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号,黄埔岛码头,一艘巨大的苏联货轮缓缓靠岸。
顾长柏站在队列里,看着那艘船,心里有点激动。
“沃罗夫斯基号”——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船舱打开,一箱箱军火被卸下来。木箱上印着俄文,沉甸甸的,码头上堆成了小山。
教官们围上去,打开一个箱子。
里面是崭新的步枪,枪管上涂着厚厚的黄油,在阳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莫辛-纳甘!”有人惊呼,“俄国货!”
顾长柏凑过去看了看。这枪他认识,但做工更粗糙一些,带着一股子“苏维埃重工业”的味道。
旁边黄维小声问:“班长,这枪怎么样?”
顾长柏想了想:“能用。而且量大。”
他看了一眼清单——八千支步枪,四百万发子弹。
八千支。
能装备两到三个师。
晚上,顾长柏躺在床上,脑子里却在想一件事。
历史上,这批枪到了之后,孙先生做了一件让他不太理解的事——妥协。
发还商团的枪。
他知道这是真的,但真到了眼前,还是觉得有点憋屈。
明明已经有枪了,明明学生军已经练出来了,为什么还要妥协?
第二天,消息传来。
孙先生下令:发还商团步枪四千支,子弹十二万发。
顾长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饭。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然后继续吃。
旁边黄维问:“班长,你怎么看?”
顾长柏咽下嘴里的饭,说:“总理有总理的考量。”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四千支枪发还之后,商团会背约,会屠杀,会叛乱,然后被镇压。
这是历史。
但他不能说。
十月十号,双十节。
广州城里举行了纪念辛亥革命十三周年的大会。顾长柏他们没去——要留守据点。
下午,消息传来。
“出事了!”
“商团开枪了!”
“死了好多人!”
顾长柏腾地站起来,冲出院子。
外面街上乱成一团,有人往这边跑,有人往那边跑,喊叫声、哭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他抓住一个跑过的年轻人:“发生什么事了?”
那年轻人满脸惊恐:“西濠口……商团开枪……打死好多人!”
顾长柏松开手,站在原地,脑子飞快地转。
西濠口。
商团开枪。
屠杀。
他知道,历史书上那个“双十惨案”,发生了。
接下来几天,广州城彻底变了样。
商团封锁了西关,切断了交通,在街上修筑街垒,张贴反动标语。
“驱逐孙*!”
“打倒孙政府!”
“欢迎陈炯明回粤!”
顾长柏他们的据点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机枪架在每一个路口,所有人二十四小时轮班,睡觉都抱着枪。
十月十二号,消息传来:商团决定全面进攻,占领省署、公安局、中央银行,推翻革命政府。
顾长柏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西关方向。
那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时不时传来几声枪响。
他知道,快了。
十月十三号下午,顾长柏带着班里的几个人出去巡逻。
刚走出两条街,迎面来了一队商团兵。
二十多人,穿着制服,扛着枪,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
领头的那个,顾长柏认识——就是之前几次冲突的那个中年人。
两拨人隔着三十米,停住了。
那中年人看见顾长柏,咧嘴笑了。
“哟,又是你?”他往前走几步,“小子,今天还敢出来?”
顾长柏没说话,手按在枪上。
他身后,李延年、李玉堂、黄维、郑洞国、甘丽初、冯圣法、李树森、马励武、桂永清、俞济时、顾希平、李芝龙,十二个人,十二支枪,一字排开。
范希亮带着二十多个家丁跟在后面,手里端着MP18。
那中年人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那些冲锋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没退。
他身后那二十多个商团兵也没退。
两拨人就这么对峙着。
一个路过的百姓吓得贴着墙根跑过去。
一只野狗从街角窜出来,又缩回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顾长柏盯着那中年人的眼睛,一动不动。
那中年人也盯着他。
突然,那中年人往后退了一步。
顾长柏心里刚松一口气——
“砰!”
枪响了。
不是顾长柏他们开的。
是对面。
一颗子弹贴着顾长柏的耳朵飞过去,“啪”地打在后面的墙上。
顾长柏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然后他看见那中年人手里的枪口还在冒烟。
对方先开枪了。
“隐蔽!”
顾长柏一声大吼,往旁边一扑,滚到一根柱子后面。
对面已经开火了。
“砰砰砰砰——”
子弹雨点般打过来,打在柱子上,打在墙上,打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
李延年他们迅速散开,各自找掩体。
范希亮那二十多号人反应更快,瞬间就位,端起MP18,瞄准对面。
“少爷!打不打?!”
