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机场地狱(1 / 1)

古姆拉克。

这里没有上帝。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一定在云层之上,捂着鼻子,不敢低头看一眼这个被他遗弃的角落。

丁修停下了脚步。

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不是被坦克,不是被铁丝网,而是被一堵墙。

一堵灰黑色的、大概有一米五高的墙,沿着跑道的边缘蜿蜒延伸,挡住了风雪,也挡住了视线。

“那是沙袋吗?”

格罗斯眯着眼睛,在风雪中努力辨认着,“看起来形状有点怪。”

“不是沙袋。”

丁修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是木柴。”

他们走近了。

格罗斯看清了。克拉默也看清了。

那确实是“木柴”。

一根根僵硬的、灰色的、被冻得硬邦邦的物体,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那是尸体。

成千上万具德军士兵的尸体。

他们有的穿着大衣,有的只穿着单衣。

有的没了腿,有的没了头。他们的姿势千奇百怪,但在严寒的作用下,都被冻成了一种统一的、坚硬的建筑材料。

为了防止被风雪掩埋,活着的人把死人搬过来,像垒积木一样垒成了这道防风墙。

死人的脸朝外,早已结霜的眼睛大睁着,注视着这群还在苟延残喘的活人。

“呕……”

克拉默是个见过大场面的工兵,他炸过碉堡,炸过人。

但看到这堵连绵不绝的“人墙”,他还是没忍住,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别吐。”

丁修拍了拍他的后背。

“省点力气。或者把那点胃酸留着消化你自己的恐惧。”

丁修伸出手,在那堵墙上摸了一把。

硬得像石头。

“这地方……真他妈讲究效率。”

“死了还能当沙袋用。第三帝国一点都不浪费。”

“走吧。”

丁修收回手,没有再看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

“这只是围墙。里面才是戏台。”

他们绕过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尸体墙,挤进了通往跑道核心区的人群。

这里是真正的但丁地狱。

数以万计的溃兵、伤员、还有失去建制的军官,像是一群被洪水逼到孤岛上的老鼠,密密麻麻地挤在跑道周围的雪地上。

没有队形。没有军纪。

每个人都在往里挤。

每个人都在用那种饥饿、疯狂、绝望的眼神盯着那条灰黑色的跑道。

“让开!让开!”

有人在惨叫。

一个断了腿的伤员被人群挤倒了。

没有人去扶他。无数双穿着破烂军靴的大脚踩在他的身上,踩着他的断腿,踩着他的脸。

他的惨叫声只持续了几秒钟,就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和风声中。

最后,他变成了一块路基。

丁修紧紧护着格罗斯和克拉默。

“把枪亮出来。”

丁修低声命令。

“别把枪口对着天。对着人。”

三人把波波沙冲锋枪端在手里,手指扣在扳机上,保险打开。

那一身浓烈的杀气,还有那一身血污和尚未干涸的脑浆,让周围那些原本想要挤过来的溃兵下意识地退让了一步。

在这里,文明已经崩塌。只有野兽的法则在运行。

谁的牙齿利,谁就能站着。

“嗡嗡嗡——”

天空中传来了沉闷的引擎声。

人群瞬间沸腾了。

那种声音,就像是往一锅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飞机!飞机来了!”

有人指着灰暗的天空嘶吼,声音里带着哭腔。

一架巨大的JU-52运输机,像是一只笨拙的灰色大鸟,穿过低垂的云层,摇摇晃晃地向跑道降落。

它的机翼上挂着冰凌,引擎喷出黑烟。

“回家!我要回家!”

疯狂了。

彻底疯狂了。

几千名士兵像海啸一样向跑道冲去。他们扔掉了拐杖,扔掉了背包,甚至扔掉了尊严。

他们只想在那架飞机停稳之前,抓住那个机舱门。

那是通往天堂的窄门。

“哒哒哒哒哒!!!”

突然,一阵刺耳的机枪声撕裂了喧嚣。

不是俄国人的机枪。

是德国人的。

在跑道两侧的掩体后,几挺MG34机枪喷出了火舌。

子弹没有打向天空,也没有打向敌人的阵地。而是平射。

对着那些试图冲上跑道的、穿着同样制服的德国士兵。

“啊!!”

