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东方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灰白色。
星星正在褪去。空气中有一股清冷的露水味,混合着远处战场飘来的焦糊气息。
丁修睁开眼睛。
他其实一直都醒着。
“传令。”
他低声对身边的传令兵说。“所有单位进入战斗状态。”
命令像水波一样在黑暗中扩散开去。
坦克手们无声地爬进炮塔,拉上舱盖。
引擎没有启动
在还不需要开火之前,保持安静是最重要的。
步兵们从散兵坑里探出头来,检查枪械,打开保险。
“虎王”的炮手早已把88毫米穿甲弹装进了炮膛。那门KWK43L/71主炮的黑洞洞的炮口,透过伪装网的缝隙,死死地锁定着南面那条通往沃沃明的公路。
四点十五分。
信号弹。
一颗红色的光球从南面的天空中升起,在灰蒙蒙的晨幕上炸开一朵血红色的花。
那是戈林师发出的攻击信号。
“开始行动!”
无线电里传来了第39装甲军军长绍肯的声音。苍老、沙哑,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决。
坦克前进。
铁钳开始合拢。
从西面,戈林师和第19装甲师的装甲纵队像两把巨大的镰刀,沿着公路向沃沃明的侧翼扫去。
从东面,维京师的米伦坎普战斗群以突击炮和装甲掷弹兵为矛头,直插奥库涅夫。
而在北面
丁修的战斗群纹丝不动。
他们不需要进攻。
他们只需要等。
等苏军坦克第3军发现自己被三面包围以后,慌不择路地向北逃窜。
等他们撞上丁修埋好的地雷、挖好的散兵坑、架好的炮口。
然后,关门打狗。
炮声如潮水般从南面涌来。
几百门火炮同时开火的声浪,在清晨的空气中汇聚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令大地颤抖的低频轰鸣。
丁修通过望远镜看到了沃沃明方向的地平线上升起了无数的火柱和烟柱。那里正在上演一场规模浩大的坦克混战。
德军从两翼夹击,苏军拼命抵抗。
在最初的两个小时里,战斗的焦点远在丁修的阵地以南。
他只能通过步话机零星地获取一些战况片段。
“戈林师已突入沃沃明西北。击毁苏军T-34八辆。正在继续推进。”
“第19装甲师在拉济明以南遭遇苏军反坦克炮阵地。正在排除障碍。”
“维京师米伦坎普战斗群已攻占斯坦尼斯拉沃夫。苏军近卫坦克第8军正在后退。”
丁修听着这些报告,手指在枪机上轻轻敲击。
一切都在按莫德尔的计划进行。
铁钳在收紧。
苏军坦克第3军的退路正在一条一条地被切断。
上午七点。
第一批苏军出现在了丁修的视野中。
不是坦克。
是卡车。
三辆嘎斯卡车从沃沃明方向沿着公路疾驰而来。
车厢里满是苏军士兵,他们紧紧抓着车帮,脸上写满了恐慌。
那是苏军的后勤车队。
他们是最先嗅到危险的人。
当前方的坦克兵还在和戈林师的“黑豹”互相对轰的时候,后方的后勤兵已经向后方撤退了。
丁修没有急着开火。
三辆卡车。不值得暴露阵地。
“放过去。”他对步话机说。
卡车从丁修的阵地下方呼啸而过,扬起一路尘土,向北逃去。
他们不知道,在这条路的更北面,第4装甲师的克里斯滕战斗群正在布防。那三辆卡车跑不了多远。
继续等。
上午八点。
更多的苏军开始出现了。
这一次不是卡车。
是坦克。
丁修举起望远镜,看到了几辆T-34/85从沃沃明方向沿着公路向北行驶。
它们的速度不快显然是在小心翼翼地探路。炮塔不停地转动,像是受惊的动物在环顾四周。
后面还有更多。
在坦克群的后面,跟着一长串卡车、吉普车和装载着伤员的半履带车。
那是苏军坦克第3军的后勤车队和军部直属单位。
他们在撤退。
不,他们在逃。
丁修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对了。”
他放下望远镜,按住了步话机的发送键。
“所有单位注意。目标已进入射程。”
“‘虎王’锁定领头的那辆T-34。等我命令。”
“‘黑豹’组锁定第三和第四辆。”
“四号组待命。等领头的过了地雷区再开火。”
“迫击炮组准备。目标后勤车队。打掉他们的卡车。”
“铁拳组蹲好。别露头。等坦克冲到五十米以内再打。”
丁修深吸了一口气。
苏军的车队越来越近了。
领头的T-34已经进入了公路上那段被丁修埋满反坦克地雷的区域。
“虎王”的炮手透过潜望镜,把十字准星稳稳地套在了那辆领头T-34的炮塔正面。
在这个距离上,88毫米穿甲弹可以击穿任何东西。
两百五十米。
“轰!”
