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汉斯的家(1 / 1)

巴伐利亚南部,阿尔卑斯山脚下。

一辆邮政巴士在积雪覆盖的公路上缓慢爬行,最终停在了名为“上阿梅尔高”的村庄路口。

车门打开,一名穿着黑色党卫军大衣的军官走了下来。

他是唯一的乘客。

丁修站在路边,车轮卷起的雪尘扑在他的皮靴上。

巴士司机用敬畏且恐惧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迅速关上车门,像是逃离瘟疫一样把车开走了。

四周很安静。

这里没有炮声,没有履带碾压骨头的声音,甚至听不到大声的喧哗。只有远处教堂的钟声,还有风吹过冷杉林的沙沙声。

空气里弥漫着松木燃烧的烟味和牛棚特有的味道。

这是汉斯在防炮洞里念叨过无数次的味道。

丁修拉了拉衣领,调整了一下那顶带有银色骷髅徽章的大盖帽,开始沿着村里的主路行走。

他没有带格罗斯和克拉默。那两个家伙现在的精神状态不适合这种场合。

他把他们留在了三十公里外的加米施的一家旅馆里,给了他们足够的钱去买醉。

这件事,他必须一个人做。

路边的积雪堆得很高,洁白无瑕。

丁修看着那些雪。在斯大林格勒,雪是黑色的,或者是粉红色的。

这里的雪白得让他觉得刺眼,甚至觉得虚假。

村子不大,典型的巴伐利亚风格。木结构的房屋,宽大的屋檐,二楼的阳台上虽然没有鲜花,但摆放着整齐的柴火堆。

几个在路边玩雪的小孩看到丁修走过来,立刻停止了嬉闹。

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一身黑衣、表情冷峻的军官,然后一哄而散。

丁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那是汉斯在红十月工厂的地下室里写下的地址。

纸条上沾着暗褐色的血迹,那是汉斯动脉破裂时喷上去的。

“教堂后面,第三间,门口有一棵老梨树。”

丁修转过街角。

教堂就在前方,尖顶上的十字架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金光。

他绕过教堂的墓地。

那里的墓碑排列整齐,那是属于正常死亡的人的归宿。

而在两千公里外的顿河草原,汉斯的尸体大概早就被野狗啃食干净,或者同那辆坦克一起变成了废铁。

第三间房子。

门口确实有一棵梨树,树枝光秃秃的,像是一只向天空求救的手。

丁修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篱笆墙外,手放在了院门的插销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他在面对苏军T-34坦克的时候没有犹豫过,在枪杀宪兵上尉的时候没有犹豫过。

但现在,面对这扇只有一米高的木门,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院子里,一个身影正在忙碌。

那是一位老妇人。

她穿着厚重的羊毛裙,头上裹着灰色的头巾,正弯着腰,用一把扫帚清扫着通往鸡舍的小路。

她的动作很慢,很吃力。每扫几下,就要停下来直起腰,捶一捶后背。

那就是汉斯的母亲。

汉斯说过,他父亲在一战时死在了凡尔登。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守着这栋老房子和几亩地。

丁修看着她。

他仿佛看到汉斯那个傻大个儿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半块发霉的面包,傻笑着说:“头儿,这就是我妈。她做的土豆汤是一绝。”

丁修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让他那颗稍微有些动摇的心重新冷却下来。

他推开了院门。

“吱呀——”

门轴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妇人停下了动作。她转过身,有些浑浊的眼睛看向门口。

当她看到那一身黑色的制服,看到那顶大盖帽,还有领口那枚闪亮的骑士勋章时,她手中的扫帚滑落了。

“啪嗒。”

扫帚掉在雪地上。

老人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本能地捂住了胸口。

在战争年代,任何一个母亲看到军官独自上门,想到的只有一件事。

那是报丧的乌鸦。

丁修迈着标准的步伐走过去。他的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在距离老人两米远的地方停下,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举手礼。

“穆勒太太?”

丁修的声音很轻,尽量收敛了那种在战场上养成的杀气。

“是……是我。”

老人的声音在颤抖。

她的目光越过丁修的肩膀,看向院门外,似乎在期待着后面还会跟着一个人。一个高大的、有些驼背的身影。

但是没有。

门外空荡荡的,只有白雪。

老人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熄灭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要问,却又不敢问,仿佛只要不问出口,那个可怕的事实就还没有发生。

“我是卡尔·鲍尔。”

“我是汉斯的长官。也是他的战友。”

当老人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整个人向后倒去。

丁修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老人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是一把枯柴。

“他……他……”老人的手死死抓着丁修那件昂贵的黑色大衣,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走了吗?”