冲在最前面的一排人瞬间被扫倒。

鲜血在雪地上泼洒开来,像是一桶打翻的红油漆。

“退后!都他妈退后!”

一名戴着狗牌的宪兵上尉站在吉普车上,手里拿着扩音器,另一只手拿着鲁格手枪,对着天空连开三枪。

“谁敢冲卡,这就是下场!”

在他的指挥下,一队身穿厚实冬装、脸色红润的宪兵,端着冲锋枪,构筑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封锁线。

他们看着那些倒在血泊里的战友,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种在执行任务时的冷酷和厌恶。

人群被机枪逼退了。

他们像是一群被打怕了的狗,呜咽着缩了回去,留下一地的尸体和伤员。

“这就是古姆拉克。”

丁修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如果你不想被自己人打死,就别像那群蠢货一样乱跑。”

“那我们怎么过去?”格罗斯看着那几挺还在冒烟的机枪,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们要走正门。”

丁修拍了拍胸口那个硬邦邦的文件袋。

“我们有票。”

他带着两人,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往前挤,而是沿着尸体墙的边缘,走向了一个设有路障的检查站。

那里停着几辆半履带车。几个宪兵正在那里烤火。

他们手里拿着香肠和咖啡——那是从飞机上卸下来的补给。

而在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几个饿得奄奄一息的伤员正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嘴里的食物。

这是一种极致的残忍。

天堂和地狱,只隔着一道带刺的铁丝网。

“站住!”

一名宪兵拦住了丁修。

他穿着羊毛衬里的防风大衣,戴着钢盔,眼神凶狠。

“干什么的?滚回难民营去!这里是管制区!”

丁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个宪兵。那种眼神,像是看一个死人。

他慢慢地解开满是血污的大衣扣子,从怀里掏出那份沾着施密特上校脑浆的文件。

“第194团。特别通行令。”

丁修把文件递过去。

宪兵狐疑地接过文件,看了一眼上面的公章,又看了一眼丁修领口那枚骑士铁十字勋章。

他的态度稍微收敛了一点,但依然带着一种傲慢。

“团长签字?哼,现在团长签字跟厕纸没什么区别。”

宪兵把文件扔回给丁修,“没有集团军司令部的条子,谁也不能进。”

“看清楚上面的字。”

丁修没有接文件,任由它落在雪地上。

“‘技术专家’。‘战斗骨干’。”

丁修上前一步,逼视着宪兵。

“你知道如果不让我们进去,会有什么后果吗?”

“什么后果?”宪兵冷笑,“难道你还能把我也毙了?”

“我不会毙了你。”

丁修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但我会告诉那个正在从飞机上下来的将军,因为你这个蠢货的阻拦,导致第6集团军最后一点技术力量也死在了这里。”

“到时候,你猜他是会毙了我,还是会把你塞进前线的战壕里去填坑?”

丁修在赌。

他在赌这帮宪兵的色厉内荏。

他在赌这帮在这里作威作福的人,最怕的就是失去这个肥差,被送去和俄国人拼刺刀。

宪兵愣了一下。

他看着丁修那双毫无畏惧的眼睛,又看了看身后格罗斯和克拉默手里端着的冲锋枪。

这三个人不好惹。

这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

“进去吧。”

宪兵侧过身,挥了挥手。

“别在那儿挡道。如果飞机满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丁修弯腰捡起文件,拍了拍上面的雪。

“走。”

三人跨过了那个路障。

这就进来了。

这就是特权。或者说,这就是在秩序崩塌前最后的缝隙。

跑道旁边的景象比外面更令人绝望。

因为这里有了希望,所以绝望才更显眼。

那架JU-52运输机已经停稳了。

地勤人员正在疯狂地往下卸载物资——几箱弹药,几袋面粉,还有一捆捆的圣诞节包裹。

是的,圣诞节快到了。

元首给这群快要饿死的士兵送来了圣诞树枝和贺卡。多讽刺。

而在飞机的舱门旁,挤满了人。

那是拿着各种各样条子、命令、或者是用金戒指买通了关系的军官和伤员。

“让我上去!我是参谋部的!我有重要情报!”

