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斯克机场,宪兵司令部内。
审讯室里的空气干燥而温暖,弥漫着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煤炭味,还夹杂着刚煮好的真正的咖啡香气。
墙上挂着元首的标准像,玻璃镜框擦得一尘不染。
办公桌是红橡木的,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台灯、打字机和一摞厚厚的卷宗。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文明,那么秩序井然。
丁修的手被铐在身后。
他低着头,看着地板上那块昂贵的波斯地毯。
“姓名。”
坐在桌子后面的军法官是一名上校。
他戴着金丝边眼镜,手指修长白皙,正厌恶地用手帕捂着鼻子。
“卡尔·鲍尔。”
“军衔。”
“中士。”
“所属部队。”
“第6集团军,第71步兵师,第194团,第2连。”
丁修回答得很机械。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两块磨石。
上校冷笑了一声,从面前的卷宗里抽出一张纸。
“第194团?”
上校把那张纸扔在丁修面前的地上。
“根据空军侦察报告和无线电监听,第194团的阵地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彻底沦陷。团长施密特上校已经被确认阵亡。在这个时间点,任何出现在后方的该团成员,只有一种解释。”
上校摘下眼镜,目光如刀。
“临阵脱逃。”
他指了指旁边那份沾血的蓝色文件夹——那是丁修在机场出示的“特别通行令”。
“至于这个。经过鉴定,这是伪造的。上面的签名虽然模仿得很像,但墨水的氧化程度不对。而且,第6集团军司令部根本没有备案这份所谓的‘骨干撤退计划’。”
上校重新戴上眼镜,在打字机上敲下了一行字。
“卡尔·鲍尔中士。埃里克·格罗斯中士。海因茨·克拉默下士。”
“罪名:伪造军令,持械劫持飞机,谋杀宪兵军官,以及最不可饶恕的——背叛元首,临阵脱逃。”
“根据战时特别军法,判处——死刑。”
“立即执行。”
上校合上卷宗,像是拍死一只苍蝇一样轻松。
“卫兵!把他们拖出去,在后面的墙根下解决掉。”
两名身材高大的宪兵走上前,伸手去抓丁修的肩膀。
“等等。”
丁修突然开口了。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慢慢地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布满血丝的死鱼眼,直直地盯着上校。
那种眼神让上校愣了一下。
那不是恐惧。
那是一种看透了死亡、甚至是在看一个死人的眼神。
“你有遗言吗,逃兵?”上校不耐烦地问道。
“我不是逃兵。”
丁修淡淡地说道。
“那份文件是真的。是不是伪造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施密特上校是不是真的想让我们走,你也清楚。”
“至于临阵脱逃……”
丁修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如果在马马耶夫岗守了一个月叫脱逃,如果在红十月工厂的下水道里钻了两周叫脱逃,如果在古姆拉克的雪地里为了掩护伤员而打光最后一颗子弹叫脱逃……”
“那么,你们这些坐在暖气房里喝咖啡的人,又算什么?”
“闭嘴!”上校拍案而起
“你这是在侮辱长官!”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丁修扭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一名负责记录的军士长。
那名军士长正在整理从丁修他们身上搜出来的私人物品。
那个瘪了的银色烟盒。那半块带血的狗牌。那把磨得只剩下一半的工兵铲。还有那本破破烂烂的、浸透了汗水和血水的《士兵证》。
“查查我的档案。”
丁修对那个军士长说道。
“如果你识字的话,就念出来。让这位上校听听,他要枪毙的是个什么人。”
军士长愣了一下,看向上校。
上校皱着眉,似乎想直接下令行刑。但他看到丁修那种笃定的眼神,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念。”上校挥了挥手,“让他死个明白。”
军士长拿起那本《士兵证》。封皮已经烂了,用胶布缠着。里面夹着各种各样的纸片和印章。
他翻开第一页。
“卡尔·鲍尔。1941年10月入伍。隶属于第4装甲集群……”
军士长的声音一开始很平淡,但随着他翻动页码,他的声音开始变调。
“1941年10月,维亚济马战役。作为新兵参战。所在连队伤亡率80%。”
“1941年11月,莫斯科战役。希姆基防线。所在班全员获二级铁十字勋章。记录显示……他独自击毙苏军狙击手一名,并在撤退途中救回重伤连长霍夫曼上尉。”
军士长抬起头,看了一眼丁修。
“1942年1月,调往第9集团军。勒热夫突出部。”
听到“勒热夫”这三个字,上校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是所有东线军官的噩梦。那里被称为“绞肉机”。能从那里活着出来的人,本身就是奇迹。
“1942年2月,奥列尼诺防线。记录:‘在202高地坚守三天,全排仅存9人,确认为战斗骨干。晋升中士。’”
“1942年7月,奥布沙河渡口阻击战。‘率领残部伏击苏军突围部队,利用尸体构筑工事,坚守至援军抵达。获一级铁十字勋章。’”
读到这里,审讯室里已经变得鸦雀无声。
那两名准备拖人的宪兵松开了手,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
这哪里是逃兵的履历?
这是一份用血写成的战书。
但军士长没有停。因为后面的内容更惊人。
“1942年8月,调往第6集团军。斯大林格勒战役。”
军士长的手抖了一下。
“记录显示……该战斗群曾在在102高地驻守”
军士长合上小本子。
他看着丁修的眼神变了。
从鄙夷变成了恐惧,和一种近乎迷信的敬畏。
这不是人。
这是鬼。
一个从莫斯科一路杀到斯大林格勒,经历了东线所有最惨烈战役,却依然活着的恶鬼。
“这不可能……”
上校瘫坐在椅子上,那份从容和傲慢消失了。
“一个人怎么可能经历这么多还能活着?你在撒谎!这本证件也是伪造的!”