领头的T-34碾上了一颗Tellermine42反坦克地雷。
泰勒”(Tellermine)42反坦克地
巨大的爆炸把那辆三十吨重的坦克掀了起来。
左侧的负重轮被炸飞了三个,履带断裂,像一条被扯断的铁链甩在路面上。
坦克歪歪扭扭地滑行了几米,一头扎进了路边的沟渠里,冒着浓烟。
后面的坦克紧急刹车。
苏军车队在一瞬间陷入了混乱。
就在这个时候。
“开火。”
丁修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请用餐”。
“咚!”
“虎王”开炮了。
88毫米穿甲弹以每秒一千米的速度飞出。在不到三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它就撞上了第二辆T-34的车体正面。
没有悬念。
九十毫米的铸造装甲在那颗穿甲弹面前就像是纸板。
整辆坦克从内部被撕碎了。
与此同时,丘陵中央阵地上的两辆“黑豹”也开火了。
75毫米L/70长管穿甲弹精准地命中了第三和第五辆T-34。
一辆被打穿了侧面,柴油从破损处喷涌而出,瞬间燃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另一辆炮塔座圈被贯穿,车内弹药殉爆,整辆坦克像焰火一样绽放开来。
六秒钟之内,四辆T-34变成了废铁。
苏军车队彻底乱了。
有的坦克试图转向逃跑,但公路太窄,两侧是沟渠,根本没有空间调头。
有的坦克试图开下公路走田野,但松软的黑土让它们的速度降到了蜗牛爬行的水平。
“四号组开火!”
丘陵东侧树线里的八辆四号H型坦克同时从伪装位置探出炮管。
八门75毫米L/48同时齐射。
在不到三百米的距离上,从侧面射击,T-34的四十五毫米侧甲根本挡不住。
三辆正在田野里挣扎的T-34被瞬间命中。
两辆当场殉爆,一辆被打断了履带,瘫在了原地。
“迫击炮!”
“嗵!嗵!嗵!嗵!”
四门80毫米迫击炮从反斜面的水渠里连续发射。
弹道弧线在空中画出四道优雅的抛物线,准确地落在了苏军后勤车队的中段。
“轰轰轰轰”
几辆卡车被炸成了碎片。弹药车殉爆,引发了一连串的爆炸。
橘红色的火球连成一片,把整段公路变成了一条燃烧的河流。
苏军的士兵从燃烧的卡车上跳下来,四散奔逃。
他们手里端着波波沙冲锋枪,但在这种远距离上,冲锋枪连个树叶都打不到。
半履带车上的MG42和20毫米机关炮开火了。
“嗤嗤嗤”
曳光弹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红色的弧线,扫过那片充满了火焰和恐慌的公路。
苏军步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纷纷倒下。
整场屠杀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十分钟以后,公路上只剩下了燃烧的废铁和散落的尸体。
七辆T-34/85被击毁。
十几辆卡车和吉普车被炸成了碎片。苏军人员伤亡无法精确计算,但至少有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公路两侧。
丁修的战斗群无一损伤。
“清点战果。”丁修对施罗德说。
施罗德跑了一圈,几分钟后回来。
“七辆T-34击毁确认。十四辆卡车和其他车辆被毁。”
“我们这边呢?”
