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已经不好走了。
不是泥。
是烂泥和冻土混在一起的东西。
履带压上去,先咬住,再打滑,再把整块地皮掀开。十辆黑豹在前,十二辆四号跟后,两辆半履带车夹着几辆欧宝卡车,后面拖着一百多号步兵,一路往东推。
这已经不是一支整齐的装甲纵队了。
更像一根硬塞进门缝里的铁楔子。
丁修站在领头黑豹的指挥塔上,望远镜压在眼前,盯着前面那条被雪和泥抹成灰黑色的公路。
公路两边全是起伏的矮坡。
矮坡后面是葡萄园,是废屋,是一段段断掉的铁丝网和被雪盖住的交通壕。
苏军已经不再像前一天那样往后退了。
他们开始就地钉钉子。
每一段路都留火力点。
每一个村口都埋反坦克雷。
每一条沟边都藏机枪和反坦克炮。
“前面那道土堤,像不像铁路路基。”
施罗德趴在半履带车上举着望远镜,脸都冻木了。
丁修扫了一眼。
“就是铁路路基。”
“路基后面肯定有东西。”
“那就先把路基掀了。”
他抓起喉部通话器。
“一号到四号车,高爆弹。打路基中段。五号到八号,盯右侧树林。九号十号打左侧葡萄园。四号坦克别抢炮口,等苏军露头再补。”
“开火。”
十辆黑豹一起吐火。
炮口焰在清晨的雾里炸出十团橘红色的光。整条路基被砸得往上喷土。冻硬的土块和铁轨残片被炸飞,像一片乱打的铁雨。
第一轮炮刚落。
路基后面的机枪就响了。
一左一右,两挺马克沁。
子弹贴着地面平扫,把前方几十米的空地切成了一张火网。
“果然有。”
丁修一点都不意外。
“烟雾弹。半履带车往前送。步兵别全下,先下一排。”
施罗德带人跳车。
烟雾弹滚进前方,白烟腾起来,把路基缺口和苏军机枪阵地盖住了一半。
老兵们贴着地往前窜。
一人扔雷,两人架枪,后面的人踩着炮坑往前赶。
路基右侧突然掀开一块伪装布。
一门ZIS-3反坦克炮露了出来。
还没来得及转正炮口,三号黑豹已经开炮。
一发穿甲弹直接打进炮盾中间。
炮位当场没了声音。
左侧葡萄园里跟着又响了一炮。
一辆四号坦克被擦中炮塔边缘,车体一晃,车长骂了一句,压根没停,转手就把两发高爆弹砸进了葡萄园。
枝架和木桩碎了一片。
苏军步兵从里面滚出来,被后面的机枪扫倒。
十分钟。
第一段路障被拿掉。
但推进速度明显慢下来了。
昨天是撞。
今天得一口一口啃。
上午七点,天彻底亮了。
前面的地形也亮了。
一条断掉的铁路横在公路前方,路基后是一个不大的镇子。
镇子外面有教堂、粮仓、磨坊。镇子里面有石头房子,也有低矮木屋。
最麻烦的是,镇外还挖了一道反坦克壕。
壕不宽。
但够拖时间。
丁修看了一眼侧面。
维京师的炮火在更南边轰。
戈林师和第19装甲师在北面更远处前推。
他们不是单独在打。
但谁也帮不了谁太多。
这是一条很宽的战线。
也是一条很长的命。
谁先断,全看自己。
“工兵上。先试一段。”
“坦克不停火。机枪压住房顶和钟楼。”
“步兵别挤在壕边,苏军肯定盯着那里打。”
命令刚下。
镇子的钟楼上闪了一下。
那不是光。
是瞄准镜。
“打钟楼。”
两辆黑豹同时抬炮。
高爆弹把钟楼上半截炸塌,整口铜钟砸进教堂,轰的一声,半个镇子都跟着发颤。
苏军的炮火这才彻底放开。
迫击炮。
反坦克炮。
还有一门不知道藏在哪里的122毫米榴弹炮,专门对着反坦克壕附近砸。
工兵刚跑上去,前面就炸开了。
两个人直接没了。
后面的一个半边脸都没了,还在地上爬。
丁修伸手一指。
“四号,往前顶。把木桥架上去。”
两辆四号坦克一前一后碾到壕边。后面跟着拖木梁和门板的工兵。炮火还在砸,但没人停。
木梁丢进去。
门板盖上去。
第一辆四号先过。
履带压得木头嘎吱响,整辆车几乎骑在壕沟上。车体一抖,还是过去了。
“路通了!冲!”