“我付了钱的!该死的!这是我的位置!”

“我的腿!别踩我的腿!”

嘈杂声、咒骂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丁修他们站在一辆加油车的阴影里,看着这场闹剧。

“这就是撤退?”克拉默讽刺地笑了

“这跟菜市场抢烂菜叶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抢不到菜叶只会饿肚子。抢不到这个,会死。”

丁修冷冷地说道。

就在这时,一辆带着红十字标志的卡车开了过来。

几个医护兵抬着几副担架,试图挤过人群。

担架上躺着的都是重伤员。有的瞎了眼,有的没了腿,有的正在大出血。

“让开!急救转运!这几个人必须马上手术!”

一名军医满头大汗地喊道。

人群稍微分开了一点缝隙。毕竟,对于伤员,大家心里还存着最后一点点的怜悯。

这几个伤员被抬到了舱门口。

机舱里已经塞满了人。但也许还能再挤进去两个。

“快!把他们抬上去!”军医指挥着。

就在担架的一头刚刚搭上机舱地板的时候。

一只穿着黑色皮靴的脚,狠狠地踹在了担架上。

“滚下去!”

一声暴喝。

那名负责维持登机秩序的宪兵中校,站在舱门口,一脸的狰狞。

“这里没地方给死人躺!”

那一脚很重。

担架失去了平衡,翻倒在地。

那个断了一条腿的伤员从担架上滚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冰面上。

“啊——!!!”

伤员发出凄厉的惨叫。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崩裂了,鲜血染红了雪地。

“你干什么!他是勋章获得者!他是英雄!”军医冲上去,想要理论。

“英雄?”

宪兵中校拔出手枪,顶住了军医的脑门。

“在这里,只有活人和死人。”

中校指了指那个在地上挣扎的伤员。

“他已经是个废人了。运回去也是浪费粮食。”

说完,中校转过身,对着身后招了招手。

“把那几个箱子搬上来!”

几个宪兵抬着两个沉重的木箱子,踩着那个伤员的身体,挤进了机舱。

箱子里装的将军们从这座城市里掠夺的战利品。

“看到了吗?”

丁修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指死死地抠着冲锋枪的护木,指甲都要断了。

“这就是我们要效忠的帝国。”

“这就是我们的长官。”

格罗斯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枪想要瞄准那个中校。

“别动。”

丁修按下了他的枪口。

“杀了他也没用。杀了他,我们也上不去。”

“那怎么办?”克拉默问,“那个伤员……就这么扔在那儿?”

那个被踢下来的伤员还在雪地里爬行。他伸出手,试图抓住那个正在关闭的舱门。

“带我走……求求你们……带我走……”

“咣当。”

舱门关上了。

发动机开始轰鸣。螺旋桨卷起巨大的雪尘,把那个伤员覆盖在一层白色的裹尸布下。

飞机开始滑行。

它碾过雪地,碾过希望,向着灰暗的天空爬升。

留下一地的狼藉,和几千双绝望的眼睛。

丁修转过身,不再看那架飞机。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那是对这个体制、对这个军队、对所谓的“战友之情”最后的一点幻想。

碎得彻彻底底。

“秩序已经崩塌了。”

丁修的声音沙哑,像是一个来自于地狱的判官。

“从现在开始,我们谁也不信。”

“除了我们自己。”

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地上抽搐的伤员,又看了一眼那些依然在冷漠地维持着所谓“秩序”的宪兵。

“走。”

丁修紧了紧衣领。

“去找下一架飞机。”

“如果下一架飞机还是这样……”

丁修摸了摸腰间那把冰冷的鲁格手枪。

“那我们就不仅仅是出示文件了。”

“我们要让这群混蛋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风雪更大了。

古姆拉克机场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露天的停尸房。

而在那堆积如山的尸体墙后面,在这个秩序崩坏的角落里,丁修和他的两个人。

眼中只有生存,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