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傻子拿危房单(1 / 1)

第二天一早,孙桂芝没有让陈大力带钱。

她把晓竹画好的房格纸折了两折,又从东屋墙角抠下一块被雨水泡酥的旧泥皮,连同半片漏雨旧瓦一起塞进布兜。

大力把手伸过去接。

孙桂芝啪地拍了他一下。

“拿稳。”

大力憨笑。

“婶子,俺拿稳。”

“记住,今天去大队部,不提盖新房,不提砖瓦房,更不提钱。”

“嗯。”

“问你为啥修,你咋说?”

大力伸出手指慢慢数。

“屋漏,账本潮,样品坏了干部问俺。”

孙桂芝点头。

“再问你砖从哪儿来?”

“旧料怎么调,工分怎么折。”

“再问你给谁用?”

大力眨眼。

“给婶子住?”

孙桂芝脸一热,立刻瞪他。

“你个傻犊子,外头可不能这么说。”

大力委屈。

“俺想给婶子住不漏雨的屋。”

孙桂芝心里一软,嘴上更凶。

“那也不能说。说样品防潮,账本防潮,给山货登记组用。”

晓兰从屋里出来,把一个旧账本递给他。

“这里头记了近三回样品受潮损耗。虽然只是边角发霉,也够当理由。”

晓竹又递来房格纸。

“这个给马德山看。别摊太开,先让他看防潮间和账房。”

晓菊从灶房跑出来,手里塞了两个苞米饼子。

“路上吃。”

孙桂芝瞪她。

“去大队部又不是进山,吃啥吃。”

晓菊把饼子硬塞到大力兜里。

“傻大力饭量大。”

大力咧着嘴装憨。

“四妹好。”

孙桂芝又想翻白眼。

“走。”

靠山屯大队部就在晒谷场旁边。

早上的晒谷场已经有人来来往往。几个社员扛着锄头路过,看见陈大力和孙桂芝一起往大队部去,眼神立刻黏了过来。

“程家嫂子,又有啥事啊?”

孙桂芝腰一挺。

“屋漏,找大队开个危房翻修证明。”

那人一听屋漏,倒没法说啥。

东北这地方,夏天雨急,冬天雪沉。谁家破屋没漏过?

大队部里,马德山正喝苞米糊糊。

马红霞早就等在门口,看见他们来,立刻迎上去。

“桂芝婶子,纸带了没?”

孙桂芝拍了拍布兜。

“带了。”

马红霞压低声音。

“我爹昨晚还说,这事得慎重。他怕有人说偏向程家。”

孙桂芝冷笑。

“他怕就对了。不怕的干部才容易乱盖章。”

大力傻乎乎地跟着点头。

“马队长是好干部。”

马红霞看他一眼,忍不住笑。

“你这嘴,傻得还挺会说。”

孙桂芝立刻咳了一声。

马红霞赶紧收笑,把门推开。

“爹,桂芝婶子来了。”

马德山放下碗,一看陈大力手里的房格纸,眉头先皱起来。

“桂芝嫂子,听红霞说,你家要翻修屋?”

孙桂芝没坐,直接把旧瓦和泥皮放到桌上。

“你先看看这个。”

马德山拿起旧瓦,手一捏,边角掉渣。

“这瓦是够糟的。”

“前年漏,去年补,今年又漏。东屋墙角都霉了。”

孙桂芝指了指大力手里的账本。

“现在家里还放着山货登记组的账本和样品。纸潮了,回头干部问账,俺们咋说?”

马德山听见“干部问账”,脸色一下严肃。

“账本不能潮。”

晓竹把房格纸打开一半,递过去。

“马队长,我们不是要盖大院。就是正屋翻修,东侧隔一间小账房,后院添个样品防潮小间,门朝院里。”

马德山接过纸,看见上头画着正房、账房、小库三个字,眉头又皱了。

“这还不算盖房?”

孙桂芝立刻说:“旧屋翻修。”

马德山摇头。

“桂芝嫂子,你家现在风头太大。外贸样品、山货登记、工商所封条,哪样都有人盯。你这时候修砖瓦房,外头人说你们享受,说你们走资本主义路子,咋办?”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笑。

“哟,马队长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赵四海背着手走进来。

他这阵子老实了不少,可一听程家要动旧砖,眼睛又红了。

“程家前阵子才摆了大席,现在又要住砖瓦房。咱屯里多少社员还住泥草屋呢,凭啥先给傻子家?”

马红霞脸一沉。

“赵四海,你咋哪儿都有你?”

赵四海哼了一声。

“我也去管大队账,公家旧砖我不能问?”

孙桂芝眼神冷下来。

“问可以。别张嘴就喷粪。”

赵四海脖子一缩,又硬着头皮说:“我说的是理。公家砖,不能给私人盖房。”

大力守在旁侧,一直没吭声。

这会儿他忽然把旧账本打开,翻到夹着霉印的那页。

“马队长。”

众人都看他。

大力眨巴着眼,把纸举起来。

“雨一漏,纸烂了。干部问俺账咋办?”

赵四海嗤笑。

“你个傻子懂啥账?”

大力认真地看着他。

“俺不懂,干部懂。干部要是问样品咋少了,俺说纸烂了,干部能信不?”

赵四海被噎了一下。

大力又从兜里掏出晓菊塞的苞米饼子,像想吃又不敢吃,憨憨地揣回去。

“样品潮了,也烂。俺们屯的人采山货不容易。坏了,谁赔?”

马德山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孙桂芝接过话。

“这防潮间不是给俺家藏东西,是给山货登记组放样品。样品有采集人,有数量,有去向。贫困户指着这个换口粮。赵会计要是觉得不该修,那以后样品潮了,你来赔?”

赵四海嘴角一抽。

“我凭啥赔?”

