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雪(1 / 1)

哈尔科夫市中心以南,苏梅斯卡亚大街。

这座乌克兰第二大城市的街道足够宽阔,宽阔到可以让T-34坦克并排冲锋,也宽阔到可以让德国人的虎式坦克把这里当成射击靶场。

但在主干道两侧的建筑群里,战斗却变成了另一种形态。

“前方路口!机枪火力点!”

无线电里传来嘶吼。

丁修甚至没有探头。

他背靠着一辆燃烧的电车残骸,从胸前的弹匣袋里抽出一枚M24长柄手榴弹,拧开盖子,拉燃引信。

“三。”

“二。”

他默数着。那种对时间的感知力已经刻进了他的骨髓里。

在数到一点五的时候,他手腕一抖,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钻进了那个喷吐着火舌的二楼窗户。

“轰!”

爆炸声沉闷而有力。

砖石碎块伴随着残肢断臂从窗口喷涌而出。

“上!”

丁修没有等待烟雾散去。

他端着MP40冲锋枪,第一个从掩体后冲了出去。

身后的党卫军掷弹兵们像是一群被解开锁链的恶犬,咆哮着跟在他身后。

这里不是斯大林格勒。

在斯大林格勒,丁修每过一个路口都要祈祷。

但在这里,他不需要祈祷。

因为他就是这里最恐怖的东西。

一名苏军伤兵从废墟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里举着一把波波沙,满脸是血,眼神涣散,似乎还没从刚才的爆炸中缓过神来,枪口下意识地抬起。

丁修跑动中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抬枪。

“突突!”

两发子弹。

一发眉心,一发心脏。

那名苏军士兵向后倒去,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丁修跨过他的尸体,靴底踩在还温热的血泊上,发出一声黏腻的“吧唧”声。

他的心跳平稳得可怕,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杀人。

这个动作对他来说,现在就像呼吸、眨眼、走路一样,只是一种维持生理机能的必要动作。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更不需要愧疚。

“清理这栋楼!格罗斯,带机枪上三楼!封锁十字路口!”

丁修大声下达命令。

“是!”

格罗斯扛着MG42,带着两名副射手冲进了楼道。

那个年轻的排长迈尔中尉,此刻正站在丁修身边。

他的脸上沾满了黑灰和血迹,那是刚才一颗迫击炮弹在他身边爆炸留下的痕迹。

迈尔看着丁修。

刚才,迈尔亲眼看到丁修在近距离遭遇战中,用一把工兵铲直接削断了敌人的脖子,然后若无其事地擦了擦铲刃上的血迹,继续指挥战斗。

那种冷静,那种对生命的绝对漠视,让这个受过严格纳粹教育的狂热分子都感到背脊发凉。

“长官……地下室里还有声音。”

一名士兵跑过来报告,指着刚才被攻占的那栋建筑的侧面入口。

“可能是残敌,也可能是伤员。他们在喊叫。”

迈尔看向丁修,等待指示。

按照常规做法,也许应该喊话劝降,或者派人下去搜索。

丁修转过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他走到通风口旁,听着里面传来的俄语喊叫声。

声音很嘈杂,有人在呻吟,有人在拉动枪栓。

“我们有时间下去和他们玩捉迷藏吗?”

丁修问。

“没有,长官。装甲团的那些老虎已经冲到前面去了,如果我们跟不上,侧翼就会暴露。”

迈尔回答道。

“那就别废话。”

丁修重新给冲锋枪换上一个新的弹匣,拉动枪栓,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不用下去。”

他指了指那个地下室的通气孔。

“既然不愿意出来,那就永远别出来了。”

“工兵!”

克拉默背着炸药包跑了过来,脸上挂着那种神经质的兴奋笑容。

“在,头儿!”

“炸了它。”丁修指着入口

“封死。”

迈尔愣了一下:“长官,不需要确认一下吗?万一……”

“万一什么?”

丁修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冰。

“万一他们拿着手榴弹等着你下去?还是万一他们准备好了机枪?”

“迈尔,记住一件事。”

丁修看着前方硝烟弥漫的街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在战场上,任何不确定的因素,都是死亡的伏笔。”

“我们不是来做慈善的,也不是来当法官的。我们是来清扫障碍的。”

“任何阻挡我们前进的东西,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都要消失。”

丁修挥了挥手。

“动手。”

“好嘞!”

克拉默熟练地将两个集束手榴弹扔进了通气孔,然后又在门口安放了一个炸药包。

“轰!轰!”

