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6月22日。东线,白俄罗斯。
这一天,苏联人选了一个充满象征意味的日子来复仇。
三年前的同一天,三百万德军越过边境,闪击苏联。
三年后的同一天,苏联人用一场名为“巴格拉季昂”的毁灭性攻势,给德军送上了最残酷的生日礼物。
丁修是在波兰的松树林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那天下午,他正坐在营地的帐篷里,用一块从游击队营地缴获的磨刀石磨工兵铲。施罗德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师部通讯处转发的战况通报。
“头儿,白俄罗斯那边出大事了。”
丁修接过通报,扫了一眼。
纸上的文字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闷锤。
“6月22日,苏军在白俄罗斯方向发动全面进攻。中央集团军群第一道防线已被突破。维捷布斯克被围。博布鲁伊斯克方向形势危急。”
丁修把通报放在膝盖上,继续磨他的工兵铲。
“多大规模?”他问。
“不知道。通报上没说。但我从师部通讯处的人那里听到了一些。”
施罗德蹲在他对面,压低了声音,“他们说俄国人动用了至少四个方面军。上百万人。几千辆坦克。”
丁修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四个方面军。
他闭上眼睛。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穿越者,他太清楚“巴格拉季昂”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攻势。
这是苏联人在整个战争中发动的最大规模的战略进攻行动。
四个方面军,两百四十万人,五千六百辆坦克,三万一千门火炮。
这场攻势的目标只有一个彻底消灭德国中央集团军群。
而他们做到了。
在后世的历史书上,巴格拉季昂行动被称为“苏联战争史上最伟大的胜利”。
在短短两个月内,德军中央集团军群被撕成了碎片。二十八个师被歼灭。三十万人死亡或被俘。
整个白俄罗斯被解放。苏军向西推进了六百公里。
六百公里。
那相当于从莫斯科到斯大林格勒的距离。
而德军用了两年时间才推进了那么远。
苏联人只用了两个月就把它全部夺了回来。
丁修睁开眼睛。
“知道了。”他说。
“就这样?”施罗德瞪着他
“你不紧张?白俄罗斯在我们北边。如果中央集团军群垮了,俄国人就会从北面包抄过来。我们波兰这边也待不住了。”
“我知道。”丁修把磨好的工兵铲插回靴筒,“但现在操心这个没用。我们的任务是清理游击队。等师部有新命令再说。”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天气。
但他的心里,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正在沉入深渊。
因为他知道,巴格拉季昂不仅仅是白俄罗斯的事。
它是整个东线崩盘的开始。
从这一天起,德军再也没有发动过一次成功的战略进攻。
苏联人的铁蹄将一路碾过波兰、匈牙利、罗马尼亚,直到柏林。
而他卡尔·鲍尔和他的第9连,将被这台巨大的绞肉机一路拖拽着,从一个战场滚向下一个战场,直到被碾碎为止。
接下来的三周,坏消息像雪崩一样倾泻而来。
维捷布斯克陷落。第53军团被围歼。
博布鲁伊斯克被苏军攻占。第9集团军损失惨重。
更可怕的消息传来明斯克受到威胁。苏军的坦克集群已经插到了中央集团军群的后方。
最后白俄罗斯首都明斯克沦陷。被包围在明斯克以东的德军第4集团军和第9集团军残部共十余万人陷入绝境。
通报上出现了一个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数字——中央集团军群已经损失了二十五万人。
这个数字比斯大林格勒还大。
丁修每天都在看那些通报。
他把它们按照日期排列,像是在整理一份死亡日记。
施罗德有一次无意间看到了丁修桌上那摞通报,翻了几页,脸色就变了。
“头儿……这些数字……”
“别看了。”丁修把通报收了起来。
“看多了会失眠。”
到了七月中旬,丁修从师部那里得到了一个更加令人不安的消息。
莫德尔来了。
瓦尔特·莫德尔。那个被称为“元首的救火队员”的矮个子上将。
在后世的历史书上,莫德尔是东线最出色的防御大师之一。
每当战线出现灾难性的崩溃,小胡子就会把莫德尔派到那里。
勒热夫、奥廖尔、乌克兰每一次,莫德尔都能用铁腕手段把崩溃的战线重新焊接起来。
现在,他被派来接管中央集团军群。
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白俄罗斯的局势已经烂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第二,柏林终于慌了。
丁修对莫德尔不陌生。他在勒热夫的时候就在莫德尔的第9集团军手下打过仗。
他知道这个人的风格——冷酷、精于算计、不惜代价。
莫德尔不会给你温情脉脉的演说。他只会把你扔到最危险的地方,然后命令你死守。
如果你守住了,他会给你一枚勋章。
如果你没守住,那你也不需要勋章了。因为你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莫德尔在干什么?”丁修问师部参谋官。
参谋官是个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上的少校。
他靠在桌子上,手里的咖啡杯已经空了好几个小时了,但他还在不停地举起来喝那是一种焦虑的本能。
“在收拢残兵。”少校沙哑地说
“他到了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华沙以东设了好几道拦截线。所有从白俄罗斯跑回来的散兵游勇,不管是什么番号的,一律截住。然后重新编组。”
少校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丁修。
“还有这个。他在调兵。”
丁修接过来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装甲部队调动命令。
赫尔曼·戈林伞兵装甲师。第19装甲师。第4装甲师。
还有
党卫军第5“维京”装甲师。
党卫军第3“骷髅”装甲师。
丁修的手指在“骷髅”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那是他自己的部队。
“莫德尔把五个装甲师集中到了华沙方向。”
少校继续说
“俄国人的坦克已经冲到了华沙城外。罗科索夫斯基的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的。”
“他的先头部队——近卫坦克第2集团军——已经打到了拉济明和沃沃明一带。离华沙只剩几十公里了。”
少校停了一下,看了丁修一眼。
“莫德尔打算反击。用这五个装甲师。在华沙城下把俄国人的装甲矛头打断。”
丁修放下文件。
他知道这场反击。
在后世的历史书上,这被称为“拉济明反击战”。
莫德尔利用苏军推进过快、补给线拉长、侧翼暴露的弱点,集中了德军最后的装甲精锐,对罗科索夫斯基的先头部队发动了一次凶狠的钳形攻势。
结果是苏军的近卫坦克第2集团军特别是其中的坦克第3军被重创。
苏军被迫从华沙近郊后退,攻势被遏制。
这是德军在东线最后一次成功的大规模装甲反击。
也是回光返照。
“什么时候出发?”丁修问。
少校递过来一张命令。
“现在。师部命令第9连立即结束反游击任务,归建骷髅师主力。你们要在48小时内赶到谢德尔采的集结地。”
丁修接过命令,折好塞进口袋。
“补充呢?”
