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的春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而且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昨天还坚硬如铁的冻土,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锅煮烂的燕麦粥。
著名的“拉斯普季察”(翻浆期)降临了。
道路消失了,田野变成了沼泽,就连坦克开上去都会陷到肚皮。
战争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哈尔科夫以南三十公里,梅列法小镇外围的松树林。
第3“骷髅”装甲师的第9装甲掷弹兵连驻扎在这里。
雨一直在下。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坦克履带上的黑泥,也冲刷着士兵们身上积攒了一个冬天的血垢。
丁修站在一顶巨大的帆布帐篷下,脚下的军靴踩在一块木板上,以防止陷进烂泥里。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穿过雨幕,盯着前方那片被临时平整出来的空地。
那里停着几辆庞然大物。
第3装甲团重坦克连的宝贝疙瘩——六号坦克,“虎”式。
它们刚刚从平板列车上卸下来,履带还没有沾上乌克兰的泥土,车身上的冬季白色伪装漆在雨水中显得有些斑驳,露出了下面原本的深灰色涂装。
“真他妈的大。”
格罗斯站在丁修身边,手里捧着一个饭盒,里面装满了热气腾腾的炖肉。
他一边嚼着一块半肥半瘦的猪肉,一边含糊不清地感叹。
“那门炮……那是88毫米的吧?以前我们只有在那该死的高射炮阵地上才能看到这玩意儿,现在居然装进炮塔里了。”
克拉默则蹲在旁边,用一把刺刀挑着指甲缝里的黑泥。
“听说这东西正面无敌。伊万的T-34打上去就像是在敲门。”
克拉默抬头看了一眼那几辆老虎
“有了这玩意儿,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像在斯大林格勒那样,抱着炸药包去钻坦克底盘了?”
丁修划燃一根火柴,点着了烟。
“别做梦了,克拉默。”
丁修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
“这东西是好,但它也是个娇气的大小姐。”
“你知道它一公里要喝多少油吗?你知道它的变速箱有多脆弱吗?”
丁修看着那些正围着虎式坦克忙碌的维修技师。
那些技师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骄傲,不如说是焦虑。
“而且,伊万不是傻子。他们打不穿正面,就会打侧面,打履带。”
“或者干脆用几百门火炮把这一片地都犁一遍。”
“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无敌的。除了死亡。”
格罗斯和克拉默对视了一眼,耸了耸肩。
头儿总是这样,在大家最高兴的时候泼冷水。
但他们也习惯了,因为头儿泼的冷水,通常都是救命水。
“连长!”
一声喊叫打断了他们的闲聊。
迈尔中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跑过来。
他穿着一件雨衣,手里挥舞着一张物资清单,脸上带着一种像是孩子过圣诞节时的兴奋表情。
“如果你是来告诉我,后勤处送来了新的土豆,那你可以滚了。”
“不,长官!比土豆好一万倍!”
迈尔冲进帐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把清单拍在丁修面前的弹药箱上。
“师部后勤官刚送来的。说是从柏林直接空运过来的试验性武器。整个师只有我们连和侦察营拿到了这批货。”
“什么东西?”
丁修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清单。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德语单词上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Mkb42(H)。
MKB-42(H)
丁修的手指停在了那个单词上。
作为二战历史发烧友,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StG44突击步枪的前身,是海内尔公司生产的早期试验型号。
这种武器结合了冲锋枪的射速和步枪的射程,使用7.92×33mm中间威力弹。
在1943年的东线,这就是单兵火力的巅峰。
“把它搬上来。”
丁修扔掉烟头,语气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几分钟后,两个沉重的木箱被抬进了帐篷。
克拉默用撬棍撬开了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支造型奇特的枪械。它们通体黝黑,有着弯曲的弹匣,粗糙的冲压工艺带着一种工业时代的暴力美感。
枪身上涂着厚厚的防锈油,散发着一种令军人陶醉的味道。
“这……这是什么?”
格罗斯放下饭盒,凑了过来。他伸手拿起一支,掂了掂分量。
“比98k轻一点,比MP40重。这是冲锋枪?”