沉闷的爆炸声从地下传来,紧接着是一声巨响,整个入口坍塌了,将一切声音都埋葬在了废墟之下。

世界清静了。

丁修连看都没看一眼那堆废墟。

“继续前进。”

他下达了命令。

迈尔看着丁修那张冷漠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所谓的“英雄”,这个骑士铁十字勋章的获得者,根本不是宣传画上那种光辉伟岸的形象。

他是一个纯粹的、为了杀戮和效率而生的机器。

不虐杀,但也绝不仁慈。

“明白了,长官。”

迈尔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跟上了队伍。

……

下午两点。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苏军显然不想轻易放弃这座城市。

他们在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街区都布置了阻击兵力。

T-34坦克隐藏在废墟后面,反坦克枪像毒蛇一样盯着路口。

但这一次,德军的攻势太猛了。

那是积攒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怒火,是斯大林格勒惨败后的疯狂反扑。

骷髅师的坦克和装甲车像洪流一样,碾碎了一切阻挡在面前的东西。

丁修带着他的连队,像一把尖刀,深深地插入了哈尔科夫的心脏。

“左侧!反坦克炮!”

一门苏军的76.2mmZIS-3反坦克炮突然从侧巷推了出来,炮口直指丁修乘坐的半履带车。

“跳车!”

丁修大吼一声,身体本能地向外翻滚。

“轰!”

一发高爆弹击中了半履带车的侧装甲。

剧烈的爆炸将那辆钢铁巨兽掀翻在地,两名来不及跳车的机枪手当场被炸成了碎片,鲜血和零件飞溅得到处都是。

丁修在雪地上滚了几圈,卸去了冲击力。

他抬起头,脸上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但他感觉不到疼。

“克拉默!炸了它!”

不用他下令,那个背着炸药包的疯子工兵已经冲了出去。

克拉默像只猴子一样,利用废墟的死角,快速接近那门反坦克炮。

苏军炮组试图用波波沙阻拦他,但被侧翼格罗斯的机枪死死压制住。

克拉默冲到了距离炮位十米的地方。

他拉燃了集束手榴弹的引信,用力甩了出去。

“轰!”

反坦克炮的防盾被炸飞了,炮管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那几名苏军炮手倒在血泊中,还在抽搐。

丁修从雪地上爬起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他走到那门被炸毁的火炮旁。

一名重伤的苏军炮手正试图去够掉在地上的手枪。

他的腿已经被炸断了,脸色惨白,但眼神依然凶狠。

丁修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个俄国人。

周围的党卫军士兵围了上来,有人举起了枪。

那个俄国人抓住了手枪,颤抖着想要抬起来。

“砰!”

丁修先开火了。

子弹击中了对方的胸口。

那个俄国人手里的枪掉了下去,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没有废话,没有嘲讽,也没有虐待。

就是简单的一枪。

结束威胁。

“继续前进!”

丁修跨过还在燃烧的车体残骸,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两名阵亡部下的尸体。

如果是以前,在莫斯科,或者在勒热夫,他也许会停下来,会悲伤,会愤怒。

但现在,他只觉得那是数据。

减员两人。

重武器损失一辆。

仅此而已。

这就是战争的数学题。

只要剩下的数字还能完成任务,那个“2”就毫无意义。

巷战变得越来越残酷。

苏军开始使用燃烧瓶和狙击手。

街道变成了屠宰场。

丁修在混乱的战场上穿梭。他的动作精准、高效、致命。

他用冲锋枪扫射那些暴露的步兵,用手榴弹清理那些死角。

在一个转角处,他遭遇了一名苏军军官。

两人几乎是同时撞在一起。

枪管顶着胸口。

丁修的反应比对方快了0.5秒。

他没有扣扳机,而是猛地向前一顶,膝盖重重地撞在对方的腹部。

苏军军官痛苦地弯下腰。

丁修顺势拔出腰间的鲁格手枪,枪口抵住对方的后脑勺。

“砰!”

脑浆喷溅在他的黑色制服上,给那原本就阴森的骷髅领章染上了一层更鲜艳的红色。

他推开尸体,继续向前。

那种流畅的杀人动作,让跟在后面的人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受过严格的训练,他们在军校里学过各种格斗术。

但在丁修面前,他们的那些招式就像是小孩子的舞蹈。

丁修用的不是招式。是本能。

是那种在这个地狱里摸爬滚打了两年,从尸体堆里总结出来的、唯一的生存本能。

“长官……我们到了。”

迈尔的声音有些颤抖。

前方,视野突然开阔。

那些拥挤的街道、破碎的房屋、狭窄的巷道,在这里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被白雪覆盖的广场。

捷尔任斯基广场。

它是欧洲最大的城市广场之一,也是哈尔科夫的心脏。

广场周围耸立着宏伟的构成主义建筑——国家工业大厦。

那巨大的混凝土结构像是一座灰色的山峰,冷冷地俯视着这群入侵者。

广场上到处都是苏军的尸体,那是被德军斯图卡轰炸机和先头坦克部队屠杀的结果。

几辆T-34坦克的残骸在燃烧,黑色的浓烟直冲云霄,在这片灰白色的天空中画出几道丑陋的伤疤。

“占领了……”

格罗斯提着机枪,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他的脸上也全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我们打进来了!我们拿下了哈尔科夫!”

