齿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肉泥和白色的骨茬。

他把锯子扔进旁边的铁皮桶里,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止血钳。”

他伸出手,那双手上全是滑腻的血。

旁边的助手递给他一把止血钳。

赫尔曼躺在两张拼起来的弹药箱上。

他已经昏死过去了。

那张年轻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咬得稀烂,甚至能看到里面的肉丝。

在他的左腿位置,现在只剩下一截被纱布层层包裹的残端。

那是大腿根部往下十公分的地方。

剩下的小腿和脚,被扔在角落的一个麻袋里。

那只脚上还穿着一只军靴。

丁修靠在门口的阴影里,手里捏着那个刚抢回来的药瓶。

那是磺胺粉。

为了这瓶药,他们钻进了下水道,杀了六个俄国人,每个人都弄得一身屎尿。

“给他用上。”

丁修走过去,把药瓶递给卫生员。

“全用上吗?”卫生员看了一眼那个小玻璃瓶,那是德国拜耳公司生产的高级货,在黑市上能换一箱子黄金

“这可是救命的东西,通常只给军官用。”

“全用上。”

丁修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如果不够,我再去抢。”

卫生员不再多话。他解开刚包扎好的纱布,露出那个还在渗血的创面。

那是一个恐怖的切口。肌肉像绽开的花瓣一样翻卷着,中间是惨白的骨头断茬。

卫生员把白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血肉,迅速溶解,渗了进去。

“希望能有用。”

卫生员一边重新包扎,一边低声嘟囔

“但你也别抱太大希望。那是下水道的水。那里面甚至可能有霍乱或者伤寒。”

“他能活吗?”汉斯站在丁修身后,声音沙哑。

“看上帝的意思。”卫生员擦了擦手,在一盆浑浊的水里洗了洗

“只要今晚不发烧,就有戏。如果发烧……”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包围圈里,发烧通常意味着死刑判决书的下达。

……

凌晨一点。

掩体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

几十个大男人挤在这个不通风的空间里,汗臭味、脚臭味、烟草味,混合着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斯大林格勒味道”。

赫尔曼醒了。

他是被痛醒的。

“水……水……”

微弱的呻吟声从角落里传来。

丁修一直坐在他旁边,没有睡。

他立刻拿起行军水壶,小心翼翼地把壶口凑到赫尔曼干裂的嘴唇边。

赫尔曼贪婪地吞咽了几口,然后猛地呛咳起来。

“咳咳咳……”

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那个巨大的伤口。他的脸瞬间扭曲成一团,冷汗像是豆子一样从额头上滚落。

“疼……”

赫尔曼抓着丁修的手腕,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我的脚……我的脚好疼……”

“脚趾头在抽筋……头儿……帮我揉揉脚……”

丁修看着那空荡荡的裤管。

那里已经没有脚了。

那是幻肢痛。大脑还留着那条腿的记忆,神经还在传递着那并不存在的疼痛信号。

丁修没有说破。

他伸出手,在那团空荡荡的空气里,在原本应该是脚踝的位置,轻轻地按揉着。

“好了……好了……”丁修低声哄着他,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我给你揉揉。一会儿就不疼了。”

赫尔曼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

他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

“头儿……”

“我在。”

“我的腿……是不是没了?”

虽然处于半昏迷状态,但他毕竟是个在勒热夫打过滚的老兵,他能感觉到身体重心的变化,也能感觉到那种核心部位的缺失。

丁修沉默了两秒。

“还在。”

丁修撒谎了。

“只是受了伤,包起来了。医生说不能动。”

赫尔曼盯着丁修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诚恳。

“真的吗?”

“真的。”丁修握紧他的手,“等你好了,还能踢球。”

赫尔曼虚弱地笑了笑。

“那就好……如果没了腿,妈妈会伤心的……她最喜欢看我跑步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又昏睡了过去。

丁修松开手。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转过头,看向卫生员。

卫生员正蹲在火炉边煮咖啡——其实就是炒焦的大麦粒。他看了一眼丁修,指了指赫尔曼的额头。

“摸摸看。”

丁修伸出手,探了一下赫尔曼的额头。

滚烫。

丁修的心沉了下去。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高烧。

这不仅仅是术后反应,这是严重的感染征兆。

“把被子给他盖上。”

丁修脱下自己的大衣,盖在赫尔曼身上。

“没用的。”

卫生员走过来,看了一眼赫尔曼潮红的脸色

“这是败血症的前兆。或者气性坏疽。”

卫生员掀开被子一角,凑近伤口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类似于烂苹果或者发酵的甜腥味飘了出来。

卫生员的脸色变了。

“气性坏疽。”

他站起身,后退了一步,像是看到了瘟神。

“那种细菌在他在下水道里泡着的时候就钻进去了。现在正在吃他的肉。这种病,别说这儿,就是送回柏林的夏里特医院,也是九死一生。”

“还有办法吗?”丁修问。

“没有。”

卫生员极其冷酷地给出了答案。

“除非你能弄到大量的青霉素。但我听说那东西只有美国人才有。”

“或者,你能再给他截一次肢,从髋关节把整条腿卸下来。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上了手术台就是个死。”

丁修看着赫尔曼。

那个年轻人正在发抖。那是高烧带来的寒战。哪怕盖了两层大衣,他的牙齿依然在格格作响。

“真的……没办法了?”汉斯在一旁红着眼圈问道,“我们有药啊!我们拼了命弄回来的药!”