“零损伤。一个人崩了自己的脚,跟那次行动里崴脚的一样,又是个蠢货。除此之外,完好无损。”
零损伤。
丁修点了点头。
这不令人意外。
在这种预设阵地的伏击战中,拥有压倒性火力优势和地形优势的一方,损失为零是完全正常的。苏军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但这只是开胃菜。”
丁修看着南方那片依然在燃烧的天际线。
在那里,更大规模的战斗还在继续。
戈林师和维京师正在从两翼收紧包围圈,苏军坦克第3军的主力那些真正有战斗力的坦克旅还在挣扎。
步话机里不断传来各个方向的战况。
“戈林师报告:已推进至沃沃明西侧。与苏军坦克第50旅激烈交火。击毁T-34二十八辆。我方损失”
“第19装甲师报告:已切断拉济明—沃沃明公路。苏军试图从西面突围,被击退。”
“维京师报告:米伦坎普战斗群已在奥库涅夫以北建立阻击线。苏军近卫坦克第8军正在向东撤退。”
“第4装甲师报告:克里斯滕战斗群已抵达拉济明。正在从北面向南推进。”
丁修在地图上标注着各个报告的位置。
包围圈在收紧。
苏军坦克第3军的退路被切断了。
它们被困在了沃沃明—拉济明之间一个大约二十公里宽、十公里深的口袋里。
口袋的四面,是五个德军装甲师的铁壁。
上午十点。
苏军的反应来了。
不是从正面来的。
丁修的阵地正面那条公路上堆满了燃烧的残骸,苏军已经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了。
他们选择了东面。
“东侧观察哨报告:发现苏军坦克十五至二十辆,正在从沃沃明东北方向接近!距离约两公里!”
丁修立刻跳上“黑豹”的炮塔。
望远镜中,东面那片起伏的丘陵后面,升起了一道道扬尘。那是T-34坦克群高速行进的痕迹。
苏军在试图从东面绕过丁修的阵地。
“四号组!转向!对准东面!”
“‘黑豹’第二组——跟我移动!到丘陵东侧的前沿阵地!”
丁修的命令快速而精准。
三辆“黑豹”和八辆四号H型坦克紧急调整炮口方向。”
““虎王”太重了,无法快速机动,但它的炮塔可以转动海因里希把88毫米主炮转向了东面。
苏军坦克群越来越近了。
这一次不是后勤车队,而是真正的战斗部队。
丁修数了一下。至少十八辆T-34/85。后面还跟着几辆SU-85坦克歼击车。
它们排成宽大的楔形队列,全速冲锋。显然是想在德军反应过来之前冲出包围圈。
“稳住。”丁修对步话机说。“让他们进入有效射距。不要浪费弹药。”
随着苏军越来越近,直到进入射程
“虎王”率先怒吼。
“咚!”
88毫米穿甲弹以平射弹道飞出,在空气中拉出一条几乎看不到的白色轨迹。
一千米外,领头的T-34/85炮塔正面炸出一团耀眼的火花。穿甲弹贯穿了装甲,金属射流在车内肆虐。
一秒后。
殉爆。
紧接着,黑豹同时开火。
75毫米L/70穿甲弹在八百米的距离上,几乎可以击穿T-34的任何一面装甲。
三发命中。
八辆四号H型从侧面加入了射击。
它们的75毫米L/48虽然穿甲力不如“黑豹”的长管炮,但在这个距离上,对着T-34的侧面和后部射击,效果同样致命。
又有三辆T-34被击中。
苏军坦克群遭到了三面夹击正面是“虎王”和“黑豹”,右侧是四号H型群,左前方是更多的“黑豹”。
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六辆T-34变成了燃烧的废铁。
但苏军没有退。
它们继续冲。
因为它们没有退路。
后面是德军的包围圈。前面虽然有火墙,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冲过去,就能活。
那些幸存的T-34加速向前,同时转动炮塔还击。
“轰!”
一发85毫米穿甲弹从丁修右侧飞过,打在了后方的一棵大树上。树干被拦腰打断,轰然倒地。
“轰!”