周围的党卫军士兵们开始欢呼。

他们举起枪,对着天空扣动扳机。

“SiegHeil!SiegHeil!”

那种狂热的吼叫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回音。

他们拥抱在一起,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他们认为这是转折点,是德意志重回巅峰的开始。

丁修没有欢呼。

他一个人,慢慢地走向广场中央。

脚下的雪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但那雪不是纯白的,而是混杂着泥土、煤灰和大量的鲜血。

那是粉红色的雪。

丁修走到广场正中央。

那里本来有一座雕像,现在已经被炸毁了,只剩下一个残缺的基座。

他站在基座旁,环顾四周。

看着那些宏伟的建筑,看着那些欢呼的士兵,看着那些燃烧的坦克,看着那满地的死尸。

尸体千奇百怪。

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被炸得支离破碎。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有的则蜷缩成一团。

但在丁修眼里,它们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肉。

都是在这个巨大的绞肉机里被绞碎的肉。

不管是德国人,还是俄国人。

不管是那群狂热的党卫军小孩,还是那些保卫家园的苏军士兵。

结局都是一样的。

变成这片冻土里的肥料。

“这就是胜利吗?”

丁修在心里问自己。

他感觉不到任何喜悦。

哪怕一点点都没有。

这和他当年在莫斯科城下看到克里姆林宫金顶时的绝望不同,也和他逃出斯大林格勒包围圈时的庆幸不同。

这是一种绝对的空虚。

就像是心脏被掏空了,里面只剩下呼啸的北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戴着黑色的皮手套,手套上沾满了凝固的血块和白色的脑浆。

这双手,今天杀了多少人?

二十个?三十个?

他记不清了。也不想记了。

正如施泰纳当年对他说的:“别记名字,记了也是白记。”

现在,他对死人也是这个态度。

别数数量,数了也是白数。

“头儿!”

克拉默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缴获的伏特加,兴奋地递给丁修。

“喝一口!为了胜利!这可是好东西!”

丁修接过酒瓶。

冰冷的玻璃瓶身刺痛了他的掌心。

他拔掉瓶塞,仰起头,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像是一团火在胃里炸开。

但这团火并没有暖热他冰冷的身体,也没有驱散他眼里的死气。

“好酒。”

丁修淡淡地说了一句,把酒瓶扔回给克拉默。

“你也喝点。然后让大家都闭嘴。”

“什么?”克拉默愣住了。

“太吵了。”

丁修皱了皱眉,那种表情就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厌烦的噪音。

“这里的死人太多,活人吵得我头疼。”

克拉默看着丁修。

此时此刻,夕阳正在西下。

血红色的残阳照在广场上,把丁修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身黑色的党卫军制服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漆黑,像是一个黑洞,吸收了所有的光线。

克拉默突然觉得,站在面前的这个人,不是那个带着他们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头儿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死神。

一个已经没有了灵魂,只剩下杀戮本能的躯壳。

他不再为死者悲伤,甚至不再为生者庆幸。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这片废墟的一部分。

“是……长官。”

克拉默不敢再嬉皮笑脸,抱着酒瓶退了下去。

广场上逐渐安静了下来。

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建立防线。

丁修依然站在那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烟盒。

他在烟盒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我们赢了。我们占领了哈尔科夫。我们把俄国人赶跑了。”

“但这有什么用呢?”

丁修抬起头,看向东方的地平线。

那里是库尔斯克的方向。

他知道,几个月后,那里将爆发一场比这里规模大十倍的战斗。几千辆坦克将在那里对撞,几十万人将在那里死去。

而这群现在正在欢呼胜利的年轻党卫军士兵,大部分都会死在那里。

甚至包括他自己。

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就像是在推一块永远推不到山顶的石头。

丁修笑了。

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在满地的尸体中间,在燃烧的废墟之上,在那血红色的残阳之下,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感受着尼古丁带来的短暂麻痹。

“真安静啊。”

他说。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电线发出的呜咽声,像是在为这座城市,为这场战争,为所有活着和死去的人,唱着永恒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