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土匪的大小姐32(1 / 1)

偏院的屋子比正屋小一些。

一张条凳,一张矮桌,墙角堆着几捆干草。

越岐山进门后没坐凳子,一屁股坐在干草捆上,背靠着土墙,两条长腿随意伸开。

黎诺站在门边,目光扫过这间逼仄的土屋,扫过墙上的裂缝、桌面的刀痕、角落里生了锈的砍刀。

越岐山从桌上抄起一只粗陶碗,倒了碗凉水。

喝了一口,抹嘴。

“多谢太子殿下带兵支援。”

这句话说得客客气气。

黎诺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节收了收。

屋里安静了一阵。

“岐山,是我对不起你。”

越岐山手里的碗在膝头上转了一圈。

“这话你憋了多少年了?”

黎诺没答。

越岐山又灌了一口水。

“坐吧,站着跟根柱子似的,看着累。”

黎诺看了看那张灰扑扑的条凳,撩起袍角坐下来。锦袍的下摆蹭在粗糙的木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桌。

一个穿粗布短褐,一个着墨色锦袍。

十五年前,他们穿的是一样的料子。

越家做皇商的时候,越老爷和先皇后是远房亲戚。

黎诺三岁受封太子,越岐山四岁被带进宫里给太子做伴读。

两个小孩在东宫的院墙底下摔跤、爬树、偷太傅的墨锭当石子丢着玩。

后来越岐山十岁那年,有人弹劾越家通敌卖国。

举报的人叫赵德彪。

越岐山碗里的水见了底,他把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当年的事情不是你的错,你不用多想。”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黎诺的手指攥住了膝头的袍角。

“都是因为我,所以……没想到我父皇听信谗言,降旨抄家的时候我跪在宣政殿门口跪了两天一夜,他不见我。”

黎诺的嗓音哑了下来,“后来我派了东宫的暗卫去救你们,晚了一步。到的时候,越叔叔已经……”

他没说完。

越岐山打断了他。

“我爹把我塞进柴房的地窖里,合上盖子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黎诺抬头。

“他说,人这辈子,总得有点什么东西比自己的命重要。”

越岐山靠着墙,手臂搁在弯曲的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掌心。

“后来我在地窖里待了一天一夜,是老寨主把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黎诺闭了闭眼。

“我因为你们家的事被废了太子位。关在冷宫偏殿三年。”

越岐山哼了一声。

“你好歹住的是宫殿,我在山沟里啃树皮。”

黎诺一愣,随即苦笑。

“你这张嘴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我揍你揍得少了是吗。”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黎诺先移开了目光。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搁在桌上推过去。

令牌是铜铸的,正面刻着一个“越”字,背面是皇商御赐的双鱼纹。

越岐山看着那枚令牌没动。

“你哪来的。”

“抄家的时候,我让暗卫从衙门证物库里偷出来的,留了十五年。”

黎诺的声音放得很轻。

“越叔叔的东西,我不敢让别人染指。”

越岐山盯着那枚令牌看了很久。

铜面被人擦拭过,光亮如新,没有一丝铜锈。

十五年,有人一直在替他保管着这些东西。

他伸手把令牌拿起来,在掌心里摩挲了两下,然后揣进了怀里。

“嗯。”

就一个字。

屋里又安静了。

外头的山风呼呼地刮过屋檐,吹得窗户纸猎猎作响。

远处后山安置百姓的嘈杂声隐约传来,孩子的哭闹声夹杂着大人压低的说话声。

黎诺的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岐山,赵德彪被活捉了。”

越岐山手里拎着水碗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当年伪造的通敌书信,和买通的那三个假证人,我全查出来了。证据在我手上。”

黎诺看着他,一字一句说,“这个人,我可以交给你处理,包括他背后那几个人。”

越岐山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碗底残存的一点水渍。

十五年了。

他七八岁起就知道仇人是谁。

在山里练刀的时候,每一刀砍下去心里念的都是那个名字。

可真到了这一天,心里头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翻涌。

“我现在不想琢磨这些。”越岐山把碗往桌上一墩。“回头再说。”

黎诺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太了解越岐山了。

这个人从小就是这个脾气。

不是不在意,是不愿意在他面前在意。

“那越家的事呢?”黎诺往前探了探身子。“跟我回皇城,我替你翻案,恢复越家商号,皇商的名头重新给你挂上,你不用再窝在这山里当……”

他把后面那个字咽回去了。

越岐山替他说了。

“当土匪。”

黎诺不说话了。

越岐山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干草。

“我在这山上十五年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

“山上几百口人,跟着我吃饭。现在山下那些百姓,也得有人管。越家的牌匾我认,但我不回皇城。”

黎诺坐直了身子。

他盯着面前这个和记忆里截然不同、又隐隐重叠的旧友。

小时候在东宫,越岐山最不服管教。

太傅让他背书,他把书扔进池塘里。

太傅气得跳脚,他还嬉皮笑脸说“字都认得,背来做什么”。

可这个不服管教的人,现在却担负着一座山、几百条人命,管着一整城几万百姓的生路。

黎诺忽然笑了一下。

“你变了很多。”

“你也没少变。”越岐山瞥了他一眼,“都成了废太子还能翻身复位,手段不会比我干净多少。”

黎诺笑意收了。

两人又沉默了。

这种沉默跟之前不一样。

十五年没见的两个人,把最重要的几句话说完之后,发现中间的那道坎,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宽。

过不去的不是彼此,是老天爷给他们安排的命。

黎诺端起桌上的凉水喝了一口。

粗陶碗的边沿磕嘴,他皱了下眉,没说什么。

放下碗的时候,他忽然换了个话头。

“沈知府家的那个小姑娘。”

越岐山正在低头解手腕上松了的绷带,闻言一顿,抬头看了过来。

黎诺看着他的反应,露出了一点看好戏的意味。

“就是你的心上人?”

越岐山的脖子根往上蔓了一层不太明显的红。

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几乎看不出来。

但黎诺跟他一块儿长大的,什么看不出来。

“你从哪听的。”越岐山声音粗了一截。

黎诺端着碗,姿态从容。

“沈将军跟我说的。”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闲话家常。“他原话是,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土匪头子,要娶他妹妹。”

越岐山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了。”

黎诺放下碗,看着自己这位故友因为一个姑娘而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的模样,忽然觉得这趟没有白来。

“他说。”黎诺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

“那个土匪要是只打算当一辈子土匪,他第一个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