又一发。这次更近了。打在了一辆四号H型前方五米处的地面上,溅起了一团巨大的泥柱。
苏军的还击虽然凶猛,但在运动中射击的精度远不如静止的德军坦克。
“砰!”
丁修的“黑豹”车长沉着地扣动了发射按钮。
75毫米穿甲弹精准地命中了一辆正全速冲来的T-34的车体正面。
那辆T-34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猛然停住。
引擎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尖叫,然后死火。黑烟从驾驶员舱盖的缝隙里冒出来。
几秒钟后,驾驶员从舱盖里爬了出来。他的棉衣在冒烟。
他滚到了地上,在草丛里打了几个滚,灭掉了身上的火,然后发了疯似地往东跑。
没有人浪费子弹去打他。
战斗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
十八辆T-34/85,两辆SU-85。
最终的结果
十一辆被击毁或瘫痪。
四辆冲过了丁修的火线,消失在了东北方向的灌木丛中。
它们逃掉了。
“该死。”施罗德骂了一句,“跑了四辆。”
“让它们跑。”丁修放下望远镜。
“七辆坦克改变不了什么。整个坦克第3军还在口袋里。”
他看了一眼手表。
上午十点三十分。
步话机里传来了一条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的消息。
“第4装甲师克里斯滕战斗群已从北面突入拉济明!拉济明已被收复!苏军坦克第51旅在拉济明的残部被基本消灭!”
拉济明被收复了。
这意味着苏军坦克第3军北面的退路也被堵死了。
包围圈完成了。
铁钳合拢了。
从这一刻起,苏军坦克第3军那支从白俄罗斯一路杀到华沙城下的精锐装甲部队被德军五个装甲师团团围住了。
它们像一根被切下来的手指,在口袋里做着最后的痉挛。
丁修靠在“黑豹”的炮塔上,点燃了一根烟。
他看着南方那片依然在燃烧的天际线。
在那里,苏军坦克正在被一辆一辆地摧毁。
戈林师的四号坦克歼击车在森林边缘猎杀着试图突围的T-34。
维京师的突击炮在奥库涅夫的街道上和苏军近卫坦克第8军进行着近距离的对射。
第19装甲师的“黑豹”坦克在拉济明以南的公路上设下了死亡走廊。
这是莫德尔的杰作。
这是德军在东线最后一次展示它那令人畏惧的装甲钳形战术。
“头儿。”施罗德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从苏军卡车残骸上摸来的鱼罐头。“吃点?”
“不饿。”
“你不吃,我吃。”施罗德拧开罐头,用刺刀挖了一块塞进嘴里。
“味道怎么样?”
“比我们的强。”施罗德嚼了几下,“俄国人的罐头居然比我们的还好吃。这他妈是什么世道。”
“也许正因为这样,他们才能打赢战争。”丁修把烟头弹掉。
施罗德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丁修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丘陵的边缘,看着远处那片被火光和硝烟覆盖的战场。
在战场的更远处,在硝烟和尘土的背后,隐约可以看到华沙城的天际线。
那里正升起几股新的、更浓烈的黑烟。
那不是苏军炮火造成的烟。
是华沙城内的烟。
是波兰人的起义正在爆发。
就在今天8月1日就在他们在沃沃明绞杀苏军坦克的同时,华沙城内的波兰国家军发动了起义。
他们以为苏军即将到来。以为解放就在眼前。
但他们错了。
苏军被挡住了。被莫德尔的铁钳死死地夹住了。
而华沙将会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变成一座真正的人间地狱。
“连长。”传令兵跑过来。“师部新命令。”
丁修接过电报。
“保持现有阵地。阻止任何苏军向北突围。直到坦克第3军被彻底消灭或驱逐为止。”
丁修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
“施罗德。”
“在。”
“让弟兄们换班休息。吃东西。检查弹药。”
“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丁修看了一眼那片正在缓慢合拢的钢铁绞索。
“等到那些苏军坦克全部变成废铁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