“不完全是。”
丁修拿起一支Mkb42(H),熟练地拉动枪栓,检查膛室。
“这是给你们这种懒人准备的。”
“不用像拉大栓那样打一枪拉一下,也不像冲锋枪那样只能打五十米。”
丁修端起枪,据枪瞄准。
那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这才是现代战争该有的武器。
那种还在用拉栓步枪排队枪毙的时代,早就该结束了。
“这东西能打多远?”迈尔好奇地问。
“四百米内,指哪打哪。”
丁修放下枪,“而且是连发。”
“四百米连发?”
格罗斯瞪大了眼睛,“那岂不是人手一挺轻机枪?”
“差不多。”
丁修从箱子里拿出一个装满子弹的弹匣,卡进弹仓。
“咔哒。”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丁修转身走出帐篷,对着一百米外的一棵枯树。
此时雨稍微小了一些。
他扣动扳机。
“突突突突突!”
这种枪的声音和MP40那种清脆的“啪啪”声不同,也和MG42那种撕布机一样的“滋滋”声不同。
它更加沉闷,更加有力,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感。
木屑飞溅。
那棵枯树的树干瞬间被削去了一大块。
丁修松开扳机。
枪口冒出一缕青烟。
“好枪。”
丁修评价道。
虽然这只是早期型号,还是开膛待击,精度比不上后来的StG44
但在现在的堑壕战和遭遇战中,这绝对是碾压级别的存在。
“迈尔。”
“到!”
“给一排和二排的班长、突击组长全部换装。剩下的给老兵。”
丁修把枪扔给迈尔。
“告诉他们,这枪不是让他们当机枪扫射的。短点射。两三发一组。”
“谁要是敢像拿着波波沙那样泼水,我就让他去后面背弹药箱。”
“是!”迈尔抱着枪,爱不释手。
“还有一件事,长官。”迈尔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兵到了。”
“哦?”
丁修转过身,看着雨幕中的卡车。
“又是哪家军校刚毕业的孩子?还是空军的地勤?”
在哈尔科夫战役中,第9连还是有不少的伤亡。加上之前的消耗,他们急需补充生源。
“不……这次有点不一样。”迈尔的表情有些古怪
“后勤官说,这是一批‘特别’的补充兵。是从各个被打散的精锐部队里收拢回来的散兵,还有一些伤愈归队的老兵。”
“散兵?”
丁修眯起眼睛。
他太熟悉这种人了。
在斯大林格勒,他自己就是靠收拢这种人起家的。
这种人是双刃剑。
他们战斗经验丰富,生存能力极强,但也全是刺头,兵油子,甚至可能有严重的心理问题。
“带我去看看。”
……
卡车停在营地的泥地上。
三十多名士兵跳下车。
他们没有像新兵那样排队集合,也没有那种紧张不安的眼神。
他们懒散地站在雨里,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整理装备,有的正用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眼神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他们的制服五花八门。
有的人穿着党卫军的迷彩服,有的人穿着国防军的野战灰,还有的人混搭着苏军的皮靴或者是棉帽。
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的眼神。
那种眼神丁修很熟悉。
那是死人的眼神。
是看透了一切,不再对任何事物感到惊讶,只关心下一顿饭和下一场战斗的眼神。
丁修带着格罗斯和克拉默走了过去。
“集合!”
迈尔喊了一嗓子。
那些人慢吞吞地动了起来,排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队列。
“这简直是一群土匪。”
格罗斯小声嘀咕道
“比我们刚从斯大林格勒出来时还像土匪。”
丁修走到队列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扫视着这些人。
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身材矮小、精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恐怖刀疤的士兵身上。
那个士兵正歪着头,用一种挑衅的目光看着丁修。
“名字。”丁修问。
“施罗德。党卫队三级小队长。”
那人回答道
“原属‘维京’师。”
“维京师?”丁修挑了挑眉,“那也是群疯子。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的连队在高加索被包围了。死光了。”
施罗德吐掉嘴里的烟头,烟头落在泥水里,发出“滋”的一声
“我是为数不多爬出来的。”
“怎么爬出来的?”
“用刀。”施罗德拍了拍腰间那把没有刀鞘、磨得雪亮的猎刀
“那是高加索人的刀。很好用。”
丁修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三十岁的中年人,头发花白,背有些驼,手里提着一挺MG34机枪。
他的手指很粗,关节很大,一看就是个老机枪手。
“你呢?”