“伪造?”
丁修冷笑。
“你可以去查第9集团军的档案。也可以去查第6集团军的战报。”
“如果你觉得打电话太麻烦……”
丁修用下巴指了指旁边那堆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破烂。
“看看那块狗牌。那是赫尔曼的。他死在红十月工厂的下水道里。死于气性坏疽。”
“看看那个烟盒。那是汉斯的。他死在古姆拉克外面的雪地里。被T-34的机枪打断了腿,为了掩护我们,他抱着反坦克手雷自杀了。”
丁修的声音越来越冷,像是一把冰刀刮过上校的骨头。
“至于那枚骑士勋章……”
丁修看着桌子上那枚带血的勋章。
“那确实不是发给我的。那是我从施密特团长的尸体上摘下来的。他自杀了。因为他绝望了。但我没有。”
“我把他没做完的事做完了。我带着这最后两个技术专家,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丁修猛地站起身,手铐哗哗作响。
“现在,告诉我,上校。”
“我是逃兵吗?”
上校被这种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军士长突然惊呼了一声。
“长官!您看这个!”
军士长从那堆杂乱的文件中抽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
那是第6集团军司令部发给各师团的一份通报。
虽然已经被揉得像团废纸,甚至沾着血迹和油污,但上面的字依然清晰可辨。
军士长用颤抖的声音念道:
“第6集团军司令部通报:在针对红十月工厂区的防御作战中,第194团‘鲍尔中士的部队表现卓越。”
“该部在被切断后路的情况下,于地下室和下水道系统中坚持战斗两周,有效牵制了苏军兵力。”
“据幸存者报告,该部指挥官卡尔·鲍尔中士展现了极高的战术素养和顽强意志。”
“特此通报表扬。如有该部幸存人员归队,应立即上报司令部。”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上校抢过那张电报纸,死死地盯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是真的。
保卢斯将军签发的通报。
这就意味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像乞丐一样的家伙,是被集团军司令部挂了号的英雄。
是一个“活着的传奇”。
如果他刚才真的下令枪毙了他……
上校感到一阵后怕,冷汗瞬间湿透了背后的衬衣。
在第三帝国,政治宣传有时候比军事胜利更重要。现在的斯大林格勒局势已经无可挽回,戈培尔的宣传机器正急需一个“悲剧英雄”来转移公众的视线,来证明德军的英勇并没有消失。
一个从莫斯科打到斯大林格勒,在包围圈里坚持到最后一刻,然后奇迹般带着技术专家突围回来的士兵……
这是完美的素材。
这是纳粹宣传部做梦都想得到的剧本。
“快!打开手铐!”
上校猛地跳起来,对着宪兵吼道。
“你们这群蠢货!谁让你们给他戴手铐的?”
宪兵们手忙脚乱地给丁修解开手铐。
丁修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没有被平反的感激。
只有冷漠。
“上校。”丁修看着那个正在用手帕擦汗的军官,“我现在还是逃兵吗?”
“不……不不不,当然不是。”
上校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甚至亲自倒了一杯咖啡递给丁修。
“这是一场误会。完全是误会。”
“您是英雄,鲍尔中士。您是帝国的骄傲。”
上校转过身,对军士长下令:
“立即给柏林发电报!不,直接发给集团军群司令部,抄送最高统帅部!”
“内容如下:我们在萨尔斯克发现了第6集团军的幸存英雄,卡尔·鲍尔中士及其战斗小组。他们的战绩已经核实。我们需要立即安排专机将他们送往柏林。”
“还有,给他们准备最好的房间,最好的食物,还有热水澡。把军医叫来,给那两个……”上校指了指角落里神志不清的格罗斯和克拉默,“给那两位专家治疗。”
整个审讯室的气氛瞬间反转。
刚才还是待宰的囚徒,现在成了座上宾。
丁修接过那杯咖啡。
很烫。很香。
他喝了一口。
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他看着那个正在兴奋地草拟电报的上校。
看着那些对他毕恭毕敬的宪兵。
他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人
他们死在了冰冷的雪地里,死在了恶臭的下水道里。没人给他们倒咖啡,没人给他们发电报。
而自己,仅仅因为活下来了,因为一份该死的战报,就成了英雄。
这太荒谬了。
“中士,您在想什么?”上校讨好地问道,“是不是在想见到元首时该说什么?”
丁修放下杯子。
“我在想。”
丁修的目光穿过窗户,看向外面那灰暗的天空。
“我在想,如果这杯咖啡能换回我兄弟的一条腿,该多好。”
上校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发电报吧。”
丁修转过身,不再看这群小丑。
“告诉柏林,死人不会说话。但我会。”
“我会告诉他们,真正的斯大林格勒是什么样子的。”
……
十分钟后。
一份加密电报通过大功率电台,穿过寒冷的冬夜,飞向了遥远的西方。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但分量却重得惊人。
它不仅通报了一个英雄的归来,更像是一个幽灵的敲门声。
在柏林,在那个铺着红地毯的总理府里,有人会看到这份电报。
有人会看到“卡尔·鲍尔”这个名字。
而对于丁修来说,这场审判结束了。
但另一场更大的、关于灵魂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他活下来了。
但他知道,那个名叫“丁修”的灵魂,已经在那片伏尔加河的废墟里死掉了一半。
剩下的这一半,将披着纳粹的军装,走向更深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