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叶四郎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指挥部里，空气像是凝固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地图上，代表着第六师团的那个巨大红色箭头，此刻，却像是一条被钉在泥潭里的死蛇，动弹不得。
大洋庙山口，成了一台不见底的绞肉机，无论填进去多少帝国勇士，都被那些藏在山岩里的支那军，嚼得粉碎。
城郊的烂仗，更是打成了一锅粥。
刘汝明那个杂牌军，像一群打不死的蟑螂，在每一片废墟里，在每一堵断墙后，用劣质的汉阳造和粗糙的手榴弹，死死地拖着皇军的脚步。
耻辱。
“给冈村司令官阁下发电，请求战术指导。”
稻叶四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干涩，嘶哑，
身旁的参谋长，身体僵了一下，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
“师团长阁下......这......”
求援？！
稻叶四郎没有看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长江南岸的那个位置。
小池口。
那里，是支那军防线的软肋，也是距离他们最近的、可以获得外力支援的点。
“我需要海军的帮助。”
稻叶四郎缓缓开口，
“请求海军陆战队，派出两个大队，于明日下午，对小池口，发起佯攻！我需要他们，为我牵制住一部分支那军的兵力！”
参谋长的心，沉了下去。
陆军，向海军求援。
这传出去，整个华中派遣军，都会把第六师团，当成一个笑话。
可他看着稻叶四郎那张因为疟疾和怒火而扭曲的脸，终究，还是没敢再多说一个字。
“哈伊！”
......
冈村宁次的指挥部里，气氛同样压抑。
当译电员将那封来自第六师团的电报，递到他手上时，他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稻叶那个家伙，竟然向海军低头了。
这说明，江北的战况，比他报告里写的，要严峻得多。
他背着手，在地图前，来回踱步。
整个第十一军，几乎所有的机动兵力，都已经投入到了九江和瑞昌的战场上。
他手里，确实已经没有多余的牌，可以打到江北去。
让海军出动，从水路上，给支那军施加压力，确实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
虽然，这很丢脸。
思索再三，冈村宁次拿起笔，在那份电报的末尾，批下了一个字。
“可。”
......
长江江面上，华夏方面舰队的旗舰，
司令官长谷川清，看着那份由陆军转来的“协同作战请求”，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陆军的马鹿们，终于打不动了吗？”
他将电报，随手扔在桌上，像是在扔一张废纸。
身旁的参谋，凑了过来。
“司令官阁下，陆军的要求，我们......”
“凭什么？”
长谷川清冷笑一声。
“长江舰队的主力，正在为江城的运输船团护航，根本抽不开身。再者说，小池口附近的水域，布满了支那军的水雷，我们的驱逐舰靠过去，风险极大。”
他端起一杯红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告诉他们，海军，兵力紧张。最多只能派出一个大队的陆战队，上岸意思一下。”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小时。”
“从登陆，到撤离，只有两个小时。黄昏之前，我的人，必须全部回到船上。”
“至于能牵制多少支那军......那就看他们自己的运气了。”
这已经不是协同作战了。
这是赤裸裸的敷衍和羞辱。
......
当冈村宁次的回电，最终送达稻叶四郎的指挥部时。
“八嘎！”
一声压抑不住的怒吼，在地窖里炸响！
稻叶四郎一把将那份电报，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一个大队！
区区五百人！
而且，只打两个小时！
这群海军的胆小鬼，他们是把帝国的战争，当成一场武装郊游吗？！
他气得浑身发抖，疟疾带来的寒意，和怒火烧灼的燥热，在他体内，疯狂地冲撞。
他只能捡起那份被自己揉烂的电报，重新展开，咬着牙，对身旁的传令兵，下达了新的命令。
“命令！各部队，抓紧时间，调整部署！”
“明天的总攻，必须和海军的行动，分秒不差！”
就在这时。
一名军官，满脸喜色地，从外面冲了进来。
“师团长阁下！好消息！师团直属的重炮联队，到了！”
稻叶四郎猛地回头。
他最后的王牌，终于到了！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黄梅城外的鬼子阵地上，气氛，就变得截然不同。
一门门涂着黄绿色迷彩的、炮管粗壮狰狞的九六式150毫米重型榴弹炮，被牵引车，缓缓拖拽到了预设的炮兵阵地上。
炮兵们赤膊着上身，伺候着这些战争巨兽。
炮车分离，驻锄深埋。
炮手们转动着冰冷的摇柄，巨大的炮身，缓缓昂起，黑洞洞的炮口，像一只只窥探着地狱的眼睛，对准了远处那座笼罩在晨雾中的、古老的小城。
观测兵爬上高处，用炮队镜，反复测算着距离和风偏，声嘶力竭地，报出一连串精准的坐标。
“目标，黄梅县城，钟楼！”
“三发，急速射！”
“预备——”
“放！”
随着炮长手中红旗的猛然挥落。
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
十几门重炮，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怒吼！
“咚——！”
那声音，沉闷，压抑，却带着一股子撕裂一切的力量。
炮身猛地向后一坐，带起的巨大气浪，将周围的尘土和杂草，都掀飞了起来。
炮弹，拖着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啸声，钻进了云层，像一群看不见的、散播着死亡的秃鹫。
几秒钟后。
黄梅城里，那座矗立了数百年的钟楼，瞬间，就在一团橘红色的巨大火球中，化为了齑粉！
紧接着。
第二轮，第三轮......
炮击，开始了。
整个上午，鬼子的炮兵阵地，就没有停歇过。
炮弹，像不要钱一样，一排接着一排，落进黄梅城里。
城西的民房，被成片成片地掀掉了屋顶。
城南的街道，被炸出了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城北的文庙，那座原本还算完好的大成殿，被一枚重磅炮弹直接命中，雕梁画栋，连同里面的孔子牌位，一同被炸得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