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陈默眼中，被硬生生拆成了一帧一帧。

风停了。

火光停了。

远处倒塌的大楼像被按下了慢放键，钢筋混凝土崩碎的尘埃，一粒粒悬在半空。

只有096还在动。

那道惨白色的影子撕开空气，拖着一条笔直的白色气浪，从三公里外的街区冲天而起。

两公里。

一公里。

五百米。

每缩短一米，陈默脚下的楼顶都在提前承受那股恐怖动能带来的气压。

“咔咔咔——”

高标号混凝土楼面开始龟裂。

蜘蛛网般的裂痕从他脚底向四周疯狂蔓延，裸露出来的钢筋被震得嗡嗡作响。

天网的尖叫声几乎刺穿耳膜。

“哥哥！它速度还在涨！”

“你被碰一下，真的会变成马赛克啊！”

陈默没有回答。

他双手死死握着那根漆黑长枪。

陈默的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不知道这把枪叫什么。

不知道它从哪里来。

也不知道它能不能真的杀死096。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握住的刀。

不是骰子。

不是运气。

三百米。

096那张惨白、扭曲、下巴脱臼的脸，已经占据了陈默的全部视野。

它的脸上还挂着干涸发黑的血迹。

那是整座拉斯维加斯留下的痕迹。

几百万人的死亡，只为替陈默拖住它四个小时。

而现在。

清场结束。

它回来了。

回到最初那个目标面前。

096没有任何格斗技巧。

它像一发被地狱点燃的白色导弹，张开两条极度修长的手臂，十根惨白指甲直奔陈默的头颅抓来。

它不需要技巧。

在绝对速度和绝对力量面前，技巧本身就是笑话。

一百米。

气压先一步砸到陈默身上。

他胸口缠着的绷带瞬间绷裂，断掉的肋骨像两把钝刀，在胸腔里狠狠搅动。

左腿膝盖的封闭药效被剧痛撕开一道口子。

疼痛像烧红的钢钉，从膝盖一路钉进大脑。

陈默眼角渗出血丝。

但他的手没有抖。

他的呼吸甚至没有乱。

NZT-48把所有恐惧、疼痛、犹豫全部压进意识最深处，只留下冰冷到近乎残酷的计算。

风速。

角度。

楼面承重。

096前肢展开幅度。

它躯干经过枪尖的最短路径。

以及——

自己能活下来的唯一缝隙。

五十米。

天网声音发颤。

“哥哥……”

陈默嘴角扯出一丝带血的弧度。

“看清楚。”

“这一枪，别眨眼。”

下一瞬。

096撞破最后一层气浪。

“轰——！！！”

空气炸开。

它的右爪几乎贴着陈默的眼眶削下。

陈默动了。

不是后退。

后退只会把自己送进096的冲击路径里。

他猛地压低重心，左腿向内一折，身体以一个几乎违背人体关节极限的角度向右倾斜。

“咔！”

左膝传出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响声。

骨头错位。

韧带撕裂。

剧痛在一瞬间炸开。

陈默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096的爪子贴着他的左侧头皮扫过。

几缕黑发被风压绞碎。

左肩的皮肉被气流撕开，鲜血还没来得及涌出，就被狂风抽成雾状。

躲过头颅。

还不够。

交错的零点一秒里，陈默双手猛然发力。

他没有挥枪。

他也挥不动。

以人类的肌肉力量，想在这种级别的速度对撞里主动斩杀096，那不是勇敢，是脑子进水。

他只是把枪尾死死抵住脚下露出的承重钢梁。

双臂锁死。

腰腹绷紧。

用自己的身体和整栋楼残存的承重结构，做成一个临时枪架。

然后将那截漆黑三棱枪刃，以一个精准到可怕的倾斜角，送进096必经的轨迹上。

不是他刺096。

是096自己撞上来。

借力打力。

用怪物自己的速度，杀怪物自己。

“嗤——！！！”