黑豹群开始过壕。
一过壕,镇子里的巷战就开了。
苏军把每栋结实一点的房子都做成了火力点。
一楼是机枪。
二楼是反坦克枪。
阁楼和屋顶还有扔燃烧瓶的。
这仗一打起来,像极了斯大林格勒。
但没人在想这些。
因为眼下只有一件事。
把人从房子里掏出来。
施罗德带着人从教堂旁边那栋石屋破墙撞进去。
先扔雷,再冲,再补枪。一个波兰志愿兵刚想从地窖口往上爬,直接被工兵铲砸了回去。
另一边,其他人从磨坊后面翻进去,沿着粮仓墙根往里钻。机枪从窗里喷出来,扫倒了两个,后面的人踩着尸体把炸药包塞到了门后。
门一飞,里面就起火。
德军不是在清楼。
是在拆楼。
到了九点,这个镇子才算拿下。
教堂在冒烟。
粮仓在烧。
路上全是尸体、弹壳和翻掉的马车。
缴获不算少。
两车炮弹。三桶汽油。若干罐头。还有一部没砸烂的电话机。
但没人笑。
笑不出来了。
因为打到这一步,每往前挪一个镇子,都得拿人填。
丁修从镇中心那辆黑豹上跳下来,蹲在地图旁边看了眼时间。
他们从出发到现在,推进了不到十公里。
比昨天慢得多。
“后方来消息了。”
通讯兵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全是泥点。
“运输线又挨打了。”
丁修抬起头。
“谁干的?”
“苏军小股部队。骑兵斥候、摩托侦察,还有几门远程炮一直在追着我们后方的公路打。今天凌晨一支油料车队在岔路口被端掉了三辆车。后来空军也来了,两架伊尔二扫了一遍。现在送上来的油桶比昨天少一半。”
“还送得上来吗?”
“勉强送得上来。后面的司机和修理兵都在拼命。听说有人把油桶直接绑在马车上推。还有人晚上不用车灯,全靠人在前面摸路。”
丁修点了点头。
这才正常。
打到这一步,苏军不可能只盯着正面。
他们已经开始咬后面了。
不是狠狠干一口。
是不停撕。
一辆车。两桶油。三箱弹药。一次不算什么。十次二十次以后,前面的坦克就全成了死铁。
“告诉后方,能送多少送多少。不用管舒服不舒服。”
“是。”
“还有,叫他们把所有能开的修理车都往前推。坏车别拖回去,能拆就地拆,能用的零件直接往前送。”
“明白。”
德军战线后方。
一条被履带和卡车轮胎压成黑色的烂路上,后勤车队正在拼命往前挤。
欧宝卡车拉着油桶。
半履带修理车后面拖着断了履带的四号坦克零件。
甚至还有两辆匈牙利农用拖车,上面盖着帆布,帆布下面全是炮弹箱。
没人敢停。
因为一停,天上就有伊尔二找过来。
路边已经扔着好几辆烧空的油车骨架。黑烟贴着地面飘。
几个穿油布大衣的司机和修理兵正蹲在一辆报废卡车旁边,把没烧掉的油桶往别的车上搬。
远处不时还有炮弹落下来。
不是覆盖射。
是校射。
苏军的炮兵在后方路口和桥头一口一口敲。
他们打不瘫整条后勤线。
但他们能让整条线不断出血。
这就是最烦人的地方。
也是最要命的地方。
可就算这样,油和炮弹还是一点点往前送了上去。
不是因为路通。
是因为后面的人真的在拿命推。
一桶油从后方到前线,要换两三个司机,过两三个车组的手,还得躲炮,躲飞机,躲苏军侦察分队。
这条线已经烂了。
但还没断。
苏军乌克兰第三方面军司令部。
托尔布欣元帅站在地图前,脸色比昨天更沉。
参谋长把最新的标图送到桌上。
德军装甲楔子没有像历史上那样在南边停住。他们推得更深,更直,更靠近布达佩斯。
现在,最前端已经离城西只剩不到十公里。
而且从趋势看,他们还在继续冲。
“他们没有去吃第57集团军。”
参谋长说。
“他们绕开了赛克什白堡,也没有在南边恋战。他们就是冲城里去的。”
托尔布欣没接话。
他的手指顺着地图往北移动,一直移到布达佩斯西侧那块狭窄的平原和丘陵带。
那是最后的门。
“把原定南翼回切的预备队,抽一半回来。”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很硬。
“近卫机械化第一军不用再全压南面。抽两个旅出来,开到城西最后一线。”
“第18坦克军的残部并进来。”
“把SU-100团、近卫反坦克炮兵旅、近卫迫击炮团、城西高射炮营,全部压到这五公里上。”
参谋长愣了一下。
这和原来的计划已经不一样了。
原本托尔布欣打算让德军继续往里钻,等他们再深一点,再从侧后方合拢。但现在德军推得太快,离布达佩斯太近了。
再不加厚主方向,门就真要被撞开了。
“工兵呢?”托尔布欣问。
“已经在铺雷。”
“不够。把城西一切还能挖的工兵都调来。铁路路堤后面、葡萄园边、石灰岩采石场、所有公路转弯处、庄园和别墅区入口,全部埋。反坦克雷和步兵雷混埋。”
“明白。”
“再把城内西侧的出城口也堵上第二线。”
参谋长抬起头。
“您担心德军真撞开一条缝?”
“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托尔布欣指了指布达佩斯。
“如果德军真的撞到五公里内,城里那些德军会想往外冲。”
“所以城西的第二线不是只防外面,也防里面。”
他顿了一下。
“告诉前线部队,最后这五公里,不准让。”
“明白。”
德军在赌。
托尔布欣也在赌。
只是现在,他不打算只在南边收网了。
他把更多筹码压到了德军主攻方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