丁修看着那双充满了泪水和祈求的眼睛。

那是他在斯大林格勒见过无数次的眼神。

他在心里组织好的语言,那些官方的、冷冰冰的阵亡通知词,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是的。”

丁修轻声说道。

“他走了。”

老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声,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那种悲伤比尖叫更让人窒息。

“进屋吧。”

丁修扶着她,“外面冷。”

屋子里很暖和。

炉火烧得很旺。墙上挂着几张黑白照片。

有汉斯小时候骑在木马上的,有他穿着国防军制服刚入伍时的。

那张入伍照上的汉斯,笑得很灿烂,脸颊上有肉,眼神里只有对未来的憧憬,没有恐惧。

丁修扶着老人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对面。

他环顾四周。

桌子上铺着洁白的蕾丝桌布。

窗台上放着一盆在那样的冬天里依然顽强活着的绿萝。角落里的一座老式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这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丁修觉得刺眼。

“他是怎么……怎么走的?”

过了许久,老人擦了擦眼泪,抬起头问道。

“他受苦了吗?”

这是所有母亲最关心的问题。

丁修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天的画面。

汉斯的大腿被机枪打断,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他在雪地里惨叫,因为剧痛而痉挛。

最后,为了不拖累战友,他拉响了手雷,把自己炸成了碎片。

那是最痛苦、最惨烈的死法。

丁修看着老人的眼睛。

他的面部肌肉控制得很好,连瞳孔都没有一丝波动。

“没有。”

丁修撒了谎。他的声音坚定、平稳,充满了让人信服的力量。

“一点痛苦都没有。”

“那是在斯大林格勒。我们遭遇了敌人的坦克。”

“汉斯是为了掩护整个连队撤退而留下的。”

丁修开始编织一个完美的、属于英雄的故事。

“他用反坦克炮击毁了两辆敌人的坦克。最后一发炮弹落在他身边。是一瞬间的事。”

“他走的时候很安详。他是当场牺牲的,甚至来不及感觉到疼。”

“全连的人都因为他而活下来了。”

丁修握住老人的手,那双手粗糙、干枯,但很温暖。

“穆勒太太,您的儿子是个英雄。他是我们团最勇敢的士兵。元首亲自在战报里嘉奖了他。”

老人听着,眼泪依然在流,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似乎稍微减轻了一点。

“真的吗?没有疼?”

“我向您保证。我当时就在他身边。”

丁修直视着她的眼睛,甚至没有眨眼

“他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告诉您,他爱您。”

这是一个彻底的谎言。

汉斯最后一句话是“快跑”。

但这是丁修能给这位母亲的最后的慈悲。

老人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儿子是英雄固然好,但只要儿子走得不疼,才是最大的安慰。

丁修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那是他在柏林领到的所有安家费,加上汉斯的抚恤金,还有他在黑市卖掉一些战利品换来的钱。

这是一笔巨款,足够这位老人在这个村子里富足地过完下半生。

“这是汉斯的薪水,还有国家的抚恤金。”

丁修把信封放在桌子上。

老人颤抖着拿起信封,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就像是在抚摸儿子的脸。

“我的汉斯……”她喃喃自语。

“我该走了。”

丁修站起身。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间屋子里的温暖让他感到窒息。他身上的血腥味和这里的宁静格格不入。

“长官……”老人站起来,“留下来吃顿饭吧。土豆汤马上就好了。”

“不了。”

丁修戴上帽子,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

“部队还在等我。我们还要去……去别的地方。”

“顺便夫人尽快离开这个国家吧,去哪里都好就是不要在待在这里了。”

说完他向老人再次敬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长官!”

老人在身后叫住了他。

丁修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谢谢你。”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谢谢你把他……把他的消息带回来。谢谢你陪着他。”

丁修的背影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如果回头,他脸上那副冷酷的面具就会彻底崩塌。

“这是我的荣幸,夫人。”

说完这句话,他推开门,逃也似地冲进了风雪中。

……

走出院子,走过转角,直到那棵老梨树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丁修才停下脚步。

他靠在教堂冰冷的石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色的雾气从他嘴里喷涌而出。

那种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了。

他是一个党卫军军官。

他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他在斯大林格勒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都没有哭过。

但此刻,在这个安静的、美丽的巴伐利亚小村庄里,在这个没有任何敌人的地方。

丁修靠着墙,身体顺着墙壁慢慢滑落,蹲在雪地里。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流出来,滴在他那尘不染的黑色制服上,瞬间结成了冰。

他骗了那个老人。

汉斯死得像条狗一样。汉斯死的时候哭着喊妈妈。汉斯是被炸碎的。

没有什么英雄。

只有死人。

只有无尽的、毫无意义的死亡。

“啊——!”

丁修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

他恨这场战争。

他恨那个把他扔到这里的系统。

不知过了多久。

丁修站了起来。

他抓起一把雪,狠狠地搓了搓脸,擦掉了泪痕,直到皮肤被搓得通红。

他整理好衣领,拉直了大衣的下摆,重新戴正了军帽。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脆弱和悲伤再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加坚硬、更加深沉的冷酷。

那是钢铁冷却后的颜色。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再见,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