声音不大。

却刺得人头皮发麻。

没有金属碰撞的火花。

没有骨骼卡住枪刃的阻滞。

更没有正常兵器切入血肉时的粘滞感。

那根黑枪像是在现实世界里撕开了一条不存在的缝。

枪刃切入096惨白的侧肋。

然后一路向后拖拽。

皮肤，肌肉，肋骨，干瘪内脏。

那些曾经连贫铀穿甲弹都只能打穿、却无法真正破坏的组织，在黑色枪刃面前像一张湿纸，被轻而易举地剖开。

096庞大的动能带着它继续向前狂飙。

“砰砰砰砰砰——！”

它的双脚疯狂踩碎楼面。

混凝土炸裂。

钢筋被一根根扯断。

整座百层高楼顶部像被巨型犁刀刮过，两道深达半米的沟壑从陈默身侧一路延伸到楼顶边缘。

096大半个脚掌悬空，才堪堪止住身形。

而陈默也被交错时的气流乱流掀飞出去。

他的身体在楼面上连续翻滚。

背部撞碎一块凸起的水泥墩，胸口断裂的肋骨再次错位。

喉咙里涌上一口热得发烫的血。

“噗——”

陈默单膝跪地，张口吐出一大滩暗红色淤血。

血里甚至混着细小的内脏碎片。

天网的声音瞬间变调。

“哥哥！”

“你肺部出血！肋骨二次刺伤！左膝结构性损毁！”

“你别硬撑啊！你现在这个身体状态，已经不是残血，是锁血挂都快到期了！”

陈默没有理她。

他把长枪狠狠插进地面。

枪尖无声没入混凝土，像切进豆腐。

借着枪杆支撑，他一点点站了起来。

视线有些发黑。

耳鸣像无数虫子在脑子里钻。

但他仍旧死死盯着前方。

尘土散开。

096站在楼顶边缘，背对着他。

它的右侧躯干，从腋下一直到胯骨，被切开了一道长达半米的恐怖豁口。

伤口极深。

惨白色的肋骨断茬暴露在空气里。

干瘪的内脏随着它的呼吸一抽一抽。

如果是人类，这种伤势早就死透了。

但它是096。

它是被导弹轰碎都能在几秒内重组的怪物。

陈默没有放松。

天网也没有。

战术终端上，096的生命体征曲线疯狂跳动。

它体内那套不讲道理的自愈规则，开始启动。

伤口深处，无数惨白肉芽像蠕虫一样钻出，疯狂交织，试图重新连接断裂的骨骼、肌肉和脏器。

这种画面陈默见过。

在沙漠里，在爆炸后。

在096每一次被撕碎又复原的时候。

它总是这样。

像倒放录像一样，把死亡硬生生倒回去。

一秒。

两秒。

三秒。

陈默握着枪杆的手指微微收紧。

天网的声音忽然卡住。

“等一下……”

她的语气从紧张，变成了不可置信。

“哥哥，它的愈合速率……”

战术终端屏幕上，那条代表细胞再生的红色曲线，本该像火箭一样飙升。

可现在。

那条线死死趴在零点刻度上。

一动不动。

前方，096的伤口里，肉芽仍在疯狂涌出。

但当它们触碰到切口边缘时，异变发生了。

惨白肉芽瞬间僵死。

活性归零。

组织结构崩溃。

然后变成灰黑色粉末，簌簌脱落。

096体内继续涌出新的肉芽。

死亡。

脱落。

再涌出。

再死亡。

那道伤口就像被某种更高优先级的规则钉死在现实里。

不允许修复，不允许倒放，不允许回档。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伤口依旧大张着。

没有缩小一毫米。

“它……它没愈合！”

天网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终于从四个小时的绝望里抓住了救命绳。

“变态哥哥！它真的没愈合！”

“细胞分裂指数归零！再生信号被切断！组织修复链路全部崩溃！”

“那把枪不是单纯切开它的肉体，它是在切它的规则！”

天网激动得虚拟投影都开始闪烁。

“版本答案找到了！”

“哥哥！你捅穿它了！你真把这个鬼东西捅破防了！”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黑色长枪。

枪刃依旧漆黑。

没有血。

没有污迹。

像刚才切开的不是096的身体，而是一段无关紧要的空气。

陈默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绝对破坏。”

“不可逆真实伤害。”

他抬起眼，盯着096背后的那道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