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营继续急行军。
说是急行军,其实已经是狂奔了。
顾长柏跑在最前面,脑子里全是那张地图。万江渡口,莞太公路,东莞城西——这些地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跟走马灯似的。
他记得清楚,蒋校长下的命令是:教导二团必须在2月4日拂晓前抢占东莞城西的万江渡口、莞太公路一线,切断守军退路。
拂晓前。
现在天已经亮了。
顾长柏咬了咬牙,跑得更快了。
又跑了一个时辰,前面传来许继甚的声音。
“营长!到了!万江渡口!”
顾长柏冲上去,站在一个土坡上往前看。
东江横在眼前,江水浑黄,流速不急。渡口就在前面,几艘破木船横在岸边,一个人影都没有。
好,敌军还没到。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一营。
四百多号人,跑得气喘吁吁,有的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有的直接坐在地上。李延年那张憨脸涨得通红,李玉堂的嘴角还在流血——刚才跑太快,咬破了。
“起来!”顾长柏喊了一嗓子,“都起来!没时间喘气!”
士兵们挣扎着爬起来,看着他。
顾长柏指着前面的地形,飞快地布置。
“机枪手,过来!”
机枪手扛着麦德森轻机枪跑过来。一营每个班配一挺轻机枪,一共30挺。另外还有两挺马克沁重机枪,一大部分是顾长柏买的。
顾长柏带着机枪手们跑了一圈,亲自考察射界。
万江渡口的地形不错。东江在这里拐了个弯,渡口正对着一条从东莞城方向过来的大路。路两边是开阔地,没什么遮挡,谁从那边过来,谁就是活靶子。
“重机枪架那儿。”顾长柏指着左边一个小土坡,“那边架一挺,右边那个土坎后头架一挺。两挺间隔二百米,形成交叉火力。”
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简图。
“看见没?敌人从大路过来,左边这挺打他们的左翼,右边这挺打他们的右翼。子弹交叉过去,大路正好在火力重叠区,他们不好躲。”
机枪手们点点头。
“轻机枪,”顾长柏指着大路两侧,“各班自己找位置,隐蔽好。等敌人进了射程再打,别浪费子弹。”
布置完机枪,他又开始布置士兵。
“所有人,先挖单兵掩体!一人一个坑,能卧倒就行!挖完以后,再把坑连起来,挖成战壕!”
士兵们愣了一下。
挖坑?
顾长柏瞪眼:“愣着干嘛?挖!敌人马上就来了!”
士兵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掏出工兵锹,开始挖。
一时间,渡口边上全是挖土的声音。
顾长柏一边挖一边看表。
四点一刻。
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
他站起来,往东莞城方向看了看。那边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但他知道,快了。
他又派出几个侦查兵,往东莞城方向摸过去。
“盯着城里的动静,有情况立刻回来报告。”
侦查兵们点点头,猫着腰消失在晨雾里。
战壕挖到一半,一个侦查兵跑回来。
“营长!东莞城里有动静!”
顾长柏一紧。
“什么动静?”
“枪声!很密集!一团已经开始攻城了!”
顾长柏点点头,挥手让他继续去盯着。
他蹲在战壕里,脑子飞快地转。
一团攻城了。
如果王定华聪明,他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唯一的退路还没被封死。
然后他就会跑。
往这儿跑。
五点整,天要亮了。
战壕还没完全挖好,但已经连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浅沟。士兵们趴在沟里,端着枪,眼睛盯着大路的方向。
顾长柏趴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支毛瑟步枪。
旁边李延年小声问:“营长,你说敌人会来吗?”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
“会。”
“你怎么知道?”
顾长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因为王定华不傻。”
话音刚落,一个侦查兵连滚带爬地跑回来。
“营长!营长!来了!来了!”
顾长柏腾地站起来。
“多少人?”
侦查兵喘着粗气,脸都白了。
“多……多得很!乌泱泱一大片!至少……至少一两千!”
顾长柏心里一沉。
两千。
他只有四百。
他深吸一口气,趴回战壕,对身边的传令兵说。
“传令下去,所有人听我命令再开火。谁敢擅自开枪,我毙了他。”
传令兵点点头,猫着腰跑了。
十分钟后,大路那头出现了人影。
一开始是几个,然后是几十个,然后是几百个,然后是乌泱泱一大片。
穿着灰布军装的陈炯明士兵,背着枪,扛着行李,挤成一团,拼命往渡口这边跑。
顾长柏趴在那里,透过准星看着那些人。
越来越近。
一千米。
八百米。
五百米。
三百米。
他能看清那些人的脸了。有的在喊,有的在骂,有的在哭。跑在前面的拼命往后看,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们。
两百米。
顾长柏的手按在扳机上,没动。
旁边李延年小声说:“营长,打不打?”
顾长柏摇摇头。
“再等等。”
一百五十米。
一百三十米。
一百一十米。
顾长柏能看见那些人眼里的恐惧了。他们以为跑到渡口就安全了,就能上船逃命了。
他们不知道,渡口这边,有人等着他们。
一百米。
顾长柏深吸一口气,手指扣上扳机。
“打!”
枪响了。
三十挺轻机枪同时开火,两挺重机枪也响了。
“哒哒哒哒——”
子弹像暴雨一样泼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那些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后面的还没反应过来,子弹就到了。
有人转身往回跑,被子弹追上。
有人趴在地上想躲,被子弹打得浑身抽搐。
有人往两边跑,跑进开阔地,照样被子弹追上。
大路上,尸体叠着尸体,血汇成小溪,往低处流。
顾长柏端着枪,一枪一个。
他看见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举着枪,想组织反击。他一枪打过去,那人倒下了。
他看见几个士兵躲在尸体后面,探头想开枪。他一枪一个,全放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