“那你凭啥拦?”

门外又传来马红霞的大嗓门。

“王秀云,赵嫂子,你们进来。”

王秀云和赵嫂子从门口进来。

王秀云穿着旧蓝布衫,手里还拎着半篮子野菜。她看见大力,脸上一热,又赶紧低头。

马红霞指着她们。

“爹,她们都是交过山货样品的人。你问问,防潮间跟她们有没有关系。”

王秀云慢慢仰起脸,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马队长,俺们采的药材、蘑菇、山货,先登记,再暂存。要是潮坏了,外贸那边不要,俺们工分和口粮都受影响。”

赵嫂子也点头。

“程家那屋我去过,东墙根有霉味。账本都搁炕柜上,哪像个正经放东西的地方。”

赵四海脸色难看。

“你们都向着程家说话。”

王秀云看了他一眼。

“谁帮俺们换口粮,俺们就向着谁。你要是也能帮俺们把山货登记出去,俺也向着你。”

门口几个看热闹的社员噗嗤笑出声。

赵四海脸涨红。

大力傻呵呵地竖大拇指。

“秀云姐说得好。”

王秀云脸更红,手指捏紧篮子提手。

孙桂芝把这一眼看得清楚,心里酸了一下。

可眼下她顾不上酸。

“马队长,你听见了。不是俺家一家要修,是山货登记这摊事需要个干燥地方。”

马德山还在犹豫。

“有群众证明是一回事,可公社那边……”

话没说完,外面自行车铃响了。

许秋雨推车进院,帆布包里露出一份油印文件。

“马队长。”

她气息有点急,额头带着薄汗。

“这是公社关于鼓励社员利用农闲采集山货副产品的通知。里面有一句,生产队可根据实际情况设临时登记和保存点。”

马德山眼睛一亮。

“有这句?”

许秋雨把文件递过去。

“有。但只能写临时登记和保存点,不能写外贸仓库,也不能写私人仓库。”

孙桂芝看向大力。

大力立刻傻笑。

“俺们不是仓库。俺们是保存点。”

许秋雨听见这话,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赵四海急了。

“许老师,你一个教书的,咋也掺和这个?”

许秋雨看着他。

“我只是念文件。赵会计要是觉得文件不对,可以去公社问。”

赵四海又被堵住。

马红霞两手往腰上一撑。

“听见没?文件也有,群众也有,漏雨瓦也有。你还想咋的?”

马德山瞪她。

“你少嚷嚷。”

马红霞撇嘴。

马德山拿起房格纸,又看了看旧瓦和文件,终于叹了口气。

“桂芝嫂子,我能给你写一条。危房翻修申请上报,大队同意借用旧砖,按工分核算。样品防潮间,写临时保存点。至于砖瓦多少,得清点,不能你说多少就是多少。”

孙桂芝立刻点头。

“这个公道。”

大力也跟着点头。

“马队长公道。”

马德山看他一眼。

“你别光会说。旧砖是公家的,搬一块记一块。用了多少工分抵多少,不能占集体便宜。”

大力把脸板得像真在算工分。

“俺不占。俺力气大,俺出工。”

门口有人喊。

“大力出工,那不得顶三个人?”

“三个人?他一肩能扛半垛砖。”

众人笑起来。

大力憨笑着挠头。

赵四海脸黑得像锅底。

他原本想扣个“私盖大院”的帽子。

结果被漏雨瓦、群众证明、公社文件三样东西压回来。马德山批的还不是新房,是危房翻修和临时保存点。

帽子扣不住了。

马德山拿出公文纸,写了几行字。

“情况属实。程家旧屋漏雨,山货登记材料和样品需临时防潮保存。大队同意其危房翻修申请上报,旧砖借用另行清点,按工分核算。”

他写完,盖章。

红印落下时,赵四海眼皮跳了一下。

孙桂芝把纸接过来,叠好,放进布兜。

“马队长,谢了。”

马德山摆手。

“别谢我。你们别给我惹出新事就行。”

大力立刻说:“俺不惹事。”

马红霞噗嗤一声。

“你不惹事,事都找你。”

孙桂芝瞪她。

“少说两句。”

一行人从大队部出来,晒谷场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人问:“批了?”

孙桂芝没藏着。

“危房翻修申请上报,旧砖按工分核算。谁家屋漏,也去找大队说,别背后酸。”

这话一出,几个原本想看热闹的妇女反倒点了头。

“按工分算,那还行。”

“程家那屋确实破,前些年就漏。”

“样品要是真能给俺们换口粮,防潮也该整。”

赵四海听着这些话,脸更黑。

他没往人堆里凑,绕到大队仓房后头。

旧砖垛就堆在那儿,风吹雨淋,表面长了青苔。

他蹲下去,本想看看砖有多少,却忽然看见砖垛旁边泥地上有一串脚印。

鞋底边缘,有个细小的缺口。

赵四海眯起眼。

这脚印不是他留下的。

也不像屯里常穿的胶鞋。

他心里一动。

公家旧砖,陌生脚印,程家要借砖。

这事还能做文章。

赵四海站起来,抖了抖裤腿上的泥灰,没回家,反倒顺着土路往县城方向去了。

太阳晒在他后背上,他越走越快。

大队部那头,孙桂芝正把批条塞给晓竹。

“回家就夹蓝皮本里。”

大力看着赵四海远去的背影,眼神短短收窄,又很快恢复傻笑。

“婶子,俺饿了。”

孙桂芝没好气地说:“饿就回家吃。正事办完了,还站这儿等人夸你啊?”

大力咧着嘴装憨。

“婶子夸就行。”

孙桂芝脸上热了一下,抬手又拍了他一下。

“没个正形。”

可她走路时,脚步比来时轻了不少。

第一张纸,到手了。