“那些药粉只能杀表面的菌。”

卫生员叹了口气,“这种坏疽是从骨髓里烂出来的。”

“给他点吗啡吧。”

卫生员从急救箱里拿出一支针剂。

“这是我最后的存货了。让他走得舒服点。”

丁修接过那支针剂。

玻璃安瓿在煤油灯下闪着微弱的光。

那是最后的仁慈。

……

凌晨三点。

赫尔曼开始说胡话了。

高烧烧坏了他的脑子。现实与记忆的界限开始模糊。

他不再喊疼。

他的脸上甚至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兴奋的红晕。

赫尔曼挥舞着双手,像是在空气中抓着什么东西。

丁修抓着他的手,防止他把伤口的纱布扯开。

赫尔曼突然瞪大了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剥落的墙皮。

“班长……班长在树上……”

“班长说……我们要去莫斯科过圣诞节……”

赫尔曼看到了死人。这意味着他也快要加入他们的行列了。

“头儿……”

赫尔曼的视线突然聚焦在丁修脸上。

“我们……赢了吗?”

这是一个残酷的问题。

在这个即将覆灭的第6集团军的包围圈里,问是否赢了。

“赢了。”

丁修依然在撒谎。

“我们赢了。俄国人被打跑了。我们马上就要回家了。”

“太好了……”

赫尔曼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的笑容。

“我就知道……头儿最厉害了……”

“我要回家……我要把我的铁十字勋章给妈妈看……告诉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呼吸也变得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

那是肺部开始衰竭的征兆。

丁修拿起那支吗啡。

他没有犹豫。

在这个时候,拖延每一秒钟,都是在延长他的痛苦。

他熟练地敲断玻璃瓶颈,用注射器吸入药液。

然后,他在赫尔曼的手臂上找了一根静脉。

“赫尔曼。”

丁修轻声唤道。

“嗯?”赫尔曼看着他,眼神已经有些迷离了。

“我们要上车了。”

丁修把针头推进去,慢慢地推动活塞。

“车来了。这是回家的车。睡一觉,醒了就到家了。”

“回家……”

赫尔曼喃喃自语。

随着药液进入血液,那种痛苦的抽搐渐渐平息了。

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陷进了大衣里。

“汉斯……”

赫尔曼突然喊了一声。

汉斯立刻凑过去,握住他另一只手:

“我在,兄弟,我在。”

“把我的信……寄出去……”

赫尔曼的声音轻得像是一根羽毛。

“告诉妈妈……我在斯大林格勒……过得很好……”

“这里……很暖和……”

这是他最后的一句话。

在这个零下三十度、如同冰窖般的地下室里,他说这里很暖和。

也许是因为发烧。

也许是因为吗啡。

也许是因为他真的看到了那个有着暖炉和苹果派的家。

赫尔曼的呼吸停止了。

他走了。

没有挣扎,没有惨叫。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的眼睛半睁着,定格在那个并不存在的美好幻象上。

汉斯捂着脸,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丁修没有动。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握着赫尔曼渐渐变凉的手。

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本该是在大学里读书,或者是去和姑娘约会的年纪。

却死在了这个离家两千公里的老鼠洞里。

为了什么?

为了元首?

为了生存空间?

去他妈的。

丁修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来自于身体,而是来自于灵魂。

他救不了他。

在这个巨大的历史磨盘下,个人的努力就像是螳臂当车。

“我操你马的,系统”

丁修忍不住的咒骂着那个把他送到这里的该死的系统

“头儿……”汉斯擦干了眼泪

“把他抬出去吧。这儿太热了,尸体容易……”

“不。”

丁修打断了他。

“让他再待一会儿。”

丁修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里面没有烟了。

只有一些烟草的碎屑。

丁修把那些碎屑倒在手心里,然后在赫尔曼的鼻子下面晃了晃。

这是老兵的送行仪式。

“今晚我守着他。”

丁修把大衣给赫尔曼裹紧,遮住了那是去的半条腿。

“谁也别碰他。”

……

这一夜很漫长。

外面的炮声断断续续。那是苏军在进行夜间袭扰。

地下室里的人都睡了。或者是强迫自己睡了。

只有丁修醒着。

他坐在赫尔曼的尸体旁,靠着冰冷的墙壁。

他没有思考什么深奥的哲学问题,也没有去想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是看着煤油灯那一点如豆的火光,看着它在赫尔曼那张不再痛苦的脸上投下阴影。

他在履行一个承诺。

那个他没能做到的承诺——带他回家。

既然带不回去了,那就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在这个只有死人和老鼠的房间里,丁修守着这具尸体,直到天明。

这一夜,他是赫尔曼唯一的亲人。

也是唯一的送葬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