“鲍曼。国防军第6步兵师。”
中年人低声说道
“我在勒热夫待了一年。”
听到“勒热夫”这个词,格罗斯和克拉默的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
那是他们的噩梦之地。
能在勒热夫那个绞肉机里待一年还没死,还没疯的人,绝对是顶级的生存专家。
“为什么来党卫军?”
丁修问。
“因为国防军没饭吃。”鲍曼回答得很诚实
“听说骷髅师有肉吃。”
“理由很充分。”
丁修笑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这群形形色色的残兵败将。
“听着。”
丁修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雨声,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哪个师的,也不管你们以前有多少勋章,或者是从哪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到了第9连,规矩只有一个。”
丁修指了指身后的那几辆虎式坦克,又指了指迈尔手里那支崭新的Mkb42。
“我给你们最好的武器。给你们肉吃。给你们酒喝。”
“作为交换,我要你们的命。”
“这很公平,对吧?”
人群中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那是狼群听到头狼嚎叫时的回应。
“公平。”那个叫施罗德的刀疤脸咧嘴笑了
“只要有酒喝,这条命你拿去。”
“很好。”
丁修点点头。
“迈尔,给他们分发武器。把那些该死的拉栓步枪都收走,给他们换上Mkb42和MG42。”
“格罗斯,带那个鲍曼去机枪组。”
“既然他在勒热夫活了一年,肯定知道怎么在泥浆里修机枪。”
“克拉默,那个刀疤脸归你了。看起来他很喜欢玩刀子和炸药。”
简单的分配,没有废话。
这群老兵不需要什么动员演讲。
他们只需要知道跟谁打,怎么打,以及打完有没有饭吃。
……
晚上。
雨停了。
帐篷里点起了煤油灯。
新来的老兵和原来的幸存者们混坐在一起,正在擦拭新发的武器。
那种火药味、烟草味和酒精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前线连队的氛围。
丁修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擦枪布,正在仔细地擦拭那支Mkb42的枪机。
“头儿。”
格罗斯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个饭盒,里面装着刚煮好的咖啡,那是从被击毁的苏军卡车上缴获的战利品,加了大量的糖。
“这帮新人……挺硬的。”
格罗斯把咖啡递给丁修。
“那个鲍曼,刚才我看他拆机枪,闭着眼睛都能把零件装回去。比我还快。”
“那是好事。”
丁修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滚烫的液体驱散了体内的寒气。
“我们需要这种人。”
丁修放下杯子,看着帐篷外漆黑的夜色。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炮响。
那是双方的炮兵在进行例行的骚扰射击。
“格罗斯。”
“在。”
“你看过地图吗?”
“看过一点。那个凸出来的鬼地方,叫什么来着?库……库尔斯克?”
“对。库尔斯克。”
丁修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现在的安静,是为了之后的风暴。”
“我们在整编,俄国人也在整编。他们也在换装新的坦克,新的大炮。”
“他们在那个突出部挖了几千公里的战壕,埋了几百万颗地雷。”
“下一场仗,不会像哈尔科夫这么轻松了。”
丁修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会是一场钢铁的碰撞。”
“几千辆坦克撞在一起。几十万人挤在一个狭窄的笼子里厮杀。”
“那是真正的绞肉机。”
格罗斯沉默了。
他虽然不知道未来,但他相信丁修的直觉。
自从莫斯科以来,头儿的直觉就没错过。
“那我们……”格罗斯犹豫了一下,“我们能赢吗?”
丁修转过头,看着格罗斯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
他想起了历史书上的结局。
想起了普罗霍罗夫卡的那些燃烧的残骸。
想起了第三帝国的脊梁在那里被彻底打断。
“赢?”
丁修笑了笑,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在这个绞肉机里,没有赢家。”
“只有活下来的人,和死掉的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格罗斯的肩膀。
“去睡吧。趁现在还能睡个好觉。”
“明天开始,全连进行战术演练。我要让这群混蛋学会怎么配合那些虎式坦克作战。”
“我们要把这支连队,变成一把最锋利的刀。”
“哪怕最后这把刀会折断,也要在折断前,从敌人的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丁修走出帐篷。
外面的空气依然湿冷。
他抬起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
没有星光。
只有远处地平在线,那一抹若隐若现的、如同鲜血般的暗红。
那是战争的颜色。
是库尔斯克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