顾长柏躲在柱子后面,脑子里飞快地转。
他想起蒋鼎文的话:“没有命令,不准开枪。”
但现在,对方先开枪了。
自卫还击,不算违令吧?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那中年人正端着枪,朝他们这边射击。身后那二十多个商团兵,也在疯狂开火。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的兄弟们。
李延年趴在垃圾桶后面,脸憋得通红,等着他下令。
黄维蹲在一个墙角,手在抖,但眼睛盯着他。
郑洞国已经架好了机枪,
顾长柏深吸一口气。
去他妈的命令。
他站起来,举起枪,瞄准那中年人的脑袋。
“打!”
“砰——”
枪响的同时,那中年人的脑袋爆开一团血雾,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
郑洞国的机枪响了。
“哒哒哒哒——”
黄维在旁边递子弹,手忙脚乱,但没停。
范希亮那二十多号人的MP18也响了。
“哒哒哒哒哒哒——”
子弹跟下雨似的,朝对面泼过去。
那二十多个商团兵根本来不及反应。
有的刚举起枪,就被打成了筛子。
有的转身要跑,后背开了花。
有的趴在地上想躲,被子弹打得浑身抽搐。
不到一分钟,枪声停了。
街上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顾长柏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看着对面。
二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血,到处都是血。
那个中年人倒在最前面,白的红的流了一地。
“哪打枪?哪打枪?都住手,都停火!”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顾长柏回头一看,是蒋鼎文。
这位二队队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过来,看着满地的尸体,脸都白了。
“谁让你们开枪的?!”
顾长柏看着他:“他们先开的。”
蒋鼎文愣了一下,然后看见地上那具无头尸体,又看见那些冲锋枪,看见那挺还在冒烟的机枪,看见顾长柏手里还在滴血的枪刺。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个字:
“唉——”
顾长柏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蒋队长,出事我顶着。”
蒋鼎文看着他,眼神复杂。
最后他摆摆手:“先把现场收拾了。”
顾长柏转身,带着人走过去检查尸体。
血,到处都是血。
有的还在流,有的已经凝成黑红色的一滩。
他蹲下去,翻过一个趴着的商团兵。那人胸口好几个血洞,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顾长柏看着那双眼睛,心里突然有点恶心。
但他忍住了。
他站起来,对后面的人说:“检查一下,没死的补一枪。”
李延年和李玉堂走上来,端着枪,一个一个检查。
遇到还在抽搐的,补一枪。
遇到还在呻吟的,补一枪。
顾长柏走到那中年人身边,低头看着那具尸体。
白的液体流了一地。
“哇——”
身后传来一阵呕吐声。
顾长柏回头,看见黄维蹲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
那书呆子面前,是一具被机枪打烂的尸体,肠子都流出来了。
“哇——”
旁边好几个人也在干呕。
甘丽初扶着墙,脸都绿了。冯圣法蹲在地上,干呕不止。李树森捂着嘴,眼泪都出来了。
肾上腺素褪去,李延年和李玉堂两个山东兄弟,脸色也发白,但硬撑着没吐。
范希亮那帮人,倒是没什么反应,可能是见过的。
顾长柏走过去,扶起黄维。
“没事吧?”
黄维擦了擦嘴,脸色惨白,摇摇头。
顾长柏看着他那副样子,突然想起这书呆子几个月前还在跟绑腿较劲,还在为吃不上饭发愁。
现在,他杀人了。
虽然是他递子弹,但那些子弹打出去,死的是人。
“革命军人,”顾长柏拍拍他肩膀,“打倒列强除军阀。咱们做的对。”
黄维抬起头,看着他。
“班长,你手也在抖。”
顾长柏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抖。
他看了看地上那些尸体。胃里一阵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阵恶心压下去。
“我不害怕。”他说。
旁边几个人听见这话,脸色也稍微好了一点。
“把枪捡起来。”顾长柏说,“这些枪,咱们缴获了。”
众人开始捡枪。
二十多支步枪,还有几支手枪,全部收拢起来。
范希亮在旁边清点:“少爷,二十条步枪,六支手枪,子弹若干。”
顾长柏点点头:“带回去。”
蒋鼎文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欲言又止。
最后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