“在路上接。”少校从抽屉里翻出另一份文件
“师部给你们补充了四十二名老兵。都是从后方伤愈归队的。还有”
他又翻出一张纸。
“你的连队被加强了。两辆四号坦克,一辆黑豹,一辆Sd.KfZ.251半履带车,还有一个八十毫米迫击炮组。从‘图勒’团直接划拨的。”
丁修点了点头。
这是大战前的标准配置。师部给连队加强了装甲和火力支援,意味着接下来的任务不会是清理游击队那种轻松活了。
“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少校犹豫了一下。
“非官方的。”他压低声音
“有些风声在说那些高层在考虑投降的事情了。”
丁修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他转身走出了参谋部。
外面阳光灿烂。
波兰七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甚至有些惬意。
松树林里的鸟在叫。如果不是空气中偶尔飘来的远处炮声,你几乎会忘记这里是战场。
施罗德靠在一辆半履带车的车轮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棍。
“头儿,怎么说?”
“收拾东西。两个小时后出发。”
丁修把命令扔给他。
施罗德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调动。
“去哪?”
“华沙方向。谢德尔采。”
“打谁?”
“俄国人。”
“哪支?”
“罗科索夫斯基。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
施罗德把草棍吐掉了。
“白俄罗斯那帮?就是把整个中央集团军群吃了的那帮?”
“就是他们。”
施罗德沉默了两秒。
“妈的。”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装备。
两个小时后,第9连的车队驶出了松树林的营地。
六辆卡车,三辆半履带车,两辆刚刚划拨过来的四号坦克。
车顶上架着MG42机枪,车厢里挤满了满身硝烟味的老兵。
丁修坐在领头半履带车的副驾驶位上,面前摊着一张波兰东部的地图。
他用铅笔在“谢德尔采”画了一个圈,又在“华沙”画了一个圈,然后用一条线把两个圈连起来。
那条线大约一百二十公里长。
一百二十公里。
那是他们从游击战的森林走向正规战争的距离。也是他们走向下一个绞肉机的距离。
车队驶上了通往华沙方向的主干公路。
公路上的景象让丁修皱起了眉头。
对向车道上挤满了人。
不是平民。是军人。
成千上万的德军溃兵,从东方潮水般涌来。
他们衣衫褴褛,很多人丢掉了武器,甚至丢掉了靴子,光着脚在柏油路上走。他们的眼神空洞,步伐机械,像是一群被什么东西追赶的牲口。
丁修见过这种场面。
在莫斯科城外见过。在斯大林格勒见过。在切尔卡瑟见过。
但这一次的规模,超过了他以往任何一次的经历。
那不是几百人,也不是几千人。那是一条灰绿色的人河。从地平线的这一端一直延伸到另一端。没有尽头。
“那是中央集团军群的残渣。”丁修对施罗德说。
“或者说,曾经是中央集团军群。”
施罗德从车厢后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嘴角抽搐了一下。
“上帝……我在东线打了三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溃兵。”
“因为以前的溃兵大部分已经死了。”
丁修冷冷地说,“这些是跑得最快的。”
车队逆着溃兵的人流前进。
那些溃兵看到这支全副武装的、涂着骷髅师标志的车队时,眼神里闪过一种复杂的东西也许是敬畏,也许是怜悯,也许只是一种“又一群送死的傻瓜”的嘲讽。
有几个大胆的溃兵试图拦住车队的卡车,想要搭顺风车往西跑。
施罗德从车斗里探出半个身子,用MG42的枪口指着他们。
“让开!”
溃兵们畏缩地退开了。
丁修看着那些人的脸。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东西
“完了”。
不是恐惧。恐惧是短暂的。这些人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空白。是一种曾经坚信不疑的东西突然被证明是谎言之后的茫然。
他们曾经相信闪电战。相信元首。相信日耳曼的优越。相信胜利是注定的。
现在,他们什么都不相信了。
他们只相信自己的腿。
跑。
往西跑。
尽可能远地离开那些从东方